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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化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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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化雪

打完雪仗的聞遙病了一場, 她躺在床上喝著寡味的粥,眼圈被燒的發紅,頭腦昏昏的缺看著段思遠笑。

肩上披著毛線外套, 寬大的燈籠袖裏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腕, 漆黑的長發披肩垂下,散亂的碎發劉海被細細捋到耳際,她蒼白又濃郁, 艷色深重偏純白到有些脆弱。

到了正午。

聞遙想喝點甜的,段思遠停了手上的試卷,去給她燉銀耳湯, 新買的小砂鍋在廚房架著, 她穿著圍裙, 半紮著發,攪動的姿態很賢良。

誠然,頭繩是聞遙的。

聞遙最喜歡的花裏胡哨, 戴在她發辮上自然俏麗,襯她活潑, 段思遠卻不同,即使用著花裏胡哨的頭繩,也只是平添嫻靜。

聞遙在屋裏靜靜等。

她在那段時間愛上了一本書, 作者寫完了上部,聞遙買了出版書,下部還在網絡連載, 她每天追著看。

她躺在床上,身前支著床上桌, 寫了一半的試卷攤開,畫的亂七八糟的草稿攤了滿桌。

聞遙學的困了, 就看幾眼小說亢奮精神。

窗簾大開,段思遠新給花瓶換了花束,粉的橙的花嬌嫩,花瓣全展。

窗外雪消融了,日光暖融融的曬著,光下纖塵飛舞。

聞遙覺得暖和。

那是看著很明媚的陽光。

她赤腳下床,雪白的腳踏在紅木地板上,地板還涼,沁著冷意,輕輕的腳步聲很快。

聞遙滿懷希冀推窗,被陡然入屋的涼意驚到,打了個哆嗦。

融雪時最冷。

她撇撇嘴,被騙了似的看了眼窗外,無奈闔上了窗。

段思遠端著銀耳羹進入房間的時候,聞遙赤著腳,托腮,胳膊抵著窗臺,一雙眼眸望著窗外。

她像站在象牙塔裏眺望外面大千世界的公主,是高塔上的豌豆。

段思遠放下湯,見她赤腳,蹲下替她套上毛絨拖鞋,聞遙垂著頭看段思遠蹲身的樣子,一面配合她,一面又壞心眼的揉亂她半紮的發。

段思遠被銀耳羹溫熱的手觸摸聞遙冰涼的腳腕。

女孩子腕骨很瘦,骨節凸起。

聞遙拉段思遠起身。

她點點窗外,段思遠好奇的同她一同看好像要來的春色。

“看什麽?”

聞遙側頭一笑,她拖著腮,燒著,目光卻亮盈盈,笑的滿面如春:“看…化雪。”

聞遙想穿裙子了,想和段思遠牽手站在暖融融的春日下。

她問段思遠,宛若稚氣:“你說,春天什麽時候到啊?”

近三月了。

她比往年更期待。

段思遠想,也快了。

春季之後,盛夏之前,時間很匆忙,她們的未來便會明晰深刻。

聞遙回了床上,踢掉了拖鞋,段思遠伸手碰了碰她不太熱的腳背,起身給她灌了個包著毛線套的熱水袋。

聞遙舒心一笑,盤腿坐著,面前床上桌已然被理得整齊,一碗銀耳羹熬的十分甜,還冒著熱氣,一縷縷散在空氣裏。

聞遙嗅嗅,覺得心滿意足。

喝完甜湯,段思遠收拾好了碗筷,她輕手闔上了門,就見聞遙打了個哈欠。

聞遙困了,她想稍稍睡一會兒。

人生病的時候,精神總倦怠,格外容易困。

段思遠為乖乖躺好的聞遙蓋好被褥,準備起身去客廳看書,卻被聞遙扯住了手腕。

她低眼看過去。

聞遙搖她手臂:“陪我睡一會兒嘛!”

帶著鼻音軟聲哼哼。

段思遠就沒想拒絕,聞遙沒立刻聽見回覆卻不依不饒:“陪嗎陪嗎陪嗎,你陪阿聞嗎?”

她叫自己“阿聞”,在撒嬌,真是十分柔軟的女孩模樣。

女孩子眼眸溫軟,自問自答:“陪的,對吧?”

她分明心中有數,又要這樣。

段思遠說:“好。”

她今天沒出門,身上是沒換的睡衣,只是因為要去廚房,所以披了一件毛絨絨的外套,顏色溫柔,她在光亮裏滿身柔和。

她想去浴室洗一洗。

段思遠覺得自己身上沾帶廚房的氣息。

聞遙才不讓,等段思遠出來她可能都睡著了,按照段思遠的脾性,她怕打擾,肯定就又去客廳,或者挨著床沿睡,連被褥也不跟她搶。

她有次半夜猛然驚醒時,看見了比她晚睡的段思遠縮在床沿,睡得拘謹。

聞遙困懵了,只一把把人撈進了自己懷裏,白天問的時候才知道段思遠怕吵醒她,可叫她和聞遙分開睡,她也並不想。

聞遙覺得段思遠是個傻子。

她猛然坐起身環住段思遠的腰,把她扯倒,看段思遠手掌撐在自己身旁,她擡眼,直楞楞撞進段思遠通透的眼底。

段思遠有點楞,被聞遙猛的一顫沒回過神。

聞遙便噗嗤一笑,然後給她脫外套,她給她解開毛絨絨的外套扣子,手很輕,扣子很滑。

段思遠看著她,眼眸一瞬不移。

聞遙沒再脫她衣服,摟摟腰,彎彎眼:“我不嫌你,一起睡嘛。”

段思遠自己脫掉了外衣和睡褲,鉆近暖融融的被窩裏。

聞遙嗅到了段思遠身上,甜湯的味道。

***

冬季真的十分冷,高三卻要返校了。

學校對學生卻沒有半點留情,早起依舊是刻薄的七點十分。

只是教室裏總開著暖氣。

冬天衣服起床真的太難了,聞遙便由段思遠全權代表,她叫她起床,用溫水給聞遙擦臉,給她穿衣服,給她套鞋襪,給她紮辮子,給她繞上厚厚的圍巾,然後帶她吃早飯,偶爾問幾個文言文的字句翻譯。

在雪崩發生的半個月後,聞遙在自修課上被班主任叫出了教室。

有人帶她走,老師叫她安心跟那些人走,他們穿著黑制服,胸口有圖章,聞遙曾在她父母照片合影上見過這樣的圖章和制服。

聞遙途經二班,轉身看窗裏,來不及看清段思遠的臉色,就被人急匆匆帶離了學校。

段思遠看清一眼,站起身,臺上老師問:“怎麽了?”

他們似乎想要摸摸聞遙的頭,她後退一步。

那些人眼底悲傷:“遙遙,我們帶你去看看…你父母。”

大雪封山,百裏塌陷,卷的雪潮雜泥帶石,將救援隊的路擋的死死的。

雪積的深厚,他們翻了很久。

人鮮活發熱,於是死在了冰雪後壓之下。數據筆記卻冰冷,於是長久,被他們發現。

屍體破碎了,翻不出幾具全屍,只是因為寒冷,屍身保存完好,因此辨別十分輕易。

他們先聯系姚朦和聞白帆家裏的長輩,總不好叫他們唯一的獨生女兒一個人承擔。

聞家親緣單薄,聞晉國和白書研死了,輾轉很久才找到姚朦的親人。

她是私奔出去的大小姐,家裏父母古板且固執,竟然真的和她幾乎十餘年斷了聯系。

他們一方面盼著自己女兒幸福,一方面又十分期盼他們一語中的,他們錯路的女兒能夠低頭認錯回家。

古板的老人不覺得自己錯,自然不低頭。

姚朦又自覺自己言行不對,卻又實在幸福,而且常年忙碌,一朝忽視竟然放任這份親情疏遠十餘年。

姚父姚母見到了外孫女。

外孫女出落得眉眼漂亮,像他們捧在手心裏養了很多年的小女兒。

他們老淚縱橫,互相搭扶著,拐杖都要支不住。

在不需要以命求研究的和平如今,為這樣一份來日可期的數據死的其實很冤。

可基地信條便是百死不折,從很久之前,到如今從未變過。

聞遙怔怔看著眼前冰冷的一切,白的墻,白的不,銀色反光的床和黑色的制服,他們都在哭,即使沒有眼淚,悲傷也在眼底蔓延。

那個銀發斑白的老人顫巍巍的看她,是…外公外婆,聞遙認出來了。

姚朦捂在相冊裏的照片,有這兩位。

她給聞遙指著認過,說要叫“外公外婆”。

聞遙沒問過她為什麽沒見過外公外婆,她早熟的厲害,某些方面稚氣任性,卻在另一些方面早熟的離譜。

她年幼時便怕觸碰到自己母親的傷心事,便自顧自做了解答。

現在,這間房裏,只有她穿著深藍的校服,只有她清楚的覺得在做夢。

聞遙後退著踉蹌一步,茫然似的看了一眼四周,都是陌生的臉,都是陌生的人,什麽劉阿姨她通通都不認識。

聞遙搖搖頭,想要擺脫這荒誕怪異的夢境。

她轉身往身後走,眼睛卻在紅。

手機在口袋裏翁嗡嗡的響,聞遙卻摸不出手機,她手在抖。

時至此刻,她才知道什麽叫血脈,那些分明疏忽到幾載才一面的親緣,如今卻似刻在骨血裏似的深刻。

聞遙甚至不需要去細看,就能從一張張陌生的臉中辨認出自己的父母。

分明…又和平時不一樣。

聞遙一直覺得自己不記得她父母的模樣,只是印象中的聞白帆永遠嚴肅,姚朦溫柔,他們總一唱一和,他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夫妻樣子。

而她認出了憑空想不出模樣的兩張臉。

聞遙要走,在場人沒有人預料到。

有人要攔她,可還沒碰到聞遙,她就昏倒了,身體一軟,眼前一黑,下一秒便是天旋地轉。

被人打橫抱起,女孩子烏黑的發尾輕蕩,面色冷淡,下頜的紅痣鮮艷,卻一滴眼淚都沒有。

她是狠心的女孩子。

今後,也將是可憐的女孩子。

聞遙昏倒前腦海裏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小說中有關春色姍姍來遲的一段描寫。

她看見了景,然後景色離她越來越遠。

春景雕零。

盡頭是一片白,連段思遠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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