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某年某月某日(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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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某月某日(完結)

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樣的存在,不過,我對自己的性格相當有把握。

我是享樂主義者。

雖然在這個什麽都沒有的世界裏,自稱是一名享樂主義者——這件事相當荒謬。

不過我很確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快樂一點。

包括在電腦裏寫下文字這件事。

在純白空間裏大喊大叫說臟話會有什麽後果、這個電腦會不會其實是別人遺漏在這裏的所有物、突然出現的電腦桌代表了什麽——

哈,隨他去吧。

如果是另一個我站在這裏,那麽或許他會更為嚴謹地對待這一切。

可惜我不是那樣的人。

對我來說,“後果”與“未來”都是遙不可及的東西,即使它們就出現在我的下一秒。

我對謎題的背面不感興趣。如果非要開動大腦,我寧願用它做點別的更有趣的事。

比如說,再寫點什麽。

我是個享樂主義者,所以絕對不會甘心就這麽在白色的空間裏呆上一輩子。

話又說回來,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一輩子有多長。或許我擁有永生的壽命?那還是饒了我吧。

總而言之,我並不滿足於現狀:陪在身邊的同伴只有一部電腦,以及一張電腦桌。

我開始寫別的東西。

首先,我需要一個住處。

在動筆之前,我努力搜刮了自己大腦裏的存貨。

最終,我決定讓自己住進一個六疊半的小房間裏。

這個房間不需要太多稀奇古怪的功能,但要足夠溫馨。

於是,我從亂糟糟的床上雜物與整齊的書櫃開始,描繪了廚房、描繪了衛生間、描繪了客廳。

我大概耗費了二十天——是的,我終於可以在這個空無一物的世界裏使用時間的概念,還得多虧與電腦桌一起配套出現的電子時鐘——才終於制造出了一個符合自己心中想象的小屋子。

現在,我終於可以在松軟的床上安然入睡了。而閑暇的時候,我也可以打開冰箱的門,喝一罐冰涼爽口的冰可樂。

但是,僅僅如此我就可以滿足了嗎?

我是一個充滿野心的享樂主義者。

所以,站在床上居高臨下地環視這個屋子以後,野心勃勃的我冒出了一個念頭。

我決定創造一個世界。

.

就像拼積木的小孩子一樣,我從最接近自己的地方開始創造。

我希望自己能住在一棟公寓裏。樓下必須有幹凈的街道,郁郁蔥蔥的樹木,以及方便購買日用品的自動售貨機與便利店。

完成這一步後,我把目光放遠了一點。

我希望自己能住在一個宜居的小城鎮裏。要有百貨大樓,要有診所,要有各種各樣的場所。

我就像沈迷於經營游戲的阿宅一樣,每天都坐在那個有點舊的電腦前,著了魔一樣不斷地輸入文字。

一開始,我還只能寫一些毫無感情的陳述句。

到了後來,我已經貨真價實地對自己筆下——不,應該說親身所在的人造箱庭,註入了百分之一千的熱情。

我熱愛這個從我手中誕生的世界。

也許經書裏所描寫的創造一切的神明,就是像我一樣的存在吧?

光是想到這件事,我的心臟就砰砰直跳,既興奮又有點羞恥。

在確認這個世界已經足夠廣闊之後,我暫時停下了創造的步伐。

身上沒有帶任何東西,我頭一次離開了自己一直蝸居的小書房。

就像剛啄開蛋殼的小鳥一樣,無論遇到什麽,我都要好奇地停下腳步琢磨半天。

眼前的一切對於我來說,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我知道它們長什麽樣,但它們還是第一次出現在我的視野裏。

像個盲人一樣,我湊到每一塊磚頭、每一片樹葉面前,帶著珍視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觸摸它們。

硬的、軟的,甜的、酸的……

我竭盡全力地調動身上每一個細胞,去盡可能地接近我所創造出來的一切。

那種感覺非常奇妙,難以用語言形容。

我花費了大概一個星期的時間,才把空蕩蕩的城鎮全部走過一遍。

回到自己的房間,在床上休息了一天一夜,醒過來後的我忽然覺得……

我還是不能滿足。

翻看自己過往在電腦中寫下的所有文字,我開始覺得乏味。

——僅僅是物體而已,沒有生命的物體。

我想要更有意思的東西。

“那麽,就來寫幾個‘故事’,怎麽樣?”

我仿佛聽見自己這麽說道。

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同一時間,我很快就下定了決心。

我要寫帶有情節的故事,而不再是硬邦邦的物品說明書。

“那麽,要寫什麽樣的故事?”

這的確是一個難題。

不同於以往的信手拈來,面對全新領域的我難得地陷入了苦惱。

要寫末日大片,以及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嗎?

還是主角無論怎樣都不會真正死去,世界規則荒唐可笑的搞笑漫畫?

我把所能想到的所有題材都一一列了出來,然後面對寫滿文字的草稿紙,開始發呆。

最終,經過了隨意地挑選,我確定了想要寫的題材。

“——就寫怪談故事吧。”

要說選擇的理由,即使作為當事人,我也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

大概只是因為有趣吧?再多也沒有了。……是的,我就是做事如此隨便的性格。

頭一次創造“故事”,我磕磕絆絆地修改了無數遍,最終寫下了對我來說真正的處女座——

幽靈電車。

隨隨便便地創造了一個膽小又粗心的男高中生,然後又創造了一群連任務目標都認不出來的糊塗笨蛋幽靈。

因為那個荒唐得令人發笑的理由,男高中生誤打誤撞走上了通往黃泉國的電車,最終在極度恐慌中遺憾地死去了。

……似乎是個不怎麽樣的糟糕故事。

不過,對於當時的我來說,能完整寫下它就已經是一種莫大的進步了。

我感到莫大的鼓舞。

於是,擁有了經驗的我又開始創造第二個、第三個故事。

在我的筆下,出現了各種各樣不同的人。

有被狐貍帶走、自食惡果的女人,有被貍貓捉弄、最終什麽都沒搞懂就得到了賠禮的男人,有冒著生命危險喚醒朋友、最終卻因為不被理解而消散世間的人偶……

我一口氣寫下了無數個故事,然後理所當然地,我開始感到疲憊……

——以及滿足。

“再寫一個吧。”

我肆意穿行在熙熙攘攘、終於變得熱鬧起來的街道中,這麽想道。

“寫完最後一個故事,我就不寫了。”

最後一個故事,要寫什麽樣的題材呢?

像之前寫過的類似情節,我已經十分熟練了,想要多少都能隨便寫出來。

所以,我想寫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最終,思考了一天一夜的我,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慎重決定。

“……寫一個,關於‘我’的故事吧。”

.

“居然能找到這兒來,你很不賴嘛。”

我單手托著下巴,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

他擁有和我一樣的長相。

一模一樣的身高,一模一樣的體重,一模一樣的微卷黑頭發。一定要說的話,不同之處就在於我們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翹起的,帶著熾熱的光芒。

而他的眼睛則是下垂的,沈靜得仿佛一潭死水。

“我進行了嚴謹地猜測,最終得出結論,我的幽靈室友——也就是你,正是我自己。”

他勾了勾嘴唇。

“不過親眼見到的當下,還是會感到吃驚啊。”

“哈!怎麽了,想象不到那些暴脾氣的話會從你自己的嘴裏說出來?”

我感到有趣一般嗤笑了一聲。

“我也沒想到,原來你是個這麽無趣的家夥。”

“雖說那個時候有想過‘寫一個和我截然相反的自己’,但果然這麽大的差距還是會令人嚇一跳啊。”

“是嗎?”

他聳了聳肩,似乎不太在意這件事,問起了別的話題。

“所以……一開始,你就已經知道我是你的創造物了?那為什麽要亂擺亂放我的物品?”

我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幹脆地給出答覆。

“那倒沒有。雖然‘寫完那個故事後什麽都沒發生’這一點讓我有些意外,但我真的沒想到原來跟我通信的人就是你。我還以為自己撞鬼了呢,啊哈哈。”

“至於什麽時候確定,大概是知道了幽靈電車劇情發生變化的時候吧。我多多少少有了點猜測,然後試探了幾次,就確定了。”

“……所以,知道一切的你並沒有把真相告訴我——這也是故意的嗎?”

他皺了皺眉。

“當然!包括之後故意沒有回覆你的留言,都是我幹的。看長著和自己一樣的臉的家夥被耍得團團轉,那多有趣!一般人可做不到對自己惡作劇哦!”

我惡劣地大笑了起來。

“怎麽了?很意外?”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老實地回答。

我還想說點什麽,他卻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看了一眼窗外。

“啊,時間快到了。……真遺憾,我和你的見面時間就只有這麽短。”

“慢走不送!”

我像灘軟乎乎的泥巴一樣,重新倒在電腦椅的椅背上。

我也有點遺憾,只能和自己聊這麽幾句話。——也許是因為世界空隙的問題?我不知道,也懶得追根究底。

反正,既然時間到了,那就分別吧。

他無奈地笑了笑,退後了兩步。剛準備離開,卻突然轉過身,雙眼定定地看著我。

“說起來。你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存在嗎?”

“……哈?”

屬於‘我’的那雙無感情的眼睛,仿佛可以看穿一切一般,帶著莫名的壓迫感向我投來。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感到一陣久違地緊張。

‘我’的聲音很輕,卻毫無阻礙地傳入耳中,每個字都聽得無比清晰。

“見到你之前,我寫了一個故事。”

“純白色的空間裏,誕生了一名無聊的青年。無事可做的青年在發現一臺電腦後,進行了笨拙的創作。”

“……我寫了這樣的一個故事。”

我的身體僵住了。

每一個字都像鼓槌擂在耳膜上,眼前炸開了白色的炫麗煙花。

眼睜睜地看著與我有著相同外貌的青年轉過身,消失在視野中。

隔了半晌,我才眨了眨酸澀的眼睛。

目光緩緩投向窗外,我看見了搖搖欲墜的赤色血日。

一如我曾在文章中描寫過的景色。

“原來是這麽回事啊。”

“……哈。真是被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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