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絕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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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他問話的語氣不太好,一邊留意著他的臉色,一邊在心裏斟酌著,是先開個玩笑緩和下氣氛,還是裝個可憐直接把事兒說出來。這一斟酌大概沒註意到時間,唐生少見的不耐煩地有些大聲地又開口道:“問你到底怎麽傷的?你啞巴了?”

我頓時被嚇了一跳,脾氣霎時間便上來了,眼帶不滿地看著他說道:“你吼什麽吼啊!上一件事我還沒原諒你呢!怎麽傷的管你什麽事!”

他聞言面上顯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撇開頭嘆了幾口氣才稍稍平息了語調說道:“這些事一碼歸一碼,你先告訴我這些傷怎麽來的?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我一下被他神奇的想象力逗笑了,左右這樣鬧脾氣也沒有意義,便呼了口氣,語氣輕松地笑道:“什麽打架,你可真能想。我不過就是下樓的時候沒註意,摔了一下而已。”

唐生在我說完後,臉色並沒有變得輕松下來,仍是皺眉看著我開口問道:“什麽叫摔了一下而已?怎麽摔的?多高摔下來的?身上還有哪不舒服的?”

這人哪兒來的這麽多問題,我回看向他,這才理解到剛才周女士一臉不耐煩代表什麽,有些想笑,但因他一臉焦急勉強忍住了,只耐心回答道:“就是只摔了一下,從樓梯上摔下去的,護住了腦袋,沒什麽事兒,還有身上其他的,沒......”說到這兒時,本想活動一下身體增加話的可信度,沒成想腰一扭,便又是一陣刺痛傳來,讓我頓時沒忍住“嘶~”了一聲。

唐生見狀立馬便撐起身,作勢就要抱我起來,我被他一挪動只覺腰椎部分疼得更是厲害,忙伸手拍著他手臂,制止了他。隨後我手臂背在身後,在腰部摸索著粗步判斷著痛源。唐生在一旁臉色十分的嚴峻,神色中傳出的不淡定,與之前在病房時宛若兩人。

確定了是四五腰椎間傳出的痛感,我心裏一沈,有種不好的預感,唐生這時終於也沒忍住開口問道:“怎麽了?腰上痛嗎?不能動了?你等下,我去給你找個腰封。”

見他說完就要走,我有些艱難地伸手拉住了他,看他回頭看我,才開口說道:“腰封先不急,我現在估計需要的應該是CT。”

他聞言眉頭皺得更是厲害,一邊伸手探向我的後腰,一邊說道:“剛才也沒瞧著征兆,你確定嗎?”隨後順著胸椎往下一節一節做著簡單的體表檢查。

我腰部僵硬不敢動,輕呼了口氣,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確定,剛剛自己摸了摸,但沒辦法下結論,你先去幫我掛個號,住院樓好像也有檢驗科,就在三........啊!痛,就那兒!”

唐生聞言停止了動作,我感受著他手指的位置,再一次證明了自己的猜測,頓時心裏更加沒底。他在大概清楚了情況後便收回了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便離開了。

我一動不動的等在原地,莫名地,突然覺得有些孤獨。

一系列檢查下來,綜合各報告得出的結論,充分地證明了,我這八年學醫生涯並不是白費的。當我躺在與我媽僅隔了一層的住院部病床上時,不由深深地體會到,世事的玄妙。

收我的是骨科一個留著絡腮胡子,頭發稀疏還有點謝頂的醫師,因他從外貌上跟我所熟知的另一位廖姓骨科醫師差別太大,我下意識地不太信任他。所以當他判斷我需要臥床治療長達一個多月時,我下意識地,毫無專業素養地反駁了他。

隨後,被唐生毫不猶豫地訓斥了一頓.......

對於自己不僅受了重傷,還一而再再而三被教訓的悲慘遭遇,我感到十分痛心疾首。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生著悶氣,趁著唐生出去幫我辦一系列住院手續的空檔,打開了周女士的一疊病檢資料。

放在最上面的是血常規檢查,我著重去留意了一下白細胞指數,發現其在常規範圍內後,便稍微松了口氣。心裏樂觀地想著,只要不是血癌或淋巴癌,其他應該都還比較好解決吧。

再就是胸腔造影報告,鑒於周女士之前一直咳嗽,我之前懷疑最大的便是肺炎,但此時一看,卻沒有發現任何有太大異常的指數。頓時心中生疑,忍著性子繼續看下去,最後在一張腹部B超的報告單。

位於報告單中下部的兩張B超圖畫中,有著每一個經過臨床訓練的人都看得出的腹腔積水,臟器肥大。只需稍微留神辨認,你就可以知道,那個明顯大得有些不尋常的臟器,是胰腺。

但我見狀仍懷著最後的希望,不願意再思考,逼著自己看向最後醫師的鑒定。

方方正正的三個漢字,一清二楚而不容置疑地告訴了我一個現實,周女士,她患了胰腺癌.......

人生總是微妙而諷刺,記得當初進入醫學院的第一節解剖課,擁有醫學教授職稱的我的老師,一臉嚴肅地站在講臺上。她看著我們這些對醫學仍然處於矇昧階段的孩子們,語調沈重地告訴著:“即使是在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現代,我們人類,對自己的身體,仍然存在著數不清的未知。至今為止,我們能夠弄得清楚的疾病,只占了不到百分之二十。所以在座的各位,你們肩上,從此以後便擔負著,將這些未知病癥,一個一個解釋清楚的重任。動脈炎,慢性前列腺炎,胰腺炎,胰腺癌........”

“杜茜,杜茜!別哭了,沒事兒的,有我在,有我在!”

我在唐生焦急的呼喊聲中回過了神,我的臉,埋在他的懷裏,眼前的他的衣服,被我的淚水暈濕得很透徹。我下意識的覺得剛剛的一切不過是個可怕的夢境,我的手摸索著,再度拿起那疊資料,淚眼婆娑著,想要確認,中途,卻被唐生,殘忍地奪去了。

我頓時失了理智,嘴裏破口而出許多難聽地話,身體也就要死命地掙紮起來。他什麽也沒有再說,用了很大的力氣,一手將我雙手壓在病床上,用一手固定著我的腰。我的理智告訴我,現在不可以動,但身體並不聽話。

那一霎,我只覺心中的悲傷無邊無際,死命地嘶吼著,想要掙脫唐生的束縛,想要掙脫這無情的世界的束縛。這樣的狀況不知道維持了多久,當痛覺從我的右上臂傳來,我全身的力氣,才都隨著這種叫做戊巴比妥鈉的藥物逐漸消沈。

當我的意識陷入混沌,腦海的一片黑幕中,突然放映起一場場熟悉而又久遠的場景。

周女士送第一天進入學堂的我上學,她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外,蹲下身,輕輕地為我擦去淚痕。她耐心地安慰著因為即將到來的短暫分別而大哭的我,告訴我,不要害怕,也不用想她,要好好和小夥伴相處,因為她會一直在原地等我。

周女士送第一次獨自出遠門的我上大學,她在通向C城的長途客車外,為我整理了衣服上的褶皺。她早已變得沒有那麽多話,只是沈默著從包裏,又拿出好些東西,一件一件地往我的行李箱裏塞。我隨著車輛地移動漸漸遠離小鎮,回過頭,看到她一直站在那裏。

從那以後,我倆一直聚少離多,但我總以為,她還在那裏,在小學的校門外等著我,在車站的臺階上看著我。她悠遠的目光能穿過一路上的重重阻礙,投射到我的身上,她沈默的深情能無視漫長的時光存留在我心上。

但事實上,這個世界終究是物質的。

醒來時天色昏暗,我睜眼看著天花板,全身似乎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力氣動彈。這是許多人,第一次註射鎮定劑的普遍體感。對於我來說,只是不想動。

視線中,唐生雙手插在褲兜裏走了進來,他看見我醒來沒有再鬧騰,像是松了口氣。我見狀在心裏想著,他這口氣,大約是松早了。

他在我床邊坐下,先是默不作聲地打量了我一陣,大概覺得我的神色不太對,略一思索還是開了口:“杜茜,你母親的事,有我在身邊照料。我知道你現在緩過來了,不會再鬧騰,而事情已經發生了,你有什麽想法,盡量告訴我,不要自己一個人,做決定。”

我一心只覺他這話說得頗又些學問,似乎若有所指,但我腦袋混沌,不願意多想。我對著天花板緩緩張開了嘴巴,試了好幾次,終於才發出聲音:“胰腺癌這病,我很多年沒接觸過了,這些年,會不會,已經找到解決的辦法了呢?”

說完我看向他,等著回答。他面色沈沈,語氣也沈沈:“現在的情況,應該是沒有。”

我聞言閉上了眼睛,吸了吸鼻子,才又說道:“你幫我講她轉移到H院,用院裏化療,抽腹水的手段,盡量地為她降低病情的痛苦。”

說完過了好幾秒,身邊才傳來一聲回應:“好。”

我這才嘆了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再度開口道:“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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