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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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幹硬的水泥地上,車輪飛轉,急促停下。

許梔拎著一袋水果下車,眼前是一條狹窄的胡同,兩個老人站在一扇鐵門前向外張望。

“叔叔阿姨好,我是剛剛電話裏聯系您們的許梔。”

看到在門口等待的趙罄父母,她連忙走過去打招呼,把水果遞過去,緊隨兩位老人走進院落。

院子不大,淡紫色的風鈴從雜亂的草叢中露頭而出,屋前堆了些許破紙箱。

“謝謝阿姨。”許梔接過趙罄媽媽遞過來的水杯。

兩個老人表情麻木坐著,許梔一時也不知道要說什麽是好,只好看向掛在客廳中間趙罄的黑白遺照。

照片裏的面容清秀的女生露出幸福的微笑,拍照的時候,她應該很開心。

許梔記憶裏,Tammy也是這樣,整天沒心沒肺地笑著,那段時間,辦公室都洋溢著輕松愉快的氛圍。

為什麽那個時候,會覺得她的笑容刺眼呢?

許梔後知後覺想著,看向對面蒼老的夫妻,心裏第一次浮現出歉意。當時具體是怎麽對待趙罄的?關於這點,她居然一點印象都沒有。

不過今天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今早從昏睡中醒來的時候,她意外在手機裏發現了一條隱藏在眾多垃圾短信中的消息。趙罄去世的上午,給自己發過一條信息。

——大概明天會有快遞寄過來,註意查收。

然而事情已經過去了兩天,許梔沒有收到任何東西,她懷疑趙罄要給自己的東西並未成功寄出。

她主動向坐在對面的老人表達了今天的來意後,趙罄父親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去房間裏拿了一個紅色的筆記本。

“罄罄走之前,說要我幫她把這個東西寄出去,後來事發突然,就耽誤下來了。”

許梔接過這本厚重的本子,簡單寒暄一番便離開了這個孤寂的院子。

坐進車裏,許梔剛準備打開筆記本,一通電話突然打了進來。

幼兒園老師焦急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在在不見了!”

駛向警局的車突然掉頭。

江樂言和林捷並排坐在警車上。

兩分鐘前,他們得知謝影的屍體突然失蹤的消息。

“我們現在要去哪裏?”林捷不安地問。

原本他們是要去警局確認謝影的身份,但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林捷有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開車的警察目不斜視回道:“去藍色文化大廈找謝影失蹤那天的監控,麻煩二位協助指認。”

路上,警察解釋,今天上午他們剛從謝影的手機通話中找到了一則被刪掉的通話記錄,技術恢覆後鎖定嫌疑人為他所在公司的老板,不過他已經在縱火當天晚上自殺,無從對證。

江樂言消化了一下他提供的信息,緩緩總結:“也就是說,謝影消失那天很有可能是去公司找過老板,我們現在要去調取他當日進入大廈的監控,確認他是否是在大樓裏消失這個線索對嗎?”

後視鏡裏,警察回了一個確認的眼神。

警車快速駛入藍色文化大廈停車場。

江樂言下車,擡頭便看見了被燒毀得黑黢黢的8樓,沒有玻璃保護的樓層讓人格外沒有安全感,看不清潛伏在黑暗裏的東西。

這層樓裏,被活活燒死了32個人。

她背後不由爬上一股惡寒。

如果那天她沒有因為撞見櫃子裏的男人提前回家,現在可能早已不在這裏了。

“走吧。”

三人一同進了保安室。

8月4日,星期天。

13:36 停車場

模糊的黑白畫面裏,一個穿著polo衫的中年男子獨自從車上下來,走出畫面,又出現在另一個監視器裏,步伐輕快走進電梯。

“這是老板。”林捷提示。

“你們周天也要加班嗎?”警察問。

江樂言解釋:“周末大家一般會在家裏處理工作,公司裏不會有什麽人。不過老板會在周末約朋友到公司裏打牌。”

警察盯著屏幕,繼續問:“你怎麽知道的?”

她嘆了口氣:“以前被喊來公司給他們端茶倒水過。”

13:42 大廳

一個佝僂身軀的瘦弱男子匆忙走入旋轉門。

“等下,這是謝影。”林捷出聲提示。

畫面暫停,放大,模糊的屏幕上勉強能看到男人的五官,面容清秀,很年輕。

按下空格鍵,畫面繼續播放,謝影徑直走進大廳,在電梯口站住。

13:43 電梯

謝影走進來,按下電梯按鈕,升到8樓,擡步走出畫面。

14:21 電梯

三個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女有說有笑走進來,按下電梯按鈕,升到8樓,走出畫面。

16:56 電梯

老板帶著三個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女有說有笑走進來,按下電梯按鈕,降到-1樓,走出畫面。

16:58 停車場

一輛車駛出畫面。

21:09 停車場

一輛眼熟的車駛入畫面,老板從車上走下來,觀察四周,走向電梯。

21:10 電梯

黑屏

8月4日,監控器所有畫面結束。

謝影走出電梯後,再也沒有出現在畫面裏。

“有人把畫面剪了。”警察出聲。

他熟練地將視頻拷到硬盤裏,準備帶到局裏恢覆數據。

身後,兩個人呼吸聲突然消失,整個監控室陷入可怕的寂靜。

感覺到異樣的警察一頓,他轉身。

只見江樂言、林捷依舊緊緊盯著一個小屏幕,表情詭異。

警察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向現在的實時監控,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下來。

8月18日星期天

14:21 電梯

一具被泡得發腫的屍體,濕漉漉躺在角落。

林捷輕啟蒼白的嘴唇,艱難開口:“這是……”

“啪——”

突然見,整個屏幕瞬間黑掉,映出三人驚恐的神情。

警察聲音有些顫抖,不可置信道:“謝影?!他的屍體,怎麽跑到這裏了?”

他慌亂掏出手機聯系同事,簡單交代事情緣由後,便連忙走出監控室,帶著保安跑向電梯,遠遠朝他們交代:“你們在這裏等著!”

這棟樓裏空置了很多樓層,平時只有2樓物業辦公室、4樓食堂、8樓設計公司繼續使用,大火過後,周末樓裏除了保安,再無他人。

空蕩蕩的大廳像是一個無形的網,江樂言感到一陣眩暈,強烈的危險化作雞皮疙瘩席卷全身,發出警報。她現在只想快點離開這棟可怕的大樓。

她步伐踉蹌,朝林捷喊了一聲後慌亂跑向大門。

“快走!”

林捷後知後覺,也快步跟上。

昏暗的大廳裏,兩人丟了魂似的向門口奔走。

玻璃門近在咫尺,江樂言深吸一口氣,伸出雙手,隨後猛地推過去。然而,它只是微微震顫了一下,隨即又固執地恢覆了原狀,仿佛是在嘲笑她的無力。

怎麽會,沒有任何反應?

江樂言不可置信地退了一步,不敢細想。

她再次嘗試,這一次,她幾乎調動了全身的力量,肩膀前傾,雙腳牢牢釘在地上,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重量和決心都傾註在這一推之上。但門依舊紋絲不動,牢牢將他們鎖在這棟詭異的大樓裏。

汗水沿著江樂言的額頭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細微而清脆的聲響。她凝視著那扇門,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焦躁與不安。

林捷見狀,連忙跑向另一側的玻璃門,用盡全身力氣推過去。

然而,門絲毫沒有動靜,像是被下了命令一般,將他們鎖在原地。

“怎麽會這樣?”

江樂言不敢放棄,她又跑到被鎖住的旋轉門那裏,卻無論如何也推不動。

怎麽辦?

繼續待在這裏的話,可能會死!

林捷轉身,環顧四周,焦急朝她說道:“找可以砸開玻璃門的工具!”

江樂言咽下緊張的口水,點點頭。

她目光掃視,最終在大門右側的一個小房間門口停了下來:“保安室裏或許能找到些有用的東西。”

沒有時間再猶豫懈怠,兩人連忙跑過去。

松垮虛掩的房門被猛地推開,一陣小聲的啜泣從靠窗角落裏傳來。江樂言和林捷對視一眼,放慢腳步,悄悄靠近聲音來源。

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張老舊的鐵桌,暗紅色的繡塊像凝固的血液,潑灑在桌面上。桌下,蹲著一個姿勢詭異的女人,渾身顫抖地捂住耳朵,蜷縮在角落裏。

這人是什麽時候出現在保安室裏的?

江樂言有些疑惑,她在離女人約一米的地方停下腳步,卻突然覺得眼前這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林捷在更近一些的地方停下腳步,警惕地問:“你怎麽了?”

聞聲,女人顫抖得更厲害了,她用力抱住自己的頭,全身努力貼靠在墻和桌子上,如果可以,她願意從這個角落裏鉆離逃亡出去,但她現在只能盡量壓抑自己的哭泣聲,企圖不讓那人發現。

一只昂貴的名牌包包狼狽散落在桌邊,露出紅色的筆記本。

江樂言盯著那個包看了會兒,終於認出來了,這是她領導每天都背到公司到處炫富的包。

她試探問道:“Cathy?”

蹲在桌下的女人不安地控制住顫抖,緊張斜過眼,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她終於忍耐不住,眼淚簌簌流出發紅的眼眶。

“在在不見了。”她嘶啞著嗓子說道。

兒子消失後,許梔第一時間報了警,然而她無法癡癡等待消息,只能開車到處前往他有可能在的地方搜尋。

附近能找的地方全都找完了,幼兒園監控裏也沒有看到任何在在消失的畫面,他就像是人間蒸發般,找不到任何蹤跡。

焦頭爛額之際,她突然看到了放在包裏的紅色筆記本。

對,趙罄的筆記本。

一定是她帶走了兒子!

許梔連忙翻開筆記本,試圖從裏面找出什麽線索。她一頁一頁翻看著,仔細閱讀,不敢錯過任何一個字。

讀完整個筆記本,許梔坐在車裏沈默了幾分鐘,終於下定決心,直接驅車前往公司。她慌亂沖進藍色文化大廈的大廳裏,她確信兒子就在大廳裏。

要去八樓!

去那個櫃子裏!

她焦急地等待電梯,然而整個大樓就像沒有生命一般,電梯沒有給她任何回應。玻璃門外,烏雲壓著天空,低沈陰冷,但許梔卻感覺越來越熱,這不對勁!

嗆鼻的煙味滾滾湧出,許梔被鋪天蓋地的火焰圍繞起來。

四處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不行,不能就這樣放棄,兒子還在裏面。

她連忙捂住口鼻,俯身在墻角艱難尋找著躲避的地方。腳下突然踢到一個僵硬的東西,她本能地往後退一步,瞇著眼睛在濃煙中看清了撞到腳上的東西——燒焦的、黢黑的屍體。

“啊——”她忍不住尖叫,往另一側連退幾步,卻又撞上了另一具焦屍。

許梔的心高高懸起,她無措地環顧整個空間,滾滾濃煙裏,四處散落著被燒焦的屍體,姿勢僵硬向前匍匐。

這幅場景,眼前的一切是自己所熟悉的辦公室布置。

這是,八樓?

可是自己還沒有上電梯啊?

火越來越大,許梔甚至找不到出去的通道,她只好蹲到火勢不大的角落裏,緊緊蜷縮,避免被燒到。

嗆人的濃煙熏得嗓子刺痛,她強忍不適,胡亂從包裏掏出手機準備求救。

手機屏幕的光在一片白煙中模糊不已,她把手機湊到眼前,想努力看清屏幕,餘光卻冷不丁掃到了一雙黑色的鞋子。

破破爛爛,混雜了許多泥土,濕漉漉的一雙黑色球鞋,立在桌前。

許梔汗毛乍起,她快要哭出來了,小聲祈求,“求求你了,我兒子是無辜的,求你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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