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70

關燈
chapter70

有些不想細究的陳年舊事,真相反而赤裸裸。

時間回到宴會上。

許應冬在侍者的帶路下,來到一處茶間。

窗外梅花在夜裏搖曳,不時地一陣濃香混進室內彌漫的茶氣之中。

“小許?可以這樣稱呼你吧?”

遲暮的皮囊掩不住江老爺子當年叱咤風雲的氣魄,那雙眼神依舊帶著銳利的光,直直落在許應冬身上。

那是一種審視的眼神。

許應冬不卑不亢,頷首示意。

江老爺子見他一副嚴肅的表情,眼裏的審視之意散去,眼角褶子漸深,一副和藹可親的長輩模樣看向他。

“坐吧,陪老爺子我坐會兒,外面吵吵哄哄,我這把年紀了,還是這坐待著清凈。”

眼前的情景,許應冬還沒單純到覺得這江老就真的只是讓人請他來喝茶的。

他頓了兩秒,坐下了。

很快,有侍者為他斟茶,許應冬手勢回應,並沒有喝的打算。

江老看在眼裏,笑了笑,“倒是緣分,沒想到你跟蘇家那姑娘情投意合,不過倒也合適,蘇家世代為官,到蘇家老爺子這一代從了商,如今這個後輩也是個有能力的。”

他兀自說著,許應冬卻聽得漸漸皺起了眉,“江老找我來,不是喝茶的吧?”

果然這話一出,就見江老爺子朝一旁的侍者打了個手勢,轉瞬間,室內只餘二人。

江老爺子也終於不再跟他打啞謎,開門見山地朝他遞來幾張照片。

能看出時間比較久,因為沒有塑裝,已經有些泛黃。

許應冬不明所以地接過,在看清照片上的人後,他瞳孔驟然間縮放,楞在了原地。

“這麽多年,就沒有想過自己的父親是誰嗎?”

許應冬看著照片上泛黃的人像,手指止不住地微微顫了下,他心裏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

他似乎知道江老爺子為什麽會讓人請他來。

沒錯,照片上的人是他媽。

這張照片是偷拍的,因為角度很奇怪。

再加上那個年代的相機,沒有如今高清,畫面便更模糊一些。

但上面的女人,身著紫色旗袍,五官明艷大氣,是個難得的美人。

而她身旁親密挽著的,是江家那個名聲在外的次子,江志華。

至於為什麽他會認識,是因為前兩天葛弋給他科普江家時,給他看過照片。

當時葛弋還詫異地拿著照片放在他臉邊作對比,調侃道:“還真別說,你跟這個江志華長得還挺像,別是他們家遺留在外的私生子吧?”

他當時怎麽回的,嗤笑了聲,覺得他腦子有病。

而現在,他倒希望他自己有病,最好是裝瘋賣傻的那種病,好讓他看不懂眼前這份DNA鑒定報告。

許應冬閉了閉眼,覺得這一幕荒唐又可笑。

“我憑什麽相信你們這份報告?你們拿什麽去鑒定的?”

江老氣定神閑地喝了一口茶,頗有耐心地為他解答:“你手上拿的這份報告是用你的頭發去鑒定的,你要是不相信這份報告單,我們再去抽血鑒定一次。”

從那日在醫院偶遇,許應冬就已經引起他的註意,後來得知蘇景承出席各種聚會都帶著他,於是他讓人在他不註意的時候,拿了他的頭發,去做了親子鑒定。

再之後,便是如今的這一幕。

命運似乎就是這麽惡趣味,喜歡把人當傻子一樣的捉弄。

許應冬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傻子。

他一個人苦苦堅持了這麽多年,這個時候突然來告訴他,你有個爺爺,你還有個龐大的家族,他們想把你認祖歸宗,延續血脈。

有什麽意義?

江家做事夠絕,這件事很快傳開,並大肆宣布江家找到遺留在外的血脈,似乎故意如此,好讓許應冬受不住輿論壓力後,不得不接受這一事實。

葛弋從他爸那裏知道這個消息,連夜趕回來,吃完一手瓜之後,突然嘖了一聲,“靠,我這嘴怕不是開光了?竟然一語成讖了!”

蘇榶踢了他一腳,葛弋這才意識到什麽,瞥了眼一旁沈默不言的男人,頓時化身友軍,頗有些義憤填膺。

“害這江老爺子也太不厚道了吧,當年江志華的私生子沒有十個也有五個吧,全讓他搞了,哦,現在兒子噶了,自己也快噶了,後繼無人了,結果老天爺送來個現成的,就上趕著認親了?當初趕人家的時候怎麽沒想到現在呢,賤不賤吶!”

“哎,你自己怎麽想的?不會真的打算……”說完他撞了撞許應冬的肩膀。

男人手指摩挲著咖啡杯的杯柄,嘴角掛起一抹諷刺的笑,“哪能啊,我就是一野生野長的野孩子,哪攀得上江家啊。”

“那就是不打算認了?”

“嗯。”

蘇榶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許應冬察覺到,擡眸見她一直皺眉看著他,比他還愁的模樣。

他笑著在她臉頰掐了掐,“我沒事。”

“哎!”葛弋伸出爾康手,“別在我這個單身狗跟前情深意切啊,打住!”

蘇榶無語地在桌下踹他一腳。

“蘇大小姐,不帶這樣的打擊報覆的啊。”葛弋被她踢一腳,誇張地跳出十萬八千裏,比孫猴子還能耐。

看得咖啡廳的人都好笑。

沈重的氛圍在這一刻破冰,蘇榶瞄了眼許應冬終於松懈下來的神色,在心裏默默給葛弋記了一功。

然後擡頭,那家夥已經跟粉絲合影去了。

-

春節不知不覺過完,蘇榶的癥狀在藥物的加持下有了很明顯的緩解,平和狀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持續得久,但偶爾會夾雜著抑郁和躁狂的出現。

而往往這個時候,許應冬總能比她先感知到她的情緒。

甚至,有時他能很精準地識別,她到底是單純發脾氣,還是出現癥狀出現。

就像網上說的,好的伴侶勝過心理醫生。

蘇榶現在對這句話深有體會。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包括江家要許應冬認祖歸宗這件事。

江老爺子年輕時是個厲害的角,利益至上,手段出了名的狠辣,當年江志華的花邊新聞,甚至鬧出的人命,都是他出手解決的。

如今,為了逼許應冬回江家,他故技重施,試圖利用他身邊親近的人要挾他,只可惜這招對許應冬並不靈驗。

因為蘇榶,他動不了,梁繪倒是還差臨門一腳踏進娛樂圈,可有葛弋護著,他也從中做不了梗,而許應冬遠在海鎮的那些朋友,又都是些光腳不怕穿鞋的,他的手如今也伸不了那麽遠了。

在各種辦法都用盡了,見許應冬依然無動於衷,江老爺子一時怒火攻心,年前才剛出院不久,現下又躺進了醫院。

此事就此作罷。

直到某天,兩人從商場出來,遇見了江家的長女,江巖。

一身職業西裝,利索的短發,從小在江老爺子身邊,殺伐果斷的氣質得了幾分真傳。

蘇榶小時候見過她,與如今相比,除了更加幹練成熟的氣場,沒有太大變化。

她知道江巖有事找許應冬,給兩人騰出獨處的空間,自己去了另一處窗邊的位置。

開春後,氣溫回升得快,風是幹燥的,路邊光禿的樹枝也不知什麽時候發了新芽,冬天就快要結束了。

蘇榶盯著窗外看了會兒,相比起京市的冷調,她突然有點想念海鎮的色彩,碧藍的天,純凈的海,蒼翠的遠山,多彩的晚霞,以及酒館昏黃暧昧的燈光。

那是個色彩豐富的地方。

不知道陳可雲和吳穎的店是怎樣的呢。

她看過他們發的照片,但手機拍的,和肉眼見的總就還是不一樣。

正想著,耳邊一道女聲傳來——

“女士,您的牛奶。”

蘇榶茫然擡頭,店員細心解釋:“那位先生給你點的,請慢用。”

她選的位置離兩人不遠,正好面對著許應冬,對方似知道她會看過來,擡眸對視,眼尾笑意淺淺。

很快,他收回視線,同江巖說著什麽。

蘇榶低頭看這眼前的牛奶,手指觸到杯壁,是熱的。

她其實還挺想喝咖啡的。

但是她目前的情況,還喝不了。

兩人聊了十多分鐘,許應冬朝她招了招手,蘇榶過去時,聽見江巖最後說了一句:“我剛剛說的你好好考慮一下。”

江巖說完對蘇榶笑了笑,先走了。

許應冬牽起蘇榶的手,“我們走吧。”

傍晚日落,斜陽灑落一地,兩人踩著光影走回去,蘇榶兜不住好奇,問他:“剛才她叫你考慮什麽?”

“老爺子沒幾天了,讓我去看看。”其實主要還是勸他認祖歸宗。

江老爺子一心想讓他回去以江家孫輩的身份接管江氏的產業,也不知道收規定搞得,非得傳男不傳女。

而江巖又是孝順的女兒,順從了江老爺子半輩子,如今老爺子不行了,為完成他的囑托,於是來當了這個說客。

她的方式比老爺子柔和得多,說不求他做什麽,只希望認下江家晚輩的身份,在老爺子臨終前,去見他一面。

怕許應冬拒絕,江巖甚至搬出了蘇榶。

她說:“你和蘇榶以後想要走進婚姻這一步,江家人的身份能幫你少一些阻礙,即便你們現在感情很好,但蘇景承那個人愛女如命,我想他應該不會那麽輕易將女兒嫁給你,就你現在的情況來看。”

果然,一如她所料,這個問題讓許應冬沈默了。

於是緊接著便有了剛剛蘇榶過去,聽到的那句好好考慮。

但後面關於江巖的話,許應冬沒講給蘇榶聽。

他不想她分擔他的壓力,為了他的困擾而困擾。

日頭完全隱於地平線,天色慢慢變暗,兩人走在下班高峰期的人群裏,一如所有的普通情侶那般,走走停停,商量著晚餐吃什麽。

一種平淡的幸福。

過一會兒,蘇榶突然想起什麽,輕輕拽過他的手,“等你看望了江老,我們回海鎮待一段時間吧。”

許應冬將她攬進沒有車的裏側,輕笑著回她:“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