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關燈
第 62 章

武貞錦沒有料到韓元辰會挺身而出,眾大臣見未來陛下大發雷霆,皆戰戰兢兢跪地請罪:“臣等妄自揣度皇後娘娘,實乃大不敬之罪,請皇孫殿下責罰!”

韓元辰心知肚明,今夜太宸殿的大火確實詭異,可事已至此,他已無法追究皇祖母的罪過。畢竟日後他要和皇祖母唇齒相依、相互倚仗,他還需借皇祖母之手和群臣鬥法,自然需要維護皇祖母的威嚴。

“眾大臣以下犯上,本罪不可恕。可孤念在皇祖父殯天,眾位大人情淒意切,一時情急失了分寸,情有可原,便只罰俸三個月,以儆效尤。”

眾大臣見皇孫為皇後撐腰,便知他與這位小皇後是一條心,日後皇後與皇孫一體,他們為官者,定受其困,雖心有不滿,眾大臣依然恭敬的跪地行禮:“謝娘娘寬宥,謝殿下開恩。”

武貞錦在鳳棲宮的鳳床上躺了許久,一直不曾睜開雙眼,她的腦海中轉過萬千思緒,身體亦是疲憊不堪,今日大仇得報,除了滅頂的暢快,緊隨而來的便是無盡的失落和悵然。

這十年來,她一直以報仇為活著的唯一目標,為了報仇,她失去了摯友,失去了愛人和未出世的孩子,如今千帆過盡,她只有疲憊和痛苦,恨不得永遠墜入深淵,再也不想醒來。

可惜事與願違,赤玖和文繡白一直緊張的喚著她,聽許太醫說她自己不願醒來時,更是握著她的手不停的呼喚,褚兒見母親落淚,茫然稚子亦是跟著發出尖銳的嚎啕,吵了半晌也不肯停歇,武貞錦頭痛欲裂,不得不睜開眼睛。

赤玖的眼睛腫得像個核桃,見小姐醒來,往前湊了半步:“小姐,您終於醒了,嚇死奴婢了。”

文繡白亦抱著褚兒湊的更近,小心避開武貞錦的左臂,讓褚兒的小手去摸武貞錦的臉頰。

“褚兒乖,給姨母擦擦眼淚,姨母就有力量起身了。”

武貞錦知曉,文姐姐明白她為何如此,為了讓她們安心,只得抓著褚兒的小手親了親,展露出溫柔笑容:“我無礙,大家安心。”

雖然武貞錦一直笑著,可眾人卻憂心忡忡,不肯放她一人獨處,唯恐她想不開,一了百了。

武貞錦沐浴時,文繡白特意屏退宮人,親自拿著帕子替她擦拭周身的灰黑:“這燒傷最是難好,你怎可對自己下這般狠手。”

武貞錦並未跟文姐姐說過她的計劃,不過她知曉,文姐姐這般聰穎也能猜出個七八分。

不過宮中主殿起火本就荒謬,燒死一國至尊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她身處其中卻安然無恙,勢必會引百官懷疑,她不得不這麽做,才能勉強堵住悠悠眾口。

武貞錦語氣和緩,輕描淡寫道:“不得已而為之,自保罷了。”

文繡白心疼的替武貞錦捋好額間的濕發,眾人看貞錦風光無限,可內裏的心酸與艱難何人知曉,她這個做表嫂的,只能時常勸慰,才能讓她安心片刻,讓她不至於那般痛苦。

韓元辰處理好宮中諸事,第一時間來鳳棲宮中探望皇祖母,武貞錦披散著半幹的長發坐在鳳床上,不施粉黛的臉上滿是淚痕,年紀看上去更小了些,讓人不禁心生憐惜,恨不得將她抱進懷中安慰。

鳳棲宮中原本的紅綢裝飾皆換成了白綢,紅燭也被白燭取代,將鳳棲宮映照得亮如白晝。

韓元辰坐在床邊,望著武貞錦垂淚,沈默良久,終是疼惜地擡手為武貞錦拭去淚珠:“元辰無能,讓皇祖母傷心了。”

韓元辰的成熟和寬慰讓武貞錦心有觸動,他是義父在世間唯一的血脈,她自是要替義父看顧好他,助他坐穩皇位,輔佐他成為一代明君。可他現今只有十歲,離他能獨當一面,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今日你能站在祖母身前盡力回護,祖母甚是欣慰。”武貞錦抓住韓元辰的手,從她臉頰上拿開,將他的小手握在手中,面上是不符合她年齡的成熟和慈祥,“現如今你是胥朝唯一的希望,來日便要擔起一國之君的重任,任重而道遠。不過你莫怕,祖母定會竭盡所能傾力相助,絕不會讓你孤身一人。你可願意信任祖母?”

韓元辰依戀的窩進武貞錦懷中,重重點頭:“孫兒與祖母相依為命,如今只有皇祖母真心善待孫兒,孫兒定會盡心侍奉皇祖母,絕不會讓皇祖母失望。”

武貞錦摸著韓元辰的頭,輕聲道:“好孩子。”

裴朗早就預料到會被武貞錦單獨召見,因此特意陪著皇孫來鳳棲宮,當聽聞皇後召見,他正了正衣冠後才跟上了前方引路的赤玖。

裴朗跪在正廳許久,可他卻不急不躁,因為他初進宮門時,隱約看見紗帳背後皇後娘娘正在對鏡梳妝。既是女子梳妝,他身為男子,等上片刻又如何。

那對鏡梳妝的背影在他心中轉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一身孝服的武貞錦自他面前走過,他得以窺見衣擺下的一雙繡鞋,這才喚回他的理智,他躬身行禮:“臣裴朗,見過皇後娘娘,望娘娘鳳體康泰,仙福永享。”

武貞錦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這才讓裴朗起身:“讓裴卿久等了,賜座。”

裴朗坐在圓凳上,身姿挺拔,緩緩擡頭望向燭火下心心念念的人,見她寬大的袖口中透出的白紗,情難自禁的關切道:“娘娘的傷勢如何?可會留下病根?”

裴朗的話說得急切,其中真情做不得偽,武貞錦知曉他依然對她有情,可她再也無法像當初在蜀地那般和他吐露真心。

察覺出屋內氣氛不對,赤玖只得出聲提醒:“後宮規矩森嚴,裴太傅慎言。”

裴朗心中苦悶,卻不得不撩起朝服,跪地賠罪:“臣失言,請皇後娘娘責罰。”

武貞錦何嘗不覺得憋悶,可她只得遵守宮規,處處彰顯天家威嚴:“裴卿與本宮是舊識,問上一句也是正常。本宮今日召你前來,是因為本宮傷勢較重,陛下喪儀之事恐要勞煩裴太傅助皇孫一臂之力。”

“臣資質平庸枉受陛下信賴,忝居太傅之位,日夜惶恐。如今皇後娘娘肯信任微臣,臣定當赴湯蹈火,協助皇孫殿下將陛下喪儀置辦妥帖,絕不辜負娘娘期許。”

“陛下最近這半年身子時好時壞,禮部那邊早就將梓宮備下,現如今倒也不至於手忙腳亂。工部那邊你要盯著些,讓他們不要太過鋪張浪費。近年來各地受災,國庫已然虧空,莫要讓喪儀和登基大典太過奢靡,勞民傷財,招致百姓不滿。”

裴朗聽到這些,才明白眼前的女子早就不是蜀地那個天真爛漫、曾與他把酒言歡的姑娘,現如今她已然能獨當一面,甚至能掌控天下,左右江山。

“微臣遵旨。”

送走了裴朗,武貞錦才松懈下來,赤玖忙上前將她手臂上的白紗取下,唯恐白紗和燒傷的肌膚相連,讓傷勢加重。

武貞錦的手臂火辣辣的疼,也就讓她的頭腦越發清醒,她剛才召裴朗覲見,一則為將皇孫托付給他看顧,二則想讓他成為她在前朝的眼線,三則是她想試探裴朗石否會利用今日火場中的事情威脅她。

雖然剛才裴朗十分溫順,對她恭敬有加,可她卻始終無法放心,召來綠領衛,吩咐道:“時時看著他,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我都要一一知曉。若他口不擇言,將今夜之事告知他人,便一同滅口。”

“是,主子。”

赤玖也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家文弱的小姐能輕易說出對舊友殺人滅口的話,整理白紗的手停頓片刻,心有不安。

武貞錦敏銳察覺,低聲詢問:“你覺得我太心狠?”

赤玖立刻跪地求饒,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武貞錦揉著太陽穴,閉著眼不想看赤玖慌亂的神情,似是解釋,她語氣極輕:“這個地方,容不得絲毫差池。”

夜已深沈,武貞錦擡手讓眾人退下,站在懸窗旁望著無盡月色,她只覺孤單,無人能懂她此刻究竟有多麽寂寞。她不禁呢喃:“韓聿,若你還在,大概能懂我吧。”

可惜他已不在了,她再也等不到那個她曾經敞開心扉、真心以待的人。

玄陵再度開啟,老皇帝的梓宮被送入陵寢,一切都塵埃落定。

新君登基之事便提上日程,老皇帝臨死前留下三位輔政大臣,三位大臣手中均持有老皇帝留下的遺旨,聖旨中清楚寫明,韓元辰作為新君登基,武貞錦身為太皇太後垂簾聽政,三位輔政大臣與太皇太後共同輔佐新君,直到陛下親政。

此聖旨一出,滿朝嘩然,百官不服。

武貞錦今年只有十八歲,雖是先皇遺孀,如今已是太皇太後,可她在朝中毫無根基,若任由她垂簾聽政,把持朝綱,必會挾制朝中各方勢力。因此眾臣皆不肯輕易就範,想要盡力一搏,將她推下深淵。

“武氏雖入主中宮,可當晚陛下就不幸殯天,她這後位算不得安穩。”

“沒錯,一個黃毛丫頭,也敢垂簾聽政,傳將出去,豈非令人笑話?讓鄰國嘲笑咱們胥朝無人。”

“陛下命喪火海,本就蹊蹺,眾位大人心中就沒有半分疑影嗎?若當真是武氏痛下殺手,咱們還任由她這個毒婦垂簾聽政,日後大家豈不皆要糟她毒手?”

“端王爺,大夥兒向來唯您馬首是瞻,還望王爺給個準話,大家才能有主心骨。”

向來淡泊名利,久不出現在朝堂上的端王擡手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中藏滿情緒,一字一句,清晰萬分:“一家勢大,後患無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