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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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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知道了

聞遙再去問的時候, 那個老師推了推眼鏡:“是退學了。”

聞遙一下子沒看懂那位老師眼底的情緒。

於妙很久沒來上課,打家裏電話也沒人接,今天才聯系上, 知道了緣由, 匆匆忙忙辦了退學。

她家裏人連東西也不想收拾,叫學校方丟了也行。

出了辦公室,聞遙看著段思遠, 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

聞遙叫她:“遠遠。”

等到段思遠應了又不講話。

她只是覺得很奇怪,但是…又不知道哪裏奇怪,心裏一下一下發涼。

直到下午, 一輛大貨車開進了校園, 上面跳下來了一對夫婦。

聞遙記得, 那是於妙的父母。

年老而滄桑,皮膚黑,眼睛還是紅的。

他們不管在上課的老師, 幾乎無禮的走進走出,發出巨響, 在全班同學的註視下,上上下下把於妙的書搬空了。

高中書本極厚,還能賣錢。

然後去寢室搬, 然後又校長辦公室理論,想要回學費和住宿費,並且申請補償。

其實沒道理。

於妙死在家裏, 死在逃學第三天。

於妙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兩天,這兩天, 沒人發現她沒去上學,所有人都只關心店裏的生意和她的哥哥。

他哥哥參加校籃球賽, 拿了獎。

於妙隔著木門聽見客廳熱熱鬧鬧的讚美和誇獎。

她笑都不笑的媽媽說:“我們兒子真棒!”

她話很少的爸爸說:“有男孩子的樣子!”

然後他哥哥要獎勵,他爸媽什麽都給。

可那只是個籃球比賽而已。

不過她爸媽從她小的時候就這樣。

於妙小時候為了博他們喜歡,成績總是考的高高的,然後手工比賽也得獎、朗誦比賽也得獎,可是還是沒人看她。

他們覺得省心,就不管了。

直到後來於妙成績一落千丈,才被人看,才能得到一點批評。

於妙冷漠的笑了笑,她貼著門坐在地上,按理來說,她應該生氣,然後推門出去,講點什麽或者想盡辦法吸引她家裏人的註意。

也許她父母會震怒,問她幹嘛不好好讀書。

也許只是…隨意責問。

於妙想了想,沒有出門,她忽然覺得挺沒意思的。

不只是她從前那樣做很沒意思,就連她現在的人生也毫無意義。

她看不進書,她偶爾看看藍天看看白雲,才會覺得有點輕松,進入了人堆,總想做點什麽。

於妙想了想段思遠。

那個被她傷害過還能溫柔說沒事的人。

她想,那肯定是個很堅強的人,換她置身於那樣的情景裏,早就活不下去了,而她活的很好,又好看又清高,即便有難堪的背景,也被人尊重喜歡。

於妙最後又想了想聞遙。

那張十分漂亮的臉,穿好看衣服和鞋子,用精致的文具。

她瘋狂嫉妒又十分喜歡的女生,漂亮任性嬌縱,她爸媽只見過聞遙一次,就次次提她。

像是甜蜜罐兒裏浸大的女生。

“你看人家小姑娘…”

“又好看成績又好…”

於妙想,要做聞遙才好。

下輩子…要當聞遙一樣的女生才幸福。

聞遙趁著下課跑下樓去,問打開車門準備跨上去的於妙媽媽:“阿姨,於妙接下來去哪裏讀書啊?”

那個臉曬得很黑,皮膚褶皺刻滿滄桑的女人眼神盯在什麽都不知道聞遙臉上,忽然笑了一聲:“讀書,呵,她沒那個福氣。”

女人臉上表情太刻薄,刻薄又悲哀。

她像是看到聞遙臉上的詫異,她說:“我記得你,小姑娘,妙妙帶你到家裏來玩過。”

那樣漂亮鮮活的女孩和他們家陰沈沈、總講陰陽怪氣話的妙妙截然不同。

他們才奇怪,他們的女兒哪裏能跟這樣的女孩子交朋友。

只是事到如今,真羨慕啊。

“妙妙死了,只能下輩子再讀書了。”

反正讀書也讀不出,就這樣也挺好。

聞遙看不懂那個女人的眼神,只是耳邊的嘈雜忽然消失了,腦子裏忽然翁嗡嗡。

聞遙擋了他們走的路,被女人揮了揮,然後後退,撞到了段思遠懷裏。

聞遙想,那可是…死亡啊。

這樣大的事情!

於妙父母上了貨車,然後開出了學校,有黑灰的尾氣。

聞遙偏頭看段思遠:“死了?”

她眼裏茫然,又有控制不住的淚意。

死是件讓人難過的事情,聞遙親身經歷的不過極其年少時的爺爺奶奶。

她一提死亡就眼紅。

盡管她對於妙感情不深。

段思遠看她泛紅的眼梢,攬她肩膀的手心緊了緊。

沒說話。

聞遙對死亡有莫名的敬畏,她從年少起就知道,命只有一條、只此一次。

去的人不會再回到她身邊。

***

聞遙不叫段思遠陪著,叫她回自己教室去,段思遠就守在門口,看著聞遙。

回到位置之後,嚴佳佳看她眼紅,幾欲落淚的樣子,楞了:“你…為什麽,段思遠欺負你了?”

雖然想也知道不可能。

聞遙擡頭看她一眼,忽然不知道怎麽說這件事情。

其實她沒必要哭,搞得好像她和於妙關系多好多親似的。

可那曾經是她身邊的人,是她親眼見證的一條活蹦亂跳的生命,盡管這個人後來叫她討厭又心煩。

可是…

不該是死亡。

聞遙只是眼眶紅,她沒掉淚,只是低著頭,然後看也不看身邊人。

於妙是從家裏農家樂樓上跳下來的,因為是後腦勺落地,又是半夜,直到清晨她爸媽起來,出門才見到。

上了新聞的。

後腦勺汩汩的血幹涸,連後悔的機會都沒留給自己。

水泥地上的血跡一時很難清洗,來游玩的旅客曝光了這件事情。

聞遙翻了新聞看到的。

圖片打了碼。

聞遙想,為什麽要死啊?

那日來同她告別的時候還鞠了一躬,顯得很有蓬勃朝氣,她都要以為去了別的學校,於妙會有至少比這裏好的生活了。

她希望這人有更好的生活,至少那一刻!

段思遠還是沒放下心,她悄悄坐在聞遙身邊。

聞遙朝她看了一眼,眼眸霧蒙蒙:“其實那天她朝我鞠躬,我是有點被嚇到的,因為我覺得沒必要,真不至於。”

她沒幫多少,她也傷害過。

聞遙低頭,手指在撚書角。

“所以…那是最後的告別,是嗎?”聞遙問,“她有沒有想我救她?”

事關生死,段思遠連勸都不知道該怎麽勸。

“她也來找我道歉了。”段思遠說,“這不是你的錯。”

聞遙理智上知道,把這件事情怪在自己身上,又蹩腳又無理。

可她忍不住。

她總有些過分的悲憫。

在面對弱勢時,一點嬌縱任性和自私自利都拿不出來。

段思遠說:“這不是你的錯,聞遙。”

段思遠講嚴肅正經的話的時候,總喜歡連名帶姓叫她。

聞遙說:“我知道。”

段思遠說:“她做了選擇。”

聞遙:“嗯。”

低低的。

段思遠說:“她沒給我們機會。”

這一次,是於妙沒給他們機會,沒給他爸媽機會,也沒個這個世界機會。

有些人自殺前,會有很漫長的鋪墊過程,那些人給了別人機會拉他們一把,但是於妙沒有。

她孤獨而決絕,死在黑色的夜裏。

聞遙說:“哦。”

***

聞遙情緒失常了一天,第二天半天的時候被段思遠請假帶出了學校。

那個葬禮外,在墻角對著花掉眼淚的女孩子內心還是脆弱,脆弱極了。

生死在她眼裏是天崩地裂的大事。

聞遙說:“成績好就是任性,連請假帶我出來都可以。”

她情緒反常到老師都發現了。

平時那樣愛笑的一張臉總在恍惚,眼眶一紅就格外明顯,又不落淚,也沒有聲嘶力竭的哭泣,只是很冷淡。

班主任給她家長打電話,聞遙父母又在信號失聯的地方。

沈中陽在別的省參加訓練。

聞遙竟然也只能自己一個人。

段思遠要了假條,老師要她收心管好學習,段思遠摁了嗯眼眶,同意不了。

阮念到底心軟,勸了幾句。

心態崩比成績差更糟糕。

段思遠帶聞遙出來的時候,聞遙還不太明白,直到校門為她開啟,聞遙才反應過來。

站在校門口的奶茶店裏,找了個靠玻璃櫥窗的聞遙問:“你不是快要競賽了嗎,這樣多浪費時間啊!”

段思遠給她買了奶茶,端給她說:“不浪費。”

聞遙總在失神發呆,好像一句話沒說就又神游太空去了。

段思遠敲敲裝奶茶的玻璃杯。

聞遙醒過來:“幹嘛!”

看精氣神確實比一開始好。

聞遙問:“你說,人死了會有靈魂嗎?”她還是腦洞大開,“你說,於妙有沒有可能現在就飄在這裏看著我們啊?”

段思遠:“……”

竟然真的接不住話題。

段思遠摸了摸聞遙的發頂,問她:“你腦袋瓜裏裝了什麽?”

聞遙說:“其實,我政治成績還不錯,之前學考還拿了A呢!”

她話題越跳越,段思遠心越涼。

“所以我知道,世界上是沒有鬼的。”

聞遙自己給自己解答了,“不然我爺爺奶奶那麽疼我,他們肯定要來我夢裏晃一晃的。”

聞遙看著段思遠說:“可我一次…一次都沒有見到過他們。”

她不看照片,都要記不起他們長什麽樣了,只記得她總靠在白書研柔軟的肚子上,聽她給她講花和草的知識。

“遠遠,”聞遙又說,“我想吃冰激淩。”

想吃甜的、冷的。

段思遠去給她買。

其實帶聞遙出來幹什麽,她也不知道,只是想,外面開闊些。

聞遙捧著裝香草巧克力冰激淩球的玻璃杯,看了段思遠一眼。

段思遠眼眸淺淡溫柔。

聞遙便低頭默默舀冰激淩吃起來。

段思遠。

聞遙默默念她的姓名,知道自己不對勁,也知道這人在幫她。

也許…比幫再深刻一點。

她在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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