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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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關於叛/黨餘孽的海捕文書這兩日已經貼在楊柳鎮上了,白蓮教大勢已去眾人皆知。銀豆打聽到周成一幹要犯目前尚在延寧府關押,曉得他無論如何逃不過一個死,顧念著往日的交情,決定去延寧府,看看能不能尋機會見他最後一面。

銀豆將醫館的事情都交代給徒弟,只說自己有急事,要離開兩天。她獨自騎了匹快馬,風馳電掣連夜趕路。出了鳳鳴縣,走官道,到第二天早晨,順利到達延寧府。

柳銀豆從前醫治過從延寧府來的官家太太還有富紳家的太太們,尋她們托人情,搭關系,這事情本來也為難人,銀豆等信兒的時候原本不敢抱太大希望,沒成想也就費了一個時辰的功夫,竟然真的讓她如願以償。

幾個官差親自領著楊柳鎮來的女先生進了延寧府的牢獄,又守在門口替她把風。銀豆在暗無天日的地方見到了朝廷重犯周成。

周成的境遇實在不怎麽樣,他被單獨關著,粗重的鐵鏈鎖住了手腳,蓬頭垢面,囚衣上血跡斑斑,沒精打采地靠在角落裏。

“周大哥。”銀豆小心喚了一聲。

周成撥開雜草似的頭發,擡起頭,笑了笑。他的兩只眼睛都腫的很厲害,嘴巴和鼻子也歪著,胡子拉碴,與從前的俊朗簡直有天壤之別。

“.......你來了?我就想著你會來。也只有你能進到這地方來看我。”

“唉........看樣子.....你是真出不去了......”銀豆盡量平覆自己冒出來的那一點悲傷的情緒。她替周成惋惜。

“不用替我難過。”周成說著,又咳兩下,咳嗽聲中能辨別出心肺嚴重受損。“我是朝廷要犯,白蓮教反/賊,死有餘辜。”

銀豆說,“我早該想到的。就是不曉得你身份這樣.....”

特別。她想說身份特別。想當初為對付土匪,她在自家的糧食裏摻雜了藥粉,周成來楊家灣時,她告訴過他解藥是花刺草,並建議他買下全鳳鳴縣所有的花刺草。還建議他將土匪行蹤上報官府,一網打盡。周成當時卻感慨,如果她站出來起/事,一定能成功。

銀豆重開慈安堂,卻一根花刺草都找到。這樣說來,那一小撮土匪們肯定是服過解藥的,否則後來哪還有力氣夜襲王家莊?周成並不曉得她曾下過另一種程度的慢性/毒給當時闖進家門的土匪,一傳染十十傳染百,最後還是沒跑脫,或者大部分沒跑脫。

“妹子,我這種身份,肯定要瞞著人,包括我媽,她到現在都不曉得。”周成苦笑,“但我確實有對不住你的地方。當初也交代過手下,不許他們騷擾楊家灣,結果中間出了岔子。他們違背了我的命令,害你受驚。”

“周大哥,我一點也沒有怨你的意思。我只是.....沒想到。”銀豆頓了頓,小聲問道,“你是不是.....他們說的.....長勝大王?”

周成搖頭,“不是。我只是他的結拜弟兄。長勝是條響當當的漢子,可惜時運不濟。不過死了也好,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不像我,還得再拖些時日。”

銀豆垂眼,不忍看周成現在的狀態。隔著柵欄,從衣服的暗兜裏取出一包藥粉,遞給周成,“周大哥,萬不得已,提前上路,咱們....少受些罪。”

她的聲音帶著點哽咽,這個人對她一直都很好,“我能為你做的,就是這些了。”

周成盤腿坐在爛草鋪上,笑著接過銀豆給的小紙包,鐵鏈牽動,嘩啦啦啦地響,他嘆口氣,說,“我十五歲離家,跟著鄉黨出去做生意。半道上遇到土匪。如果那時候沒有靈機應變,佯裝入夥,肯定活不到今天。世道不好,活著就是艱難啊。”

“入了夥,也不曉得咋回事,竟然遇到了志趣相投的好漢,於是拜把子結兄弟,劫富濟貧。這些年老百姓的日子都不大好過,老皇帝就是個無道昏君,寵奸臣信小人,攤派苛捐雜稅,把百姓往死裏逼。上山入教的人越來越多,替天行道的同時又不斷地發展壯大。後來我就下山了,和兩個兄弟在鳳鳴縣開賭坊,一邊為教裏打探有用的消息,一邊等待時機。”

“狗皇帝死了沒幾天,外頭蒙北韃子打進來,新皇帝自顧不暇,朝廷衰微。這既是最糟糕的年頭,也是最好的年頭。白蓮教的勢力越來越大,大家商量著幹脆反了大楚的天下,將來坐江山,換身份,誰還曉得咱的出身?”

“做多大事,”銀豆淺嘆,“就得擔多大風險。”

“成王敗寇,”周成點頭,很是平靜,“沒啥好說的。”

銀豆無話,只感慨於心。周成有抱負,有膽量,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早將生死置之度外。

時間倉促,銀豆得離開,走前周成叫住她,“銀豆。”

銀豆轉身,周成口氣較之前慎重許多,“你要提防譚永年。”

“.......?”銀豆不解,譚永年有什麽可值得提防的。

“我原先就覺得他是個道貌岸然的小人。後來缺糧草,索性帶人搶了譚家大院。”周成說。“沒想到老慫厲害的很,叫他跑脫了,回頭尋到機會反攻,在路上圍追堵截,我們原本就傷亡慘重,一下子全讓他逮住了。呵,譚永年確實是個厲害角色,原先做過延寧府的同知,結交了不少權貴。雖然後來辭官,但是勢力還在。我一直就曉得他從前跟你求親,沒少為難你。現在老婆又死了,要是還糾纏不休,你得早早想辦法。”

“無所謂啊,反正他也沒幾天活頭。”銀豆一笑了之。好壞是非都不是絕對的,譚永年就算為朝廷立功,也必須對她從前遭受的傷害有個交代。他中了她獨家配置的毒,神不知鬼不覺。後期毒/藥會滲透五臟六腑,全身癱軟無力,所有的骨頭都會化成渣,這個過程相當痛苦。掐指算算,再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也就進鬼門關了。

探監的時間有限制,銀豆拖了又拖,現在必須得走了。最後的最後,周成說,“銀豆,等以後風聲平了,你將來要是還能遇見我媽,她手裏有一對玉鐲子,是我周家傳給兒媳婦的,你拿上。”

銀豆楞住了,方才想起很久之前周成求親,她都忘了要當面拒親的事情。

周成說,“其實我求親的時候,就曉得這輩子咱倆不可能在一撘。我配不上你。等下輩子吧,下輩子有緣再遇上,做一世夫妻。”

“.......好。”

銀豆咬著嘴唇,慢慢出了土牢。這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周成。下輩子?她倒記得上輩子,但是從來不想下輩子。

見過周成之後,銀豆心情一直沈悶。還了官家太太們給的人情,打馬揚鞭,準備盡早趕回楊柳鎮。

銀豆才出延寧府城門,就叫人堵住了。

十幾個大漢將她連同馬團團圍在中間,前後左右都出不去。

銀豆摸了摸衣帶和袖口,藥粉瞬間沾滿了指尖。她將撒藥粉這門功夫已經練到爐火純青,否則絕不可能獨行千裏,還氣定神閑。

雙方都是按兵不動。銀豆表情淡淡的,心道誰也不能阻擋她的去路。準備先下手之際,總算聽見個聲音,“柳先生,借一步說話。”

圍了一圈的大漢們迅速分開站在柳銀豆的兩側,一個老態龍鐘的男人被左右兩邊年輕的仆子們攙扶著,慢慢走到銀豆面前來。

他看起來相當蒼老,臉上皺紋如同溝壑縱深,且瘦骨嶙峋,精神萎靡,嘴角留著涎水,要人拿手巾時不時擦一下。

銀豆耐著性子說,“對不住,我趕時間,沒空和人閑話。”

“就幾句話,在這兒說也成。好歹你今天能進地牢看死囚,也有我的一份功勞不是?”

柳銀豆詫異,將眼前的人又仔細辨認了一下,瞬間想起周成提到的,禁不住猜測,“你.......你是.......譚.....老爺?”

延寧府能給她開方便之門的,當然得是譚永年這樣手眼通天的人。就是不曉得,他為啥大發慈悲,轉了性子。

“你不用驚奇。知府大人和我是老交情,我做過擔保,他才放你進去的。”譚永年說話有氣無力,卻句句在點上。

“原來如此。”柳銀豆想擠出個笑臉,但還是擠不出來,“那多謝了。譚老爺要跟我說什麽呢?說吧。”

不曉得是不是大限將至的緣故,譚永年變得和善,也沒有為難她,“我就是想問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孫當歸的女人。”

柳銀豆眼神一暗,很快搖頭。“不認識。”

“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很像她。”譚永年說,“神.韻上非常像。”

“天下相像之人何其多?”柳銀豆說,裝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譚老爺不會因為這個就說我和什麽人認識吧。”

“你醫術高超,.....”譚永年長籲短嘆,“算了,不承認也罷。”

“譚老爺,我真的趕時間,告辭了。”

柳銀豆不想再磨纏下去,繞過譚永年,譚永年叫住了她。“柳先生,如果他日你遇到孫當歸,告訴她,我譚永年對不住她,當初是想給她個下馬威叫她聽話,可不曉得她被人.......。總之.....,我...對不住她。希望......她能原諒我。”

她聞聲轉頭,譚永年靜靜看著她,眼睛瞇著,嘴唇抖著,神情卻是溫和的,一個不到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儼然風燭殘年的狀態。

柳銀豆恍惚。她現在根本想不起他從前的樣子。話說年輕時候的譚永年是什麽樣呢?從他臉上,什麽都看不到。

在延寧府逗留一個多時辰,終於返程。銀豆縱馬奔馳,從太陽正盛跑到夜幕降臨。進了鳳鳴縣,官道變成了彎彎曲曲的羊腸小路,好在明月當空,繁星璀璨,倒是亮清。

一夜沒合眼,銀豆覺得疲倦。小路上更加顛簸,兩邊田野空曠,夜風幽寂。柳銀豆緊了緊衣裳,打個大大的噴嚏。馬背上坐久了,大腿根酸疼,腰也困。銀豆靠在路邊停下,想找個合適的地方緩緩,順背再給自己餵顆保持頭腦清醒的藥丸。

她下了馬背,牽著韁繩往路邊的樹上拴。忽然聽見風聲中馬蹄颯踏,迎面有人騎馬飛奔。沖到銀豆眼前時,勒住馬利落地跳下來,見了她,上前一把抱住,“銀豆!你去哪兒了??”

他聲音裏帶著點哭腔,那是曠野裏四下無人時產生的一種後怕。他從前不曉得銀豆是這樣的勇敢,竟可以在他沒有守在身邊的時候,一個人行走。他擔心的要死,發了瘋一樣尋她,這些天累積的委屈和悲傷,在見到她的這一刻,全部坍塌。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喝酒啦,應該是沒喝醉的。如果這章出現不通和失誤,那有可能是喝醉了,求捉捉捉。咩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正文也就兩張了,話說沒人表揚一下一個喝了酒還來碼字的作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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