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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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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武貞錦第一次踏入宮墻之內,層層疊疊的恢弘殿宇讓人心生敬畏,幽長的宮道之中不時有幾個端著東西的宮女、太監路過他們時停下行禮。

領路的公公上了年紀,走路時腿有些瘸,因此武貞錦和韓聿二人也跟著在路上耽擱了些時間,送他們入流華宮後,那公公就一瘸一拐的進了流華宮偏殿旁的耳房。

韓聿見武貞錦一直盯著那公公消失的方向看,似乎若有所思:“怎麽了?有何不妥?”

武貞錦一直覺得那公公和義父有幾分神似,不由得生出幾分親切之感,眼見前去屋內通傳的小太監快到他們跟前,她這才收回視線,回了句:“無妨。”

“武姑娘,娘娘說,請您一人進內。”小太監剛和武貞錦回完話,冷冰冰的轉頭跟韓聿說道,“二殿下,娘娘說她最近頭風覆發,想請二殿下去佛堂抄寫經文百遍,為娘娘誦經祈福,以盡孝心。”

武貞錦聽了這話微微蹙眉,可韓聿卻似乎習以為常:“謝公公通傳,吾即刻就去。”

韓聿臨行前安撫似的輕拍了一下武貞錦的手背,眼中蘊含萬千情緒:“去吧,別怕。”

武貞錦隨著小太監的腳步進了流華宮正殿,殿內奢華無比、奇珍遍布,整座宮殿的地上都鋪著厚實的紅色地毯,她被直接引入了內殿,宮中的教習嬤嬤曾教過她進宮覲見的禮儀,她時刻垂首,不敢四處亂看,以免犯了天家忌諱。

武貞錦望見腳踏上墜著東珠、繡著福壽紋樣的精致繡鞋,以及站在近側侍候的婢女的衣擺,便知此時已站在皇貴妃娘娘面前,她從容跪拜,高聲請安:“民女武氏貞錦,見過皇貴妃娘娘,望娘娘福壽綿長、貴體安康。”

武貞錦等了許久,也不見榻上人出聲讓她起身,她只得繼續艱難維持行禮的動作。皇貴妃娘娘似乎鐵了心要給她下馬威,生生讓她行了一炷香的禮。

武貞錦早有準備,沒有半分慌亂,畢竟自剛才那小太監找借口讓韓聿到佛堂抄經起,她便料到這次請安定有風波。她的這位未來婆婆,根本不喜歡她的二兒子,自然連帶著她這個未來兒媳,也要跟著遭罪。

但是武貞錦願意為韓聿隱忍,因為他曾數次向她提起他的母妃,每每提起都面帶向往。縱使不知他為何不受母妃寵愛,可是他也曾為他母妃深入寒山寺求藥,為見叔父一面在雪地裏苦守五日,日日在佛前為他母妃禱祝。

雖然她覺得這位皇貴妃娘娘擔不起韓聿的愛,可他一片赤誠、仁孝之心,她不忍傷。

武貞錦終是聽到皇貴妃那裝腔作勢的聲音:“哎呦,武姑娘怎麽還在行禮?糊塗東西們,本宮病糊塗了,你們也糊塗了?”

聽見主子發話,宮中女婢們這才紛紛上前去攙扶早已雙腿僵硬的武貞錦,武貞錦自是要陪皇貴妃娘娘演下去:“娘娘鳳體康健要緊,若娘娘還未休憩好,民女可先到殿外等候。”

皇貴妃見武貞錦還算老實,沒有忤逆她分毫,這才肯施舍武貞錦幾分好臉色,她的聲音有些奇怪,似是傷了嗓子,說話略微有些低啞粗獷:“多懂規矩的姑娘啊,不似尋常養在商賈之家的女子,倒活脫脫像是生在官宦人家的小姐。”

身旁的嬤嬤跟著附和:“是啊,聽教養嬤嬤回稟,武小姐雖自小養在蜀地,卻勤奮好學、又溫柔懂禮,是上佳女子。”

皇貴妃話中綿裏藏針、明褒暗貶。她父親雖早亡,可終是正五品官宦出身,她雖自小養在外祖家,卻也不是粗俗的鄉野丫頭。她雖不以出身論長短,可是皇貴妃這番言辭,確實是在借機侮辱她和她的父母、親族。

“貞錦一鄉野丫頭,能有幸見識天家富貴,得皇貴妃娘娘召見,已是三生有幸。”

皇貴妃見武貞錦仍沈得住氣,漸漸也覺得沒趣,只得收起嘲諷的神情,端正身姿,擡手喚武貞錦上前:“好啦,莫說這些見外的話,走上前來,讓本宮看看你的臉。”

武貞錦眼見皇貴妃娘娘擡手,她只得順從的遞上手,走上前去任由皇貴妃娘娘打量。

皇貴妃拉著武貞錦纖長的手端詳了片刻:“不愧是花兒一般的年紀,這一雙纖纖素手,便叫人愛不釋手,難怪聿兒在他父皇殿前跪了兩天兩夜,也要讓他父皇下旨賜婚。”

武貞錦不知韓聿為了踐行承諾,竟然費了如此多的心力,她心中一時愧疚與動容交雜。

“好孩子,讓本宮看看你的臉。”

武貞錦自覆雜情緒中抽身,緩緩擡起頭,兩人視線相接,一時竟然都楞在了原地。皇貴妃娘娘神色大變,激動的自靠枕上起身,顫抖著擡手去摸武貞錦臉頰:“毓兒......你......還活著?”

武貞錦霎時淚水奪眶而出,撲進姑母懷中,聲嘶力竭:“姑母!毓兒找您找的好苦啊!”

久別重逢的兩姑侄擁在一處慟哭不已,宮中嬤嬤見皇貴妃娘娘情緒失控,忙將宮中服侍的婢女統統趕了出去。

皇貴妃終是體力有限,半晌便有些喘不上氣,武貞錦忙輕拍她的背脊,替姑母順氣:“姑母莫要傷神,千萬保重身體。”

皇貴妃漸漸緩過氣來,攬著武貞錦坐在榻上,心肝寶貝地喚著:“毓兒,快告訴姑母,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

前朝皇帝暴戾無道、百姓怨聲載道,重壓之下活不下去的百姓紛紛起義,各地戰火紛飛、生靈塗炭。武貞錦的母親當時已有七個月的身孕,在回京都的路上與護送的仆從走散,被義父與姑母所救,留在紅爐寨中避難。

紅爐寨本是義父為帶姑母躲避戰亂所建,戰火愈演愈烈,流離失所的百姓也越來越多,很多無家可歸的百姓為尋一條活路到紅路寨中尋求庇佑。義父博愛,來者不拒,帶著眾人在山中建設家園、捕獵為生,在戰火之中救活了數百人。

母親和姑母同是有孕之人,自然更親近些,還曾許下承諾,為她們腹中孩子定下了娃娃親。

那時寨中情況不好,缺衣少食,眾人為了懷孕的母親和姑母操碎了心。可即便如此厚待,母親仍未能幸免於難,生產那日大出血,早早離世。剛剛有孕四個月的姑母憐惜她,將剛出生的她視如己出,悉心照料數年。

紅爐寨中從不論出身,且自由來去,因人員流動大,唯恐戰亂之時,山下境況不明,眾人以往的身世惹出禍端,因此寨中人皆不提來處與過往,只談當下與未來。

因此母親直至去世,也沒能跟姑母說出她父親的來歷。義父身為寨主,做主為她取名“毓兒”,取無私、博愛之意。幾個月之後,姑母誕下一個男孩兒,因為那孩子格外粘著她,因此義父也為他取名為“聿兒”,望他“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武貞錦此刻沈浸在姑母尚在人世的喜悅之中,根本無暇思考為何她的姑母會成為皇貴妃,她只顧著哭泣,只顧著絮絮叨叨說著自己離開紅爐寨後的遭遇:“我那日僥幸逃脫,等了三日大火才徹底熄滅。我不忍看大家死後暴屍荒野,任由野獸吞食,因而我在紅爐寨中逗留了兩個月,親手挖了六百六十七個墳坑,葬下了殞命在火海之中的親人們。”

似是回憶起什麽不好的往事,皇貴妃眼神閃躲,捂著心口的手不住打顫。

武貞錦沈浸在回憶之中,自然沒能發現她的慌亂,仍自顧自講著:“後來我拿著義父給我的玉佩,踏上了回蜀地的路。臨行前我在火場找到些錢銀,卻因我手無縛雞之力,很快被人盡數搶走。路途中有人見我無依無靠,幾次試圖將我擄走賣掉,迫於無奈,我只得扮作男孩一路乞討。一路上我受盡冷眼與欺淩,走了近五個月,才終於找到了舅父府邸,昏倒在他宅院門前。舅父仁善,只當我是走投無路的叫花子,給我容身之地。”

皇貴妃心疼的淚水滂沱,憐愛的摟著武貞錦不肯松手:“我可憐的孩子,你怎麽受了那麽多苦。那你舅父他們就一直將你視作乞丐?你又如何認祖歸宗?”

想起外祖母和舅舅、舅母,武貞錦難得勾起唇角:“是表哥貪玩,身邊沒有同齡的玩伴,總是想著找我玩耍。那時我在路上受了驚嚇,一直說不出話,自然無法說清自己的來歷。是兄長偶然發現我懷中的玉佩與他身上的相似,這才將我的身世揭曉。外祖母和舅舅、舅母本就從未放棄尋找我們母女,自從知曉我身份,便一直將我捧在手心,如珠如寶般對待。也是因為他們的愛護,我才能在三年內撫平心中創傷,再次開口說話。”

皇貴妃聽了這話,頓時心生感激,忙喚門外嬤嬤進殿。

“傳本宮口諭,蜀地陳家積善之家,德惠廣濟,慈愛布施,大義可嘉。皇子妃武氏端莊持重、大方得體,皆仰賴陳氏一族悉心教養。本宮感念陳氏辛勞,特賜黃金百兩、綢緞百匹、首飾一奩,以嘉其德。”

嬤嬤們望著已經哭花妝的主子,根本不敢耽擱,擡腳便要取傳口諭,卻被皇貴妃娘娘喚住:“要敲鑼打鼓的去傳口諭,必要讓鄉鄰父老人盡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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