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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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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往來恭賀之人絡繹不絕,武貞錦畢竟是閨閣女子,不便在外久留,陳夫人借著讓她去後廚查探點心數目的由頭,助她自婚宴中脫身。

武貞錦臨走時,韓聿特意附在她耳邊說了句;“一會兒見。”

武貞錦捂著狂跳不已的心口回了房間,剛一進屋,就望見屋內的紫檀桌上端正的擺著兩小壇酒,酒壇邊是韓聿留下的熟悉字跡:今夜亥時,共飲一盞梅花酒。

信箋精美,邊緣繪著幾朵盛放的梅花,武貞錦淺淺一笑,將那梅花信箋夾在了常讀的《史記》之中,回身走到桌前,打開一壇梅花酒,酒香撲鼻,果真是他們之前釀的,埋在寒山寺梅林之中,準備做表兄賀禮的那幾壇。

她猶記得,當初韓聿與她共釀此酒,相約表兄成婚之日共飲。當日她不過是借此手段勾引韓聿,誰知他竟將此約定一直放在心上,不僅不遠千裏從遼州趕回來,還特意將梅花酒自寒山寺中挖出。

赤玖見小姐今日飲酒過量,伺候武貞錦梳洗後,便敦促小姐早早睡下。

可武貞錦與韓聿有約,自是不肯。武貞錦又不敢告訴赤玖真相,生怕赤玖又要在她耳邊念叨“男女大防”之類的話,最後只好佯裝睡去,待赤玖離開,才悄悄起身再度梳妝。

為了不驚動赤玖,武貞錦只點了兩三支蠟燭。

鏡中人面容舒展、眉眼含情。

武貞錦發尾尚殘留幾分濕氣,她細致擦到半幹,又仔細塗抹上桂花油,將發尾湊到鼻子前輕嗅,見發絲間沒有殘留半分肘子的油膩氣息,只有撲鼻的清香,這才滿意的挽了個發髻,選了幾支新制的珠釵。

武貞錦將心愛的衣衫擺滿床榻,選了又選、換了又換,舉著衣衫對鏡自攬時,、陡然一驚,鏡中人怎會這般小女兒情態,似墜入愛河般兀自歡喜。

“不能如此,守好本心要緊。”

武貞錦驚慌的將發間的珠釵換下,又隨手選了件樸素衣衫,捂著跳動不止的心臟,安慰自己:“都是假的,你是為了覆仇接近他,你只貪圖他的權勢。你不愛他,你一點兒也不愛他。”

武貞錦枯坐在軟榻上半晌,直到前院的嘈雜聲止息,夜晚再次歸於寂靜,她那顆蠢蠢欲動的春心才被強行抑制,被幸福沖昏的頭腦也逐漸回歸理智,對未來的恐懼也清減了幾分。

可隨著亥時的臨近,武貞錦的心跳覆又加快,她急躁地走到房廳之中,倒了一杯冷茶,剛想飲下,手中的茶盞便被人搶去,來人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

“今夜你飲了那麽多冷酒,還是莫要貪涼的好。”

武貞錦透過月色,望著眼前笑意盈盈的韓聿,心跳漏了一拍,她本以為她並非深情之人,可是如今夜深人靜之時,闊別許久的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才明白,思念藏在深處,只是她不曾發覺。

如今見他一切安好,那思念似決堤之水,洶湧而來,令她忍不住紅了眼眶。

韓聿見她慌亂地垂下頭,了然一笑,放下茶盞,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毓兒,我好想你。”

“為何不提前告訴我你要回來?”

“回程前,我先回了趟京都,向父皇求得賜婚的聖旨。我怕路上耽擱行程,便沒提前跟你說,免得你日夜掛心。”

韓聿胸腔傳來的陣陣轟鳴,武貞錦聽著熟悉的心跳聲,情緒漸漸平覆:“皇貴妃娘娘身體可好?”

韓聿輕嗅著武貞錦發絲傳來的陣陣幽香,感受懷中溫軟的人兒帶來的細致關懷,便覺得這幾日夙夜趕路的辛苦皆消散了。

“母妃現已好轉,多虧了你的藥。只不過許是母妃沈屙已久,病情時常反覆,尚不能全然安心。”

武貞錦細致詢問了皇貴妃的近況,心中漸漸生了幾絲困惑。

醫者仁心,她自是不敢連脈都沒摸過,便擅自找叔父商量藥方。一來若是沒有細致的脈案,她自是無從下手:二來皇貴妃身份貴重,若是用錯 了藥,她與叔父自是難逃責罰。

因此在設計韓聿之前,她早央求叔父替她找叔父的師兄——當朝太醫院院首許俊勉要到了皇貴妃近三年內的太醫院脈案。後又盡心尋得叔父珍藏的藥方,結合脈案記錄的癥狀進行調整,這才配得丸藥進獻。

按理說,現今皇貴妃已服藥許久,早該有了起色。

非她自負,她雖年輕,醫術卻精,雖不比華佗再世、藥到病除,可皇貴妃娘娘的病卻也不該如現今這般時常反覆。

除非——脈案有假,或是有人下藥。

“按理來說不該如此,我當真需要親自為皇貴妃娘娘把把脈,否則我實在不知該如何繼續用藥。殿下......”

武貞錦剛想繼續說話,韓聿便攬著她的腰肢縱神飛上屋頂,武貞錦下意識摟緊韓聿腰肢,穩坐在屋檐之上時,她尚有幾分驚魂未定,嗔怨他這般魯莽。

韓聿則笑著躺倒在瓦片之上,望著空中皎潔的一彎新月,只是那雙如清泉般的眼眸之中藏著無盡的無奈與掙紮,面具之下的表情也滿是苦楚:“毓兒,我想帶你回京都,見一見母妃。”

望著他藏滿心事的眼眸,她選擇了沈默,未曾開口去問,為何現如今皇貴妃膝下唯一尚存的皇子將要成婚,她竟然連一封家書也無,也不曾派人前來關切一句,或是為她送來一件首飾做恩賞。

若是皇貴妃嫌棄她的出身故意無視也就罷了,可是似乎並非如此,她並不是不在乎她這個孤女身份的未來兒媳,而是不在乎她的兒子,不在乎他的臉面與死活,狠心的任由他在世間苦苦掙紮。

武貞錦躺在韓聿身側,將手輕掩在韓聿的眼眸之上,掩耳盜鈴般藏起他眼中的覆雜,輕聲哼唱起記憶深處的曲調:“遠山新月升,歲歲不近同。望月思故土,今有幾人逢。”

這是她記憶深處的童謠,也是幼年突發高熱,義父深夜背著她走在豺狼虎豹遍地的山間小路上,為她壯膽時唱的童謠。她被高熱折磨的不省人事,義父一邊沙啞著嗓子唱著童謠,一邊連摔帶爬的背她下山求醫問藥。

那是在寨子裏的孩童中傳播甚廣的病癥,五日內一連要了三個孩子的性命。姨母都不肯冒險深夜下山帶她看病,義父卻不顧眾人阻攔,冒著被官兵緝拿的風險,背著她趕了一夜的山路,保下了她的性命。

大夫幾次感嘆,若是再晚幾個時辰,她必會命喪黃泉。

直至今日,她都記得義父寬廣的脊背上滲出的汗水和天上那一輪如今日一般別無二致的彎月。

義父早已不在人世,她大仇始終不得報,只得盡心蟄伏,靜待時機。回京都一事,她等了太久,久到她已經快要失去耐心,恨不得親自手刃仇人,為紅爐寨六百六十七條性命報仇雪恨。

韓聿耳邊傳來陣陣歌聲,被封存的記憶被喚起,他的眼睫輕顫、淚珠滑落,他陡然委屈的將武貞錦拉入懷中,一手攬住武貞錦的腰肢,一手攬住她的後頸,紅唇相接,他脆弱地喚了聲:“姐姐。”

武貞錦本就陷入回憶之中,眼眶蓄滿淚水,韓聿這一番突然襲擊,令她措手不及,淚珠接二連三的打在他冰冷的面具之上。

這一吻綿長卻割裂,他盡心索取,她拼命躲藏。

明明是降旨賜婚的喜日子,被賜婚的兩位新人卻流著淚,如受傷的小獸般彼此啃/咬,似是要將對方拆入腹中,才肯罷休。

一吻畢,誰也沒問對方為何事失了理智,為何事淚流滿面。

本該甜蜜的月下初/吻,現如今被兩人唇上的傷痕沁上血/腥氣息,換來了兩人無盡的沈默。

第二日一早,因新婦要到堂前敬茶,赤玖早早來喚自家小姐起床觀禮。

赤玖剛一進屋,就被嚇了一跳,屋內亂成一團,似是被人劫掠了一般,她家小姐睡在擺滿衣衫的床榻之中,湊近一看,唇上還有一塊剛剛結痂的新鮮傷口,明顯是被人咬的。

“小姐,您這是怎麽了?”

赤玖焦急地試圖搖醒武貞錦,武貞錦昨日與韓聿夜會,又喝了那麽多酒,今早起身自然是頭痛欲裂,她妄圖再睡上半刻,卻聽見赤玖有些惱怒地質問:“您昨夜去幹什麽了?小姐!您快醒醒!”

武貞錦不願解釋,卻也再不能睡下,只得無奈起身,她是鐵了心不與赤玖糾纏,無論赤玖怎麽嘮叨,她都一概不辯駁,只閉著眼任由赤玖為她梳洗打扮。

赤玖嘗試數次,也蓋不住小姐唇上那明顯的疤痕,眼看時間快要來不及,她有些焦急的埋怨:“小姐,這疤痕太顯眼了,口脂根本就遮不住呀。”

武貞錦望著銅鏡中她唇上明顯的傷痕怔楞片刻,月光下、屋檐上的一吻,實在讓人難以忘懷。

“那幹脆就不遮了。”

武貞錦不耐煩的起身,轉身朝著正堂方向走去。

赤玖忠心耿耿、一心向主,從衣櫥中取了一方素白面紗,忙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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