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AX年10月??日 星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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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AX年10月??日星期? ?

我的世界正在發生變化。

諸君,你們在看嗎?

我很困惑。因為,我不知道你們所在的世界是否有發生這樣的變化。

——這種變化指的並不是普通的、合乎常理的輕微變動。

公寓樓下的灌木叢被修剪了、鄰居的小女孩換了新發型、工作場所對面的廣告牌換了新的明星代言……

我指的並不是這些。

是我瘋了嗎?還是幻覺的癥狀越來越嚴重了?

雖然曾經在診所得到了來自專業人士的保障,而我也的確是個相信科學的前唯物主義者……

但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再輕易地說服自己了。

雖然仍然處於混亂的狀態,但我還是一步一步從頭開始解釋吧。

.

首先,最為明顯的變化——

我的透明室友不見了。

說是不見,其實也不太準確。畢竟在這三個月裏,我從未親眼見過他的真實相貌。

之所以知道他的存在,全靠時不時我消失的個人物品,以及他那些寫滿了潦草文字、個人風格濃厚的信件而已。

順帶一提,在和他搭建了溝通的渠道以後,我的個人物品就安全了許多——至少重要的東西不會再消失了。

這一度成為令我慶幸的好消息。

站在當下的時間點回頭望,我才後知後覺地醒悟:

這會不會是幽靈室友消失的前兆?

我不知道問題的正確答案是什麽。

總而言之,自從十天前給他寄信詢問電腦問題的時候開始,我沒有再收到任何來自對方的訊息。

沒有留言,沒有被錯放的U盤,也沒有任何奇怪的靈異現象。

要是放在三個月前,我絕對想不到自己竟然會為一個超自然生物感到如此不安。

也絕對不會知道,自己竟然如此渴望靈異現象的發生。

我的幽靈室友,明明半個月前還在交談甚歡——好吧,或許他的語氣看上去不怎麽優美——但是,至少在我看來,我們應該算得上朋友了。

半個月後,他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在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情況下,我開始變得焦躁不安。

諸君,雖然如此坦誠交代或許會收獲部分讀者的指責,但我還是想要表達清楚。

我的焦躁不安,不完全是因為失去了一個朋友。

我並不是如此重視感情的人。老實說,即使我的身邊空無一人,我也能自由自在、昂首挺胸地獨自生活得很好。

我的人生並不需要太多陪伴者。

我的焦灼與煩躁,來源於對當下自身狀況的“未知”。

我不知道自己處於一種怎樣的情境裏。

是安全?還是危險?觸碰到暗礁?還是順暢地行駛在海面?

——我無法給出答案,甚至連猜測都做不到。

從孩童時期開始,我就是一個極度需要安全感的人。

此處的安全感,指的並不是龜縮於舒適區、不敢冒險的懦夫。我的安全感,來源於對自身的“掌控”。

這麽說吧。我也曾經看過一點推理小說,無論是名家之作、還是在同一雜志中刊登的略顯稚嫩的新手作品。

我享受解謎的快感,大腦動起來的感覺讓我十分舒適。但我需要適當地給自己劇透——並非在見到作品的一瞬間就翻到最後查看兇手究竟是誰,而是至少確定下來誰會死去。

我享受在迷霧中沿著腳下唯一的路向前行走的探索體驗,但討厭四周包裹自身的只有迷霧,除此以外什麽都沒有。

這就是我所提到的“安全感”。

我並非第一次遇到超自然事件,如果有統計的話,或許我能在“日本遭遇靈異事件最多的人”榜單中排到前十。

但在前段時間裏,我所遇到的幽靈事件大多都和我“本人”沒有太多的關系。

諸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雖然有參與到故事之中,但擔任的並不是重要地位,而更像是可有可無的攝像機角色。

幽靈電車中的佐藤,假如沒有遇到我,仍然會走上那一輛載滿鬼怪的黃泉電車;學生時代結識的奧田,無論我是否陪伴在身邊,最終都會墜入狐貍的諂笑中;店鋪遭到淘氣貍貓搞破壞的谷村,無論我那一晚是否故意把他帶上山,同樣會收到貍貓的賠禮;人偶與沈睡的朋友小春,無論我是否在身後推她一把,她都會鼓起勇氣唱出那一首熟悉的歌曲。

我的存在確實有推動故事裏的某些分支,但無論我是否會出現,事件都一樣會發生、並且迎來結局。

我並不是這些故事裏的主角,僅僅只是個意外被攪入其中的過客,就像被卷進湍流的碎石一般。

但,這次並不一樣。

無論是幽靈室友的無故消失,還是電腦屏幕上忽然出現的陌生結局,還是編輯部總是神秘損壞的稿件……

這些事件,指向的都是同一個人。

那就是我。

換而言之,我成為了一切意外的主角。

我無法再游刃有餘地對待接下來的每一天。

.

第二件事,就是收到的那封奇怪的郵件。

不,或許它並不能算是郵件了。

是與編輯的郵件一起發來的病毒?又或者是依附在電子海洋中的幽靈?

我不知道。

總而言之,在那幾個詭異的血色大字出現之後,我等待了許久才勉強冷靜下來。

按照我嚴謹的個性,我當然不會被嚇到大喊大叫,或者直接把陪伴了我多年的電腦朋友連夜丟盡垃圾袋裏。

我嘗試著回覆了。

不知道是不是bug的原因。雖然那封奇怪的郵件沒有寄信人、也沒有寄信地址,但是在亮白與血紅的混合中,我意外地發現輸入法竟然還可以使用。

我嘗試著輸入了文字。

“你是誰?”

沒有回音。

我想了想,把剛才輸入的文字統統刪掉,重新打了幾個字。

“你為什麽找我?”

依舊沒有回音。

“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是怎麽出現在我的電腦上的?”

“我的稿件是被你損壞的嗎?”

我更換了很多問題,但是屏幕上的文字沒有半點變化。

雖然看似是走入了死胡同的局面,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竟然有種奇怪的第六感。

我有一種被註視的感覺。

——那個人、或者那個生物,它仍然在看著我。

但是,我不知道它為什麽如此安靜。

最終,我實在想不到新的問題了,只能破罐子破摔地松開搭在鍵盤上地十指,癱在松軟的椅背中。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電腦上的圖像發生了變化。

“我會再來找你的。”

這是它留給我的最後一條信息。

.

第三件事,也是我所認為最嚴重的變化。

它並不是一瞬間發生的,也不是潛移默化的。

具體來說的話,是“某一天”。

如果是經常欣賞英雄電影的人來描述那樣的景象,大概會對此評價為世界末日的先兆吧。

從早上醒來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很不對勁。

明明往日都是金燦燦的陽光,舒適且愜意,但今天不一樣。

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錯覺——

窗外的太陽搖搖欲墜,仿佛掛在天際的乒乓球、隨時會掉下來一般。溫柔的金色陽光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有種不祥預感的橘紅色光芒。有點黯淡,比起清晨更像是夕陽。

我感到嚴重的不安。但是打開收音機和電視,都沒有看到與此相關的報道。

手握話筒的主持人,站在黯淡的紅色日光中,臉上的笑容燦爛得仿佛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

為什麽會這樣?

我感到困惑,因此我決定尋找一個足夠熟悉的人詢問與傾訴。

我鎖定了白井前輩,因為正巧今天我們還是同一個時間段的班。

我提心吊膽地出了門。

值得慶幸的是,除了太陽的光芒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以外,暫時還沒有發現其他不對勁的地方。

順利地來到便利店,我急匆匆地推門而入:“白井前——”

話音戛然而止。

我的手還放在玻璃門的把手上,維持著看門的姿勢,困惑地用力眨了眨眼。

是我的錯覺嗎?

剛才一瞬間,好像眼前的景象扭曲了一瞬。白井前輩就站在櫃臺後面,我卻看不見他的臉——有白色混合著黑色的東西在他的脖子上游動,組成面部的形狀。

有點像信號出了問題的老式電視機。

但是,那一瞬間過得很快。只是再眨了一下眼,一切就恢覆原狀了。

我看見白井前輩熟悉的臉龐,看見他回以爽朗的笑容:“早上好!怎麽了,不過是兩天沒有一起工作,就開始想念我了嗎?”

“……”

我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仍舊是白井前輩,沒有被人偶之類的東西附身。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總有種極其強烈的違和感,我說不清楚原因。

最終,我決定不向他詢問今天所看見的古怪天氣。

.

勉強按下躁動不安的心,我換上制服,開始了普通的一天工作。

除了客人似乎變少了一點以外,沒有什麽古怪之處。

時針在鐘表上轉動數圈,總算是到了下班的時間。

我心不在焉地換好衣服,從休息室裏走出來。

白井前輩仍然在櫃臺後面,他似乎還有工作沒完成。

像往常一樣,我在前往便利店大門、路過櫃臺的時候,隨意向他揮了揮手。

“那麽,我先走了——”

“%&……¥#%……”

我聽見了無法理解的語言。

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怪奇的一幕。

無數的文字、夾雜著白色的正方形稿紙格子,像清澈溪流中的游魚一般浮現在我的面前。

它們包裹著櫃臺之後的人類軀體形狀——不,它們組成了人體的形狀,或者說它們本身就是軀體的一部分。

“五官端正的臉”、“脾氣還不錯”、“此刻正微微皺起眉,有冷汗在額角劃過”……

“身高值得誇獎”、“員工制服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茍”、“工作認真負責”。

我看不到皮膚,看不到衣物,看不到五官。

視線下意識地移開,卻看見眼前目之所及的都是類似的存在。

混亂的文字被夾在方正的稿紙格子中,組成了這個世界的一切。

櫃臺、貨架、電腦、收銀臺——

“左手數第三行的薯片擺歪了”。

“櫃臺右側有一塊硬幣大小的汙跡”。

“抽屜沒有完全關上,露出一條縫隙”。

文字,文字,文字。

一切都是文字。

我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後忍不住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餵!餵!你還好嗎?”

肩膀傳來溫熱的觸感。

我猛然睜開眼,對上的是白井前輩驚慌的目光。

是白井前輩……是普通的人臉。

有皮膚,有眼睛,有五官。

沒有文字。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飛快加速,咚咚咚地仿佛要從嗓子眼裏躍出胸腔。

下意識地一把推開扶著我的肩膀的男人,我匆忙地扭頭四處看了看。

櫃臺,貨架,電腦,收銀臺。

沒有文字。

最終,我只能慘白著一張失去血色的臉,費勁地搖了搖頭。

“……不,我沒事。”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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