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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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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藥

原要從婚宴上先行離開一步,沈月枝便去找到陶氏,道明自己不與她們一同回府。陶氏應下,並未多問。

怪哉的是,聞清姿竟一直待在陶氏身邊,若是放在以往她該去找相熟的幾人才對,且往日常常與她待在一處的葉初蕊竟也不見蹤影。

但左不過與她無關,沈月枝便並未放在心上。

唱完禮後,沈月枝便同徐婉清一同從角門登上一輛青帷馬車,沿東街行去。

醫館內,郎中年紀頗大,須發全白,一手隔著一方絲帕細細把著脈。待郎中收回手後,徐婉清戴著一頂帷帽並未開口。

在紙上寫罷藥方,郎中道:“夫人已有孕半月多了,若尋常大夫未必能斷定,可我專研此道半生,必然不會有錯。”

“只是夫人郁氣悶結於心,憂絲過重,長此以往怕是於母體於胎兒皆有害處呀!”

郎中話罷,將藥方遞給藥童抓藥。沈月枝暗暗壓下擔憂,只道:“多謝大夫,還請大夫為我們多開幾副藥。”

能尋到機會出來一趟於徐婉清已是不易,若不一次多帶幾副藥劑回去,下次不知何時方能再尋到機會。

郎中卻道:“藥只是從外調養,但歸根結底還是要夫人自己開解思緒。”話雖如此,但老者到底並未拒絕。

臨走之前,沈月枝又請郎中開了一副治風寒的藥劑。不診脈不聞切便讓抓藥的客人實在少見而古怪,但郎中依言照做並不多問。

車廂內,徐婉清摘下帷帽,面色卻有些蒼白。她的確是有了孩子,可保下這個孩子的第一步便已是不易。

她不由捂住自己的小腹,眸中隱約浮現哀色。見狀,沈月枝於心底嘆了一口氣,拉著她的手溫聲勸慰道:

“徐姐姐,郎中方道你不能憂思過重,無論是為了你還是孩子,你皆要看開一些。你一向聰慧,這道難關與你定是無礙的。”

她眸色清淩,徐婉清被她握著手,也逐漸覺得身子回暖,眉間的堅定重新浮現出來,微微露出點笑意,轉而回握住沈月枝的手,道:

“這個孩子來得意外,也並未有幾人期待他的降生,我為孩子的母親自會拼盡全力佑他平安出生。若我這般做了,還是留不住他,那便是沒有緣分,我也不強求了。”

她雖是想留下這個孩子,卻也並未執拗到瘋魔的地步。

臨下馬車前,沈月枝先讓人將兩副藥劑外包著的紙換了一遭,一切妥當後方將藥劑交給徐婉清身邊的婢女。

撩開簾子,沈月枝又回過頭,仍舊放心不下,道:“你院中的人既不幹凈,煎藥時必定讓身邊人親自盯著,一應吃食也需更加上心。”

“知曉了,你快去罷。”徐婉清心中一暖,道。

馬車在方家側門停下,徐婉清由婢女銀燭扶下馬車。方轉過回廊,還未進入園中,身後便落下一道冷肅的嗓音:

“少夫人,夫人請你去正院一趟。”

回過身,是馮氏身邊的孔嬤嬤,面帶霜色。孔嬤嬤幫著馮氏管理府中大小事務,性子古板對誰皆不假辭色,更何況是一個不入馮氏眼的兒媳呢?

“嬤嬤先行一步,我後腳便來。”徐婉清鎮定道。

在孔嬤嬤冷著臉走後,徐婉清讓另一婢女雲錦將藥劑先行帶回去,又囑咐了幾句莫要讓人經手,隨即方領著銀燭往正院去。

對於正院這一趟,徐婉清早已有預料。左不過是馮氏又要趁此時機挑她的錯處罷了。思及此,她眸底掠過一抹冷意。

正房內,馮氏高坐於太師椅上,端著茶盞一手捏著茶蓋輕輕刮著水沫,對於走進來的徐婉清熟視無睹。

既不開口讓其坐下,也不讓下人上茶。這早已不是第一回了,徐婉清面色平靜如常。馮氏生得面慈,任誰也想不到這樣的皮囊下包藏著一顆蛇心。

好半響,馮氏擡起眸,茶盞被磕在案幾上發出清脆一聲,道:“我有意教你持家之道,你卻時常尋機出府,今日一趟又回來的這般遲,可見是心思不正靜不下心。”

這挑錯已是擺在明面上了。徐婉清她們本就先一步離開公主府,哪怕在醫館耽擱了片刻,回到府中也絕沒有“遲了”這般說法。

但馮氏只是尋個借口罷了,無論徐婉清有千理萬理也仍舊沒有半點用,反而會讓馮氏更有倚仗。忽而徐婉清只是斂下眸,欠身道:

“母親教誨的是,兒媳知錯。”

但她這番識趣的“認錯”,並未讓馮氏心頭的怒火消減半點,甚至愈演愈烈。她的芷兒還在府外受苦,不知受了多少流言。而這個女人卻占了原屬於芷兒的位子,她又豈肯罷休。

馮氏冷笑一聲,道:“既已知錯,那便罰你去祠堂跪著抄完一卷《女誡》,什麽時候抄完什麽時候起來。”

語罷,她遞了一眼給孔嬤嬤,孔嬤嬤便會意,一同前去祠堂親眼盯著徐婉清抄書。

祠堂修在府邸最東處,除了灑掃的下人鮮少有人會去哪兒。因供奉著牌位,祠堂內燭火並不多,風一吹燭火搖曳便極易晃眼。

既是為了刁難人,孔嬤嬤便特意挑了一卷字最小的,不多時徐婉清便覺雙眸酸澀,加之蒲團單薄,寒氣入體膝蓋也是一陣陣發疼。

瞧著自家夫人臉色發白,銀燭焦急得落淚,忙跪下向孔嬤嬤求情道:“嬤嬤,少夫人實在是受不住了,可否緩一緩再抄書?”

“緩?”孔嬤嬤面色如霜,一板一眼道:“夫人定下的事不是我們這些做奴婢的可以質疑。既然有錯便應當受罰。”

她目光瞥向徐婉清,見她提筆的手已有些發顫,道:“少夫人可不要想著耍滑,若心不誠抄出的書可不算數,需得重抄。”

言語間沒有半點尊敬,銀燭又氣又恨,卻無可奈何只得在一旁陪著。不過半個時辰,徐婉清便面色蒼白如紙,冷汗岑岑。

勉力抄了幾個字後,徐婉清身子一軟,銀燭察覺到忙將她扶住,見她雙眸緊閉急得失去顧忌,回頭紅著眼喝道:

“你們不要欺人太甚!若夫人出了什麽事,且不說徐家不會輕易罷休,我就是拼死也要去官府告你們一狀!”

眼下的情形孔嬤嬤也並未預料到,她瞥一眼銀燭懷中的徐婉清,並不想弄出人命來,略一思索便沖下人道:

“將夫人扶回院中,再去請一位大夫。”

挽香居。

大夫收回診脈的手,回頭沖孔嬤嬤道:“夫人有些體弱,並無大礙,我開一副藥劑調養調養即可。”

而一帳之隔,雲錦也方收回手。而原本該尚在昏睡中的徐婉清眸色清明,無論這個大夫能否診出她有孕,她都不能冒這個險。

聽聞徐婉清並未大礙,孔嬤嬤也不再多留。眾人退去後,內室只剩下她們幾人。銀燭小心翼翼掀開徐婉清的脛衣,映入眼簾便是雙膝上的兩團青紫。

她頓時心疼得哽咽。夫人暈倒是假,可受的這些傷卻是實打實的真的。整個方家就是吃人的魔窟,夫人卻只能一直煎熬。

藥油覆上淤青按壓時,自是疼痛難捱,但徐婉清面上沒有露出任何異色,她黑眸沈靜,告訴自己。

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

回到觀雲齋,沈月枝便未再留意帶回的那副藥劑,左右她不是真的病了。

一直到天黑沈如墨,聞晏還未從衙中歸來,故而晚膳便是沈月枝一人用的。實則聞晏身居高位很少有空閑的時候。大多時候皆是沈月枝一人用膳。

臨近十月,夜裏風大花描一早便將雕花窗關巖石了。不斷顫動的樹枝在窗紗上投下剪影,沈月枝正倚在軟榻上看一本奇聞異志。

院中忽然傳來聲響,沈月枝擱下書起身,撩開珠簾時,聞晏正步入明堂大門,一身風月氣質沈穩,四目相接時,他眉眼間的清疏化為暖意。

“還在等我麽?”

他擡手解去披風,露出內裏朱墨鎏金繡暗紋的衣襟,沈月枝輕“嗯”一聲,正要上前接過聞晏手中的披風,卻有人比她更先一步。

“大人,交給奴婢就好。”伏霜欠身道,她一身豆綠色繡纏枝聞紋長裙,簪釵極簡反襯得她發髻烏烏,低頭時正好露出一截白皙的頸子。

她的指尖原本已經碰到披風一角,下一刻便覺察披風被人挪開了,她不由擡眸,卻對上一雙淡漠的眸子。

“你逾矩了。”

嗓音冰冷不帶一絲情緒,伏霜心頭一悚,慌忙俯身跪在地上,卻不敢出聲求饒。聞晏這段日子的確平和不少,她卻忘了能坐上大理寺少卿位置的人,豈會是心慈之輩。

靜謐一點點蔓延,伏霜由原本的希冀逐漸轉為絕望,最後已是面色蒼白,最後卻是沈月枝先一步打破局面。

“大爺方歸來,你去瞧瞧小廚房的金絲餛飩是否做好了。”

沈月枝此番話不過是給彼此留最後一點體面罷了。伏霜如蒙大赦,忙起身低頭往外走,還未跨出門,便聽見一道清冽的嗓音。

“等等。”

她還未生出希冀,便被打落更深處。

“夫人偏愛綠色,你理應避開,日後不要再著綠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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