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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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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0 章

只是短劍失而覆得的快樂又很快被悲傷沖散。

胡四沮喪地說:“劉嬸還在等她的當家的。她還等著我們把衣服送給劉大山呢。”

沈泥也垂下頭:“誰能知道劉大山已經不在了呢?”

朱有福畢竟不曾見過劉嬸一家人,此時見得兩位弟弟難過就說:“咱們這些上天門山的,哪個不是做好準備隨時送命的?都是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隨時預備著和地底下的親人團聚的。就連咱們三這一次,不都是後槽牙上帶著毒藥的麼?”

胡四便說:“好歹我們也是了無牽掛的人,你不知道,那劉大山還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一家人都在等他,唉。”

朱有福只好說:“已經如此,那殺了劉大山的也是北齊兵,我們將來上了戰場多殺一個北齊兵,就多替他們報仇一份!”

接下來的路,就顯得有些氣氛凝重了。大家走得格外小心,生怕遇到北齊兵。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西楚境內的北齊兵竟然一下子紀律松散了許多。

可是所過之處,西楚子民的生活卻愈發艱難了。

三個人將所看到的一切默默記在心裏,繼續北上。

等到了北齊地界的時候,三個人才互相看一眼,彼此的臉上都換上了凝重的神色,只是很快的,屬於朱有福的憨厚、呆笨的笑容,和屬於沈泥的病弱面色以及胡四的老實偽裝神情都重新換在了三個人的臉上。

三兄弟正式踏進了北齊。一路經過了那些荒無人煙的地方後,終於到了北齊城外。

守城的士兵正在盤查過路文書。每每進城的人,都要給守城士兵看過文書才準予通行。

守城士兵見到這三人,伸手便要文書。

幸好肖百夫長早就做好了準備,胡四自包袱中取出一份文書,哈著腰將文書遞給。

那守城士兵斜著眼看了看這三人,張口便說:“不對,你們的文書有問題。”

然而那文書根本連打開都沒有。

胡四便有些急:“官爺,您都沒看看,我們的文書怎麽會有問題?”

那士兵卻是神情倨傲地說:“我說你們的文書有問題,你們的文書就有問題?你們難道還在懷疑我嗎?”

胡四聽了只得按捺下來。

沈泥咳嗽兩聲,從袖筒裏摸出一點碎銀子,藏在手中,伸手拽向那士兵的袖子:“官爺,咳咳,可憐可憐我們兄弟三吧,家裏遭了難,實在是沒法子,我們也只是來討個活路。”

那士兵本是要拒絕,卻隔著袖子感受到了冰涼的堅硬,當下便喜上眉梢,伸手將那一點碎銀子拿在手裏,沈泥飛快地收回手。

那士兵正色道:“也罷也罷,誰讓咱們也有一顆菩薩心腸。看你們這樣可憐,就放過你們!進去吧!”

一邊將那根本未曾打開過的文書丟還給胡四,就揮揮手示意後面的士兵放行。

三個人感恩戴德的穿過關卡,進了城。

胡四想著什麽,朱有福倒是先說出了口:“小六兄弟,你真行。倒是真了解他們北齊兵的脾性,我都沒想到要給銀子這一招兒!”

沈泥只是低低地說:“他們根本都沒看我們的文書,就說我們不對勁兒,分明就是想趁機收些好處。”

朱有福點點頭。

沈泥見糊弄過去,也松口氣:畢竟在北齊待了那幾年,每每坐著馬車出行,都會見黃伯給守城人給些銀兩打點,想來,這北齊的風氣上行下效,早就已經爛到根兒了。

在沈泥不曾註意的地方,胡四深深地打量了沈泥好幾眼。

他們所進的城是小城。

一進城就看到路邊有個女子在哭泣。

那女子年紀輕輕,哭得卻分外悲傷。

胡四忍不住問:“姑娘遇到何事了?怎麽哭得這樣悲傷?不如說出來,興許我們能幫幫你。”

那姑娘淚眼婆娑地看過來:“真的?”隨即又低下頭:“你們幫不了我的。誰呀幫不了我。”

胡四拍拍胸膛:“姑娘不若說出來聽聽,若是有我們能幫忙的地方,自然就幫你。”

那姑娘猶豫了一下,又見眼前的三個年輕人都是一臉憨厚樣,自己心中又實在是苦悶,權且當作傾訴罷。便緩緩開口:“我本是有個心上人的,我和他從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是他跟著叔父去做生意了,到現在一點兒音訊也沒有。我娘就要把我嫁人。著急得很,所以難過哭泣。”

聽了這話,胡四便說:“真是糊塗。既然已經有了心意相合的人,何必著急在現在嫁人呢?姑娘不如帶我去見你娘,看看我們能不能說和說和。”

那姑娘反被胡四逗笑了:“也罷。你們瞧著就是趕路人,去我家喝口水歇歇腳罷。至於這婚事我也只是與你們說了聽聽,你們又能有什麽法子呢?”

說罷便起身帶路。穿過了兩條小巷,就到了一戶人家門前。

姑娘打開門,帶著三人進去。只見小院裏坐著一個老婦人,正在剝花生,聽得聲音正一臉警惕地擡頭打量他們。

那姑娘便趕忙說:“娘,他們三個是趕路人,來咱們家喝口水。”

那老婦人聽了這才表情緩和下來,開口說:“紅兒你快給他們倒水喝。”

那叫紅兒的便進了一間房去。

胡四本以為會見到一個蠻不講理的老婦人,卻沒想到這是個滿面皺紋、看著就受了許多苦的老婦人,且對他們的到來知曉沒有敵意後十分熱情,他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朱有福十分敬業,始終憨笑著,還拍拍手,口中說:“水!水!”

胡四便向老婦人解釋:“老人家別見怪。這是我哥哥,他的腦筋不太好。”

誰知道那老婦人卻一臉慈愛:“我知道的。從前,我的小兒子也是這樣。分明長大到二十歲的年紀,卻還是像個七八歲的娃娃。”

胡四聽了便來了精神:“您還有別的孩子呀!”

那老婦人卻嘆著氣:“還有兩個兒子,都死了!都叫皇帝征兵丁去了,都死了。一個死在北境了,一個死在南疆了。都死了。”

胡四一聽又默然說:“那您就只剩下一個女兒了。那也不該叫她匆匆嫁人呀!”

誰知道那老婦人聽了便說:“紅兒又哭了吧。唉,我也不想呀,我知道她喜歡那小子,可是那小子一走已經半年了,音信全無。”

胡四便急著說:“只是半年而已,再等等呢!畢竟也是終身大事呀!”

那老婦人喟嘆著說:“哪裏還能再等半年?現如今,幾天功夫都等不及。皇帝要修建行宮,那行宮裏都是女子。咱們城裏的官兒也在搜羅年輕姑娘呢!等到時候進了行宮,哪裏還能再出來?咱們的女兒家也不想讓她當什麽娘娘,就想讓她平平安安的。她的兩個哥哥已經死在戰場上了,我老婆子就剩一個女兒了。哪裏能讓她去那見不得人的行宮裏去?只有已經嫁人的姑娘才安全呀。那小子一直不回來,哪裏等得及?”

正說到這兒,紅兒一手提著壺一手端著摞在一起的三只碗出來了。

興許是聽到了自己娘親的話,將碗依次放開倒上水說:“我都知道。我只是恨我們命不好。偏偏碰上這檔子事。”眼中帶著淚還說:“你們三位也是好意,今日便留在我家吃頓午飯再趕路吧。”

說罷便去了廚房裏忙活。

那老婦人極是喜愛朱有福,將朱有福的胖手拿在手裏摸著:“真像我家小兒。要是我家小兒還在多好。”

胡四忍不住問:“老人家,您既然小兒子是這樣,又如何還上的戰場呢?”

這下倒是那老婦人楞住了,好半天看看眼前的三兄弟才說:“你們這是打哪兒來呀?竟比我們這兒好上幾萬倍。我們城裏的,哪裏還管你是不是癡傻呢?只要是個男丁,就連上了年紀的都給你征去。那分明就是去送死!可我們有什麽法子呢?人家是官兒,是給皇上辦事的人呀。就像這幾天,全城都在抓未成婚的姑娘家,誰還管你是不是有婚約呢,也不管美醜。那行宮裏缺人的厲害。美得去伺候皇上,醜的去了也能洗衣做粗活兒。一去就再也回不了家的。我的紅兒這也是沒法子,才給她趕快許人的。”

一席話說的眾人都心裏不是滋味。

沈泥早就知曉北齊皇室耀武揚威,下面的百姓也是苦不堪言,此時聽了也只是微微默然。

胡四倒是最難過。他恨透了北齊兵,也連帶著恨透了北齊人。方才對那紅兒一方面是見姑娘家哭泣的好意相幫,另一方面也是謹記肖百夫長教的:多混入北齊人中,獲得信息。

可卻沒想到得到了這樣的消息。

本以為北齊人都是惡魔,卻沒想到原來北齊百姓原來也這麽苦。

朱有福心裏來不及想太多,他得全力應付對著自己想念小兒子的老婦人。臉上始終掛著憨憨的笑容,眼睛裏也是懵懂無知。

整個小院頓時靜悄悄的,只有老婦人念叨的:“我的小兒呀,連屍骨也沒有找回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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