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關燈
第 61 章

寧非名是跟著爺爺長大的。寧父與寧母之間只存在利益聯盟關系,沒有所謂的愛情,寧非名的出生更像是這對夫妻給兩家的一個交代,而非愛的結晶。寧父為了顯示自己對這個孩子的看重,親自起了名,但到底沒有當父親的心,孩子還沒滿月,就送到爺爺那裏去了。

那時候,寧非名的爺爺還不是什麽榮譽主席,而是實打實掌權的人,寧家祖宅一天到晚迎來送往,門庭若市,爺爺忙於應酬,常常一兩個月都沒空看一眼小孩。寧非名是祖宅的老管家照顧長大的,等到他三四歲,突然顯示出某種高於同齡孩子的敏感,有時候一整天就站在院子裏的假山後,遠遠看爺爺和一些年輕人喝茶說笑,卻一句話也不說。後來寧非名上了學,在自己同學身上深刻地認識到了正常家庭的模樣,便開始在偌大的祖宅中尋找父母的身影。一年級的時候他見過一次父母,父親穿著休閑西裝,母親則身著過膝黑裙,兩人端坐在大客廳裏,一左一右,像陌生人一樣。

寧非名怯怯地站在客廳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嘴巴一動一動的,似乎想叫人,可是卻看見那個女人不屑地瞟了他一眼,之後便是滿臉的不耐煩,他嘴裏那一聲媽媽就沒叫出來。

他又去看爸爸,爸爸倒是對他笑了笑,可他不知為什麽,竟覺得毛骨悚然,脊背發冷。於是,一步退後,轉身跑了。

跑出去沒兩步,卻被老管家提了回去。他站在大廳中間,兩腿戰戰,在爺爺的威壓之下食不知味地喚了一聲爸爸,一聲媽媽。

寧非名不知怎麽的,總覺得爸爸媽媽不喜歡他是因為自己不夠優秀,沒像他的同學那樣考一百分,當班幹部,在六一晚會上臺表演。老師和同學好像都在告訴他,只要你夠出色,爸爸媽媽就會喜歡你。

——我得了一百分,我爸爸就給我漲零花錢了。

——明天比賽,我爸爸媽媽都來看哦!

——我媽媽說三好學生的獎狀要幫我貼到墻上。

——你媽媽怎麽不來?哦,反正你也不表演。

於是寧非名開始投其所好。媽媽的事他不懂,爸爸的事他卻知道,《莊子》《老子》《列子》而已,他翻掉花花綠綠的兒童讀本,又翻掉普及的白話文版本,最後竟翻到了原版,艱澀難懂,他只好不懂裝懂。

三年級的時候,語文老師布置寫一本書的讀後感,寧非名寫的就是《莊子》讀後感,他說《莊子》是一本故事書,還摘抄了一大堆他半懂不懂的句子,本想著向父親炫耀自己讀過他研究的書,結果老師把他的讀後感打成了抄襲,還打電話給家長。

那個晚上,外頭淅淅瀝瀝地下著雨,屋內也潮潮的,寧非名還在燈下寫作業,卻被老管家叫去了書房的外廳。他在外廳見到父親,莫名有些心跳,只叫了一聲爸爸,就看見家裏的傭人拿著家法進來了。

他此前已挨過一次家法,再見到那荊木與藤蔓的組合,屁股狠狠一抖,整個人都軟了,還不待他反應過來,就被提上凳子按著頭,一把扯下了褲子。

那厚重的家法,兜風抽在小孩嬌嫩的屁股上,一下就抽出了血痕,寧非名的哭聲震響大宅。

算起來,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可寧非名卻記得清清楚楚,記憶半點沒有褪色。如今再次趴在凳子上挨家法,家法還沒落下,他的眼淚就止不住了。

“啪嗒啪嗒”。

其實比起家法,老師的板子真的很輕,雖然也會讓他疼,但是遠不會到下不來床那麽嚴重。

而且……寧非名眼前又浮現出老師的身影,不是老師垂垂老矣的時候,而是更早。那時候,老師還沒有很多白發,穿過那條小巷回家時,擡頭看見他趴在高高的圍墻上,只會溫和地笑笑,說別摔著了。

“餘先生,”寧非名跨在高墻上,脆生生地喊,“我今天讀了《莊子》了。”

“要研究道家了?跟你爸爸一樣?”

寧非名耷拉著腦袋,眼神猶疑:“我不知道,爸爸不喜歡我。”

“你爸爸怎麽會不喜歡你?”

寧非名說不清為什麽,也沒辦法解釋爸爸是真的不喜歡他,轉而道:“我想跟餘先生一樣。”

“哈哈哈……”餘先生爽朗地笑,“那你讀《史記》去!”

“我今晚就讀!”

老師,我讀完《史記》了,您怎麽還不來?

不知不覺間,寧非名竟哭濕了一張臉,出神得厲害,直到破風的一聲“啪”和臀上傳來的劇烈疼痛瞬間將他拉回了眼前。身後油潑似的,火辣辣,寧非名猛地咬住下唇,生生忍下了。

僅一下,寧父便放下了家法,打量著他屁股上那道橫亙其上的紅痕——位置正中,兩三指寬,緋紅色,略有腫起,問道:“疼不疼?”

寧非名的眼淚被打停了,咬牙回答:“疼。”

“疼就對了,忍著。”寧父說罷,兩手握緊家法,高高揚起,重重落下,將兩團肉砸得凹下又彈起。寧非名疼得渾身過電般一顫,兩手緊緊摳住了凳子邊緣。

“啪!”

悶哼卡在喉嚨裏,寧非名不許自己叫,忍得額上青筋凸起,冷汗橫流。

“啪!”

“啪!”

“啪!”

家法一下下砸落,兼具棍子的厚重和藤條的尖利,不到十下,寧非名臀上已經是深紅一片,隱隱泛紫。荊木傷裏,鈍重的疼痛一直滲到肌理乃至骨頭,外層的藤蔓則傷皮,像刀子一樣,把嬌弱的皮膚割開一道道細小的口子。

肉裏是麻的,表皮是尖刺的,這東西果然厲害。寧非名正想著,卻被身後一棍子打下來,打出了他憋在喉嚨裏那口氣,頓時咳嗽起來。

寧父卻也不心疼他,照舊全力抽下去,不曾想寧非名洩了那一口氣,再也忍不住,猛然尖叫起來:“啊——”脖頸高高朝後揚起,連額上冷汗都甩出去幾顆。

好痛——

寧非名不知怎麽的想起謝書白,想起那孩子過去總被他毒打到暈過去,此時才知他受了多大痛楚和委屈。

白白,你看,老師也遭報應了。

白白……

寧非名一連挨了二十多下,已痛得意識不清,只有雙手仍本能地摳著椅子,像抓著能救命的稻草。

上一回這麽挨打,已經是好久以前了吧?寧非名隱約記得,當時他被打得暈死又醒來,反反覆覆好幾次,直到最後再沒知覺。可是再次醒來時,卻是在老師家裏,想來,老師為了救他回去,周旋了很久吧。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老師了。

老師,我好痛……

淩爾幾人驅車到了寧父家的小區,登記了一大堆信息,才終於被放進去。任一言和謝書白都是頭一回來這種看上去就很高檔的小區,老老實實跟在淩爾身後,不敢越雷池一步。

直到進了電梯,任一言才問:“師兄,您來過?”

“以前跟著老師來過,還有寧家的祖宅,我也去過,都是跟著老師去的。”

“原來真的有書香門第這種東西啊!”謝書白嘀咕道。

淩爾道:“你師爺家以前也是,但是後來……小寧應該跟你說過了,那就是我們師門跟簡老師他們結怨的開始。”

“那老師家呢?他們跟誰結怨嗎?”

“沒有,”淩爾道,“他們家太大了,就連你師爺這樣的泰鬥,也要為了你老師向他爺爺和他爸爸低頭,我們幾個,可能說不上話,等會你們兩個冷靜點,不要亂來。”

任一言和謝書白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叮——”一聲,電梯門打開,淩爾率先走出電梯,站在雕花的木門前,深呼吸,擡手按下門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