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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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2017年1月4日。

裴洛起了個大早,將家裏所有關於母親洛靈的照片擦拭了個遍。

照片裏的人笑容一如記憶中的那樣,只可惜沒有色彩、現實裏再也觸摸不到。

他擦拭完最後一張照片,將它放回靈位上。

剛收手的一瞬間,照片就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砸中,摔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啪”的一聲,相框碎了。

裴洛眼睫顫了顫,第一反應先看向門口。

裴軒就趴在門邊,還在為自己精準命中目標而笑著,全然不覺自己做錯了什麽。

他上前一把揪住裴軒的衣領,手上青筋暴起,眉目裏皆藏著怒火,“你是聾子還是瞎子?我說過多少遍,不準進這個地方!”

裴軒被迫仰著頭,雙腳離地,又被他的表情嚇住,放聲“哇”地開始大哭。

“你敢打我,我就告狀,告訴爸爸你欺負我。”

裴洛不屑地嗤笑一聲,“又是這招?你除了告狀還會什麽?”

上次弄壞了爺爺奶奶買給他的生日禮物,上上次,不經過他的同意,擅自進他的房間,撞壞了洛靈留下來的小提琴,但每次裴軒都是這樣哭鬧蒙混過關,裴景峰不僅沒罰裴軒,反而把他痛罵了一頓,說他不讓著弟弟。

想到這,壓制在心底的怒火又再一次點燃,裴洛忍無可忍。

他索性就這樣扯著裴軒就要下樓去,找裴景峰理論理論。

“那就走啊,去告狀。”

“放開,放開我!”裴軒一邊叫喊一邊抓裴洛的手。

他的聲音立刻吸引來了張盈。

“幹什麽呢,裴洛,你給我放手!”張盈將人攔住樓梯口,拉過裴軒的手臂想將他護在身後。

但裴洛一點都沒有松手的意思。

“你該問問你的好兒子幹了什麽,他打碎我媽的遺照,卻只想著告狀,行啊,那就到姓裴的面前去。”

“那又怎樣,你先放手。”張盈絲毫沒有為自己兒子所作的事情而感到愧疚的意思。

那又怎樣?

裴洛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他掀起眼皮睨了她一眼。

“他無法無天目中無人的樣子,還真都是跟你學的。”

“還請阿姨你讓開,小心拉拉扯扯的,咱三一起摔下去。”

說完,他稍側身就要從張盈另一邊過去。

沒成想,張盈不僅沒放手,反而用盡全身力氣一般,用手肘去頂開裴洛。

裴洛反應不及,人猛地往後退,手上凝聚著的力量頓時消散了,他眼看著裴軒往後倒去,身後就是臺階,他急忙伸出手,卻被張盈一把甩開。

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心猛地跳起來。

裴軒的身子在空中懸停了幾秒,但他沒摔下去,因為張盈的手一直抓著他。

但是經此一遭,他徹底嚇住了,哭得越發大聲。

張盈連忙蹲下身去,將裴軒抱入懷中,“好了,好了,不哭了啊。”

她又看向裴洛,氣勢比剛剛弱了許多,但音量揚高了好幾分,“小洛,軒軒他雖然做錯事了,但他還小,你怎麽可以推他呢?”

裴洛蹙了蹙眉,他茫然地站在原處,“你胡說八道什麽呢?”

就這他還在詫異張盈為什麽要這樣做的時候,裴景峰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樓梯臺階上。

“裴洛,瞧瞧你做的都是些什麽好事!”

裴洛張了張唇,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只聽張盈連忙起身,攔住裴景峰。

“不怪小洛,就是裴軒他不小心打碎了洛靈的一張照片,我還沒來得及向他道歉,就……”張盈忽然不說了,像是接下來的話語很難開口。

裴軒則一把撲進裴景峰懷裏,委屈巴巴地說道,“爸爸,哥哥他剛剛想把我扔下樓梯。”

裴洛的心慢慢歸於平靜,瞧著眼前的一幕,他忽然就想明白了,明白了張盈剛剛的舉動是為什麽。

他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何必這樣呢,反正裴景峰從來不站在他這邊,裴景峰已經不計其數的,在看到他後開口的第一句就是對他加以斥責。

“不就一張照片而已嗎,裴洛你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還想把你弟弟推下樓,你的心腸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壞的?”

裴洛低垂著頭,安靜地聽著對面的指責,他艱難地喚了一聲“爸”,聲音似有千斤重。

“你知道今天什麽日子嗎?你知道他打碎的是哪張照片嗎?還有你真的相信我做得出推人下樓這種事情嗎?”

他擡頭,看著裴景峰,企圖從裴景峰的眼神裏找到一絲遲疑,哪怕只有一點點。

“我都看見你伸手了,不是你,難道裴軒會想自己滾下樓梯,還是你張姨推他?這可能嗎?”

意料之中的,裴景峰緊繃著一張臉,和此前的每一次一樣,厲聲道。

他忽然就笑出了聲, “怎麽不可能,她什麽事情做不出來,不然裴軒怎麽來的?非要我把你們的惡心事說明白嗎?”

裴洛語氣悠悠,說著目光鎖定張盈,他眼神暗淡,像枯井一樣死寂,盯得人心裏發怵。

“我知道自己在你心裏無論怎麽做都是比不上你媽媽洛靈的,阿姨知道你不喜歡我,我可以走,但是你別再針對小軒,行嗎?”

張盈說得自己愈發可憐,語氣也虔誠得仿佛只是在為自己的小孩打抱不平。

但只有裴洛知道,她此時此刻有多虛偽。

說擺,她作勢就要下樓離開,一把被裴景峰抓住。

“你走什麽走,別說這些話。”

裴景峰氣極了,面目的表情也變得猙獰起來,指著裴洛。

“你給我滾,滾出去,沒想清楚自己錯哪了之前別回來!”

裴洛的目光從他們三個身上停留了一會,許是失望攢夠了,他笑著頻頻點頭,“行,你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家人。”

之後,他走得很幹脆,行頭也沒換,穿著灰色休閑褲和白色長袖單衫,頭也不回的出門去。

*

天氣預報發布了橙色寒冷預警,今夜又會有一陣寒潮來臨,向顏盯著手機上的短信推送,不覺開始擔心,她之前用紙皮箱做的貓窩似乎簡陋了些,小區樓下的流浪貓不知道抗不抗得住。

心想著,她從書桌前起身,翻箱倒櫃地,從衣櫃裏掏出了一件滴了油漬洗不掉了的淺綠色舊外套,隨後拿上手機,往房間外走。

“媽,我下樓一趟。”

路過向福康夫妻倆的房間時,她沖裏面吼了一聲。

她“咚咚咚”跑下樓去,穿過休閑區的健身器材,直奔靠近小區大門的花壇。

花壇背靠著一片綠化帶,向顏走近,撥開草叢,抱出一個貓窩來。

這個貓窩還是她和向福康一起做的,向福康是一名建築工人,家裏大大小小的家具基本上都出自他的手。

但她沒繼承到半點父親的心靈手巧,第一個貓窩做了個四不像,不到兩天就塌了,才拜托了向福康幫忙做了這個新的。

貓窩這會是空的,住在這的一只大橘和兩只三花不知道哪野去了。

她把貓窩放置在身側花壇的大理石上,這一擡頭才發現對面坐著一個人。

向顏被突然映入眼簾的身影嚇了一跳,原本半蹲的身體重心不穩,她連忙手往後撐扶住自己。

她的動靜不小,引得那個人轉過半個身來。

但周圍視線昏暗,向顏近視又有輕微的散光,偏偏還不喜歡戴眼鏡,這導致眼前的面孔像蒙上了一層濾鏡。

她看不清他的臉,瞧身形,是一個有些清瘦的男生。

男生只掃了她一眼,就收回視線,背過身去。

起風了,風刮過草叢沙沙作響,吹到臉上,向顏感覺到了絲絲涼意,她調整好姿勢,加快手上的動作。

剛扒拉開貓窩的門,向顏的動作頓住,她有些意外,這裏面居然早已鋪上了一層厚衣物。

向顏很快認出來那是向福康的舊襖子,情不自禁地笑了下,看來,早就有人預判了她的預判。

也對,畢竟向福康一向心細、周到,有他在,向顏可以把心放肚子裏了。

她將貓窩放回原處,站起身拍拍手準備離開時,一陣細微的貓叫吸引了她的註意。

向顏繞到花壇的另一邊,瞧見小橘貓正親昵地蹭著那個男生的鞋。

裴洛看著腳邊的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一只流浪貓,莫名地生出了些同病相憐的情感出來,俯下身去把它抱了起來,動作笨拙地順著小貓的背部。

“它叫橘寶,最喜歡人輕輕地撓它的下巴。”

聲音落下的同時,身側也有一道陰影覆下,裴洛瞥見她懷裏捧著的那件衣服,認出來了她是剛剛那個動作有些滑稽的女生。

他沒回話,繼續撫摸著懷裏的小貓,只是由順背換成了撓小貓的下巴。

小貓這會閉著眼,舒服地發出“咕嚕咕嚕”聲。

她說得沒錯。

“離家出走了?”

她在同他說話。

裴洛本不想回應,但不知道是抱著什麽心理,他搖了搖頭。

他一直低垂著頭,向顏看得出來他心情不佳,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和家裏發生了什麽矛盾,否則沒有哪個正常人會在這種時候,衣衫單薄地亂逛。

也不知道他在這坐了多久了,他的手、耳朵都被凍得通紅。

“冷嗎?要是不介意的話,我手上這件衣服給你穿。”

向顏將手上的淺綠色外套遞了過去,但對方只是瞥了一眼,沒接。

“你家在這嗎?早點回去吧,你家裏人肯定也會擔心的。”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裴洛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到這來了,出了家門後,他很想去找外公外婆,因為他們是洛靈最親近的人。

於是他搭了幾路公交來幸福社區,可等到了才恍然想起,兩位老人家早就搬回溪川老家了。

他也不知道還有哪裏可去了,剛剛來來往往許多人,都用怪異的眼光看著他,但身旁這位,好像有些不一樣,是出於什麽呢?同他說話。

是出於同情嗎?他忽然很想知道。

向顏看著他防備心很重的樣子,就在她以為他不會開口說任何話的時候。

“我是因為推家裏的弟弟下樓梯被趕出來的。”

他說這話,像是在宣告他不是什麽好人。

可向顏沒有任何地遲疑,斬釘截鐵道:“你沒有。”

像有人為原本寂靜的死水註入了新的源頭,裴洛瞳孔微顫,悄悄看了一眼身側的人,問道:“為什麽?”

為什麽相信不是他?

“真做得出這種事的人只會心安理得的,根本不會在這暗自神傷。” 她頭發綁在一起,露出纖細的脖頸,側面的臉部線條幹凈利落,說話時嘴角上揚,不笑似笑。

“我才沒有暗自神傷。” 裴洛喉結上下滾了滾。

向顏瞥了他一眼,明顯不信地“哦”了一聲。

“可他們都不相信我。”

除了你,沒有人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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