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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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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回程的馬車上,武貞錦終是想通了一些事,也許她的姑母和聿兒確實不似她想象中那般美好,是她因為愧疚,一直過度美化姑母和聿兒的形象,如今大夢初醒,她終是看清了很多往事。

姑母的性子潑辣,不是個好相與的,寨中的大部分人都嫌棄她嬌貴、高傲,說話不留情面,對她敬而遠之。若不是義父從中調停,她實在很難與寨中眾人相安無事。姑母也不是個心慈之人,幼時連她都曾莫名其妙的挨過姑母好多次打。

至於聿兒,更是自小便展現出十足的狠辣心腸,與義兄的仁慈寬厚沒有半分相像。他自小便調皮搗蛋,將房檐上的小燕子從窩裏捅下來摔死,將剛出生沒幾天還未睜眼的小貓虐殺都是常事。

更有甚者,他曾逼迫不聽從他話的小女孩冬日裏跳進結冰的湖水中,讓那孩子險些淹死。

而這個捕蛇人,他也曾數次帶著同齡的小男孩在山上堵他,放走他辛苦抓來準備賣錢的蛇。有一次聿兒心血來潮,竟然效仿商紂王,在山中挖了一個深坑,放入準備好的蛇蟲,仿制蠆盆,聯合眾孩童將這捕蛇人扔了進去,一邊看他被蛇蟲叮咬,一邊在坑外彈冠相慶。即使這捕蛇人艱難爬到坑邊,他們還明目張膽的用棍子將他打回坑底。

那時她恰好跟義父從山下回來,遠遠望見他們肆意談笑,身為長姐的威嚴,促使她上前查探,望見坑底慘狀時,她頭皮發麻,淒厲嘶喊,才嚇跑了聿兒那群瘋子。後來還是她用棍子將他拉了上來,求義父帶他下山醫治,保下他性命。

想到這些,她終於明白為何紅爐寨受難那一日,他說他根本不在乎旁人,只希望她能將他帶回家中,成為他的親人。

如此想來,捕蛇人之所以會占據聿兒的身份,皆是因她而起,若那日不是她求他去趟這趟混水,他仍能自在逍遙的活在山野之間,不用卷入皇家爭鬥,不用被姑母摧殘、折磨,不用被她利用、猜忌。

他本是最無辜之人,是她將他卷進這紅塵俗世,還怨他市儈算計。

她也能猜到,他會整日帶著面具,大抵是因為姑母知道他不是她的孩子,每每望見他的臉,她都會對他發洩憤怒,他不得已才會選擇掩蓋面容。

成為韓聿,非他所願,可是現如今,他早已無路可逃。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韓聿今日在暗處抄佛經傷了眼睛,如今眼睛酸痛難忍,正在閉目養神,聽見武貞錦道歉,他緩緩張開雙眼,眼中竟有幾分慶幸:“如果不是這個身份,你又怎會選擇接近我?”

武貞錦不知他竟然早就知曉她的目的:“為什麽不拆穿我?為什麽明明知道我沒有半分真心,還要跪在聖上面前兩天兩夜,求那一道賜婚聖旨?”

韓聿勾唇笑了笑:“不管你是真心還是假意,從你將我從蠆盆中拉上來時,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自此以後,凡你所求,我皆甘願。”

武貞錦無法言說自己此刻的心情,她只知也許她曾愛他五分,如今只怕又要添上三分愧疚。

“那你叫什麽?”

聽聞她對他生了興趣,如今竟然關心他的姓名來歷,韓聿燦然一笑:“我是守林人林阿伯從河裏撿的,阿伯不識字,所以我一直沒有名字。”

“你不是會下山賣蛇嗎?他們怎麽稱呼你?”

“有的像你一樣,喚我捕蛇人,有的則叫我小林。”

武貞錦想到那時他灰頭土臉的羸弱樣子,終是心疼不已,松了口:“那我把聿兒這個名字送給你,好不好?這名字是我義父取的,他是我在這世上遇到的最好最好的人。我的名字和聿兒的名字,是他留給我唯一的念想。”

韓聿眼含淚光,重重點頭:“好。”

從今往後,我的名字,不再是屈辱與背叛。而是與你姓名相通,你我之間,最深的羈絆。

夜裏武貞錦躺在床榻上反覆覆盤,終是抓住一絲端倪。韓聿白日曾說,那晚神武營的目標是姑母與聿兒,待神武營找到人後,便狠心將寨中的其他人盡數誅殺,毀屍滅跡。而那日之後,姑母搖身一變,成了一直在潭柘寺為民祈福的皇貴妃。

之前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神武營究竟與貧民出身的紅爐寨眾有何仇怨,需要如此趕盡殺絕。

如今想來,端王只是棋子,神武營也只是上位者的一把利刃。高坐在帝位上的君王,為了姑母的名節和自己的聲望,選擇殺人滅口,將六百多條無辜生命視作卑微螻蟻,瘋狂屠戮。

如今串聯起一切,她才明白,她苦尋至今的理由是多麽的可笑。她本以為是多麽大的仇怨,才至於為紅爐寨眾招來殺身之禍。可是如今看來,這六百六十七條生命,居然是君王為了一己私欲而獻上的祭品。

就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理由,他們的君王,將他的子民踩在腳下。就為了一個秘密,犧牲了無數不知真相的老幼婦孺。他們至死,都不知道災難為何突然降臨,霎時成了奈何橋上的一縷冤魂。

武貞錦忽然明白了李姣對君王的憤怒,如今她終於能感同身受,也終於確認,她的敵人究竟是誰,她究竟該殺了誰,才能替義父、叔伯、嬸娘、弟弟、妹妹們報仇。

“小姐,您睡了嗎?”

武貞錦的雙眼在黑夜中泛著亮光,赤玖今日在宮中聽到些傳聞,憋了一晚終是想和小姐分享。

赤玖睡在榻上守夜,武貞錦聽到她說話,朝她的方向翻了個身:“沒有,你說。”

赤玖見小姐沒睡,有些興奮的起身:“小姐,今天我在宮裏看見流華宮旁邊的啟雲軒正在忙前忙後的修整宮苑,據說是聖上在避暑山莊寵幸了一位秀女,這秀女十分得聖上喜愛,已經越級封妃,賜居啟雲軒。您猜,她是誰?”

宮中年年自各地搜羅那麽多秀女,偶爾有幾個極為得寵的,也實屬平常。不過聖上每年去避暑山莊的時間不長,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從默默無聞的秀女,一躍封妃,的確罕見,想必這位秀女定是貌美如花又頗得聖心。

武貞錦原想著宮中艱險,想必十分難出頭,沒想到姣兒如此厲害,短短數月,就能得償所願。見赤玖還在焦急的等她的答案,武貞錦脫口而出:“姣兒?”

赤玖原本還想賣關子,可是沒成想居然被小姐一下子猜透:“小姐,您怎麽一下子就猜出來了?”

武貞錦失笑:“傻孩子,我哪裏認識其他秀女,你會這麽問,肯定是姣兒無疑。”

赤玖原想著小姐會很高興,沒想到她的神情淒惶,頗有兔死狐悲之感:“小姐,您不高興嗎?李小姐出身不高,卻這般受寵,換做旁人,早樂開了花,您怎麽還這副神情?好像替她惋惜似的。”

武貞錦長嘆一口氣:“她才情絕絕,若是男兒身,只怕能像裴朗那般在朝堂中建功立業。可惜她是女子,所以受了委屈,想要報仇,便只有出賣自己這一條路。她過得好,我自會替她高興,可是只怕她身居高位,卻滿腹苦水,無處傾訴。”

赤玖不懂小姐說的這些彎彎繞繞,她只知小姐開心才是最重要的:“小姐,赤玖嘴笨,沒法安慰您。可是您別不開心,起碼殿下是疼您的,啟荀這幾日就要從蜀地回來了,定能替您帶來家中書信和老爺夫人的近況,屆時您肯定會高興。”

啟荀原本是去蜀地辦事,臨行前韓聿特意吩咐他去一趟陳府,帶著厚禮替武貞錦拜訪家中親人。

武貞錦許久沒有收到家中信件,自是思念不已,日日盼著啟荀從蜀地回來,替她捎來只字片語。因此,聽說啟荀已經進了府,正在韓聿書房回稟,武貞錦便迫不及待的守在書房外探頭探腦。

韓聿見武貞錦的衣擺不時出現在他房門外,待啟荀匯報完畢後,便讓他回去休息。

武貞錦見啟荀出門,忙上前阻攔:“啟荀,我家中可有消息托你告知於我?”

啟荀難得見武貞錦這般活潑,此次他在陳府頗受優待,自然投桃報李,微微施禮:“屬下已經將信箋轉交給殿下,皇子妃娘娘還是去找殿下拿吧。”

武貞錦卻不肯放人:“也好,那你見了我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嗎?他們身體可還康健?”

啟荀是孤兒,從未體會過這般親緣深厚、互相牽掛之事,陳家當時也是這般拉著他絮絮叨叨的詢問武姑娘的事情,如今武姑娘也是這般關心她的家人,難得被這份親情感動,啟荀事無巨細的將陳家的大事小情覆述給武貞錦。

武貞錦字字句句皆聽得仔細,還不時和啟荀提問,韓聿在屋內等了許久,也不見武貞錦進門,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朝門外走去,剛一到門口,就見她和赤玖在啟荀周圍嘰嘰喳喳,像個孩子一般問個不停。

韓聿難得見武貞錦這般開心,雙手抱胸,笑著倚在門邊,靜靜聽著她說話,院中花瓣零落,艷陽高照,歲月靜好,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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