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回(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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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裏總有那麽些咋咋呼呼愛傳閑話的男人女人,似乎都忘了要忌憚什麽,就著突如其來的秘/聞一個勁兒地議論。

“看樣子是真的呀。”

“哎我就說這狗蛋咋長的像他三嬸子嘛。”

“沒想到老寡婦居然還有這麽一手.......,她拿著貞節牌匾還理直氣壯地領著族裏的資助......嘖嘖,了不得!”

“啊喲,腌臜死了。這不是把咱們都哄了嘛。”

“我還叫我家女娃娃向她學哩,腸子悔青嘍,為啥要學她!”

“不要臉......真不要臉!多虧她男人兒子兒媳婦孫子都死光了,不然咋有臉活嘛。”

站在人堆裏的銀豆聽見旁人對奶婆婆趙氏的諷刺和挖苦,突然心慌,轉頭找趙氏,趙氏明明在最外層站著,卻找不見人影。

銀豆眼皮子直跳,正要叫上徒弟四處去找。桃花媽張氏從坡上跑下來,氣喘籲籲地朝銀豆招手,“她嫂子,不得了了!你.....快回去吧!嬸子......嬸子上吊啦!”

“.......奶奶!”

銀豆心都快跳出來了,拔腿就跑。男女老少嗚啦啦的跟上來,人都帶著好奇心,背離人/倫道德的是是非非永遠比活捉土匪打勝仗更讓人感興趣。

她跑到自家坡底下,趙氏已經被眼疾手快的女人從粗壯的樹幹上解下來,臉上的淚痕未幹,人已經咽了氣。

銀豆整個人都懵了,抱著毫無生氣的趙氏,渾身發顫,眼淚很快流下來,“奶奶,這.....這不是啥事呀!不值得你拿命去抵啊!”

她身後圍著不少人,男女老少都在其中,礙著柳先生平日的威望,誰也沒說多餘的話,無非留下幾聲嘆息。女人們如何暫且不論,男人們一致沈默,似乎認同事情敗露之後,對趙氏來說,就該是這樣的結果或者這可能就是最好的結果,畢竟像趙氏這樣的富漢家的女子,從小被教養的文雅端莊溫和守禮,嫁來楊家灣之後更是女人們羨慕的對象,也是楊家灣乃至十裏八鄉所有女人們學習的榜樣,偏偏就是她做下了最不堪的的事情,頂著亮閃閃的貞節牌匾舔著老臉居然若無其事活了這麽多年。

徒弟桃花杏花幾個從人堆裏鉆出來,幫著銀豆將趙氏平放在板車上。銀豆推開院門,進拐窯取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她親自購置的上等福壽延年綢緞,準備趙氏百年之後給她做老衣(壽衣),她抖開平鋪蓋在趙氏身上,太陽光灑下來,平靜的仿佛睡著了的趙氏周身便有了華光溢彩的景象。另一樣,是趙氏放在最角落裏從不曾拿出來給人看過的貞節金匾。

貞節金匾沒好好存放,被老鼠啃咬過。字上描著的金粉因為時間長久已經脫落了不少,斑斑駁駁,稍微一擡,匾上的木屑渣就撲簌簌往下掉。銀豆將牌匾放在趙氏腳下,擦了眼角的淚,對著趙氏說,“奶奶,你不該受這委屈,也不該遭這罪。我現在陪著你,咱們去祠堂,我得給你討個說話,欠命還命,血債血償!”

徒弟們站在兩邊推板車,在銀豆的帶領下又回到楊氏祠堂門前,楊二驢的屍體被解下來叫兄弟楊大牛一把鼻涕一把淚收斂走了。槐樹下還有稀稀拉拉的人沒離開,族長楊昌端和族裏的幾個老人都還在,臉色灰敗。

銀豆身後站著好多人,準確的說,除了她所有的徒弟來給師傅撐場面,還有徒弟們帶領的兩百多號娘子軍以及其他有過來往的嬸娘姐妹們,她們緊緊地跟在銀豆後面。自打柳銀豆在十裏八鄉闖出名望,如今有越來越多的女人認同她。她們並不盲目或理所當然地以為趙氏就是恥辱/淫/賤的象征,或者她就該去死。趙氏活著的時候沒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性子溫柔和善,在十裏八村的人緣很不錯。這其中又有大多數女人在柳銀豆和她徒弟們上次公開痛罵楊二驢和楊氏宗族時潛意識裏改變了原先的觀念,故而這次先不論對錯,都選擇站在柳銀豆這邊,支持她跟宗族討要說法。

祠堂門口很快被圍個水洩不通,死了人,解決不清楚誰也走不掉,尤其是牽扯族長楊昌端。他的腰板徹底直不起來了,被幾個兒子扶著,顫顫巍巍,頹敗憔悴。

銀豆將板車推到最前面,從趙氏腳下取了貞節牌匾,朝楊昌端劈頭蓋臉砸過去,“楊昌端!當初這破匾是宗族強行給我奶奶要下的,誰要誰他X的拿去!你還我奶奶命來!”

匾舊了,本身有損壞,砸下來,碎了一地。

楊昌端的腦門上,還沾著牌匾木頭上的碎屑,他說不出話,趙氏的死對他沖擊很大。本來以為這件事情一輩子都會爛在肚子裏,誰知道還是被楊二驢臨死前給翻出來了。

“昌端,說兩句吧。男人家麽,總受不住野狐子勾勾搭搭,人死了就算了,逝者為大,咱不計較。”三老太爺生怕眾人聽不到,高聲對著楊昌端說,“咱楊家灣誰家沒個糟心事呢?大家說是吧。”

“就是就是,”族裏另一個平時不怎麽說話的老漢,此刻也在旁邊搭腔,“土匪這事情怕還沒個完哩,昌端你為大家勞心勞力,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嘛,萬一再碰上別處的土匪打過來,咱還得有個主心骨呀,大家說是不是?”

上了年紀的男人們跟著附和,楊昌端的三個兒扶著楊昌端準備離開,三老太爺捋捋胡須,揚揚手,吩咐道,“大家都散了吧,該幹啥就幹啥去。”

眾人面面相覷,然後慢慢散開,柳銀豆大喊一聲,“縮頭烏龜王八蛋!楊昌端!你們這幫老驢/日的!上一回就遮遮掩掩不痛快,這回我奶奶都被你害死了,還想推個一幹二凈?你想得美!今兒沒個交代,誰也不準走!”

“對!誰也不準走!”

娘子軍們連同後方的女人都被柳先生帶起情緒,義憤難平,一個個兇神惡煞的,堵住了楊昌端們的去路。

三老太爺發火了,“反了天了!女人家家的,胡鬧啥?還嫌不夠丟人??!”

柳銀豆朝著楊昌端和那幾個老人,美美地啐了一口,接著又罵道,“我倒想問問你們這些男人,把錯推到女人身上心不虧麽?!你害死旁人半夜能睡安穩覺不?老天爺還在頭頂上看著呢,你們的臉皮是城墻做的?你以為你們攥著說話權我柳銀豆今兒把你們這些二皮臉戳不爛麽!”

楊昌端的面部表情相當覆雜,仍舊一言不發。

“柳氏你是不是瘋了!”三老太爺發火,一口氣喘不上來,連著咳了好幾聲。“老寡婦騷/情,爺們兒能有啥錯?當年的事情不說透是給你奶奶幾分面子,要是揭開了她死都死不安穩!”

四周慢慢靜下來,只能聽見風刮的聲音,大家都在等待真相,真相卻被藏著。銀豆心痛,深深替奶奶不值,轉身問後面站著的人,“各位嬸娘,嫂子,姐妹們,你們摸著良心告訴在場的,我奶奶趙秀蘭,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張氏一馬當先,大聲喊,“我嬸子是個好人!賢惠!從不招雞惹狗!”

她這頭剛說完,旁邊有個花白頭發的老婆子,被孫女扶著,跺一跺手裏的拐杖,“我曉得,我親眼看見田娃奶奶嫁到咱楊家灣的,這人吶,百裏挑一呀!規規矩矩的,從不出遠門,不和人罵架,不惹是非。可憐我們女人家喲,吃了大虧不敢言傳,可憐喲......,老天爺啊,女人們命苦喲....”

鄉下婦人的一生過得何其辛苦。任何一個女人的苦難稍微沾上點,就能戳到所有女人的痛楚,這老婆子說著說著,抹著眼淚哭,哭趙氏,也順帶著哭自己,“田娃奶奶命苦呀,嫁來一年,男人就死了,這日子咋過呀,被男人的親兄弟欺負了,還要咽下苦難活人,當時要死了也好,可家裏留下的娃娃咋辦?.......唉,孽障呀....”

她一哭,不少上了年紀的跟著淌眼淚,抽抽噎噎。有個幹脆坐在地上哭訴起來,“她嬸子的命苦,我的命也苦啊......,我嫁到楊家,伺候一家老小,從早忙到黑。外頭貨郎來村子,我在那兒多買了幾根花線線,我男人打我,說我下/賤,凈往男人臉上瞅,罵我不守婦道,我辯了幾句,腿都給我打殘了,我拖著殘腿生兒養女,伺候他大半輩子,到現在說起來,還嫌棄我腿瘸不要老臉。哎呀.....我的命好苦呀......”

旁邊的也跟著哭,“你這算個啥哩,我剛嫁過來的時候,在家裏做飯,男人閑逛,跑去碾麥場上曬太陽。兄弟幾個問他怕不怕媳婦。我男人為了證明他不怕我,把我叫到麥場上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打的鼻青臉腫,那可是大冬天呀,衣裳都給扯爛了,然後踢我一腳讓我回去繼續做飯去,老天爺呀......,我這些年過得啥日子,還不如像老嫂子這樣一根繩子吊死了清靜.......”

“我也苦呀.....”

“女人命苦呀.......”

女人們的嗚嗚咽咽化逐漸化成了滿腔的怒火,而帶頭站在最前面的柳銀豆更是赤紅著雙眼,扯著嗓子大喊,“楊昌端,你道貌岸然,你不配做族長!你害了你老婆不算,你還害了我奶奶!她憋屈一輩子,憑啥你得了兒還逍遙自在!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今兒最好給我說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倒要看看,你楊家灣的男人們這麽輕賤女人,是不是你楊昌端帶的這個頭!”

圍觀的男人們沒料到女人們群情激憤,再看楊昌端,垂頭閉眼,一下子都不曉得咋應對。在三老太爺的示意下,從側面讓出條道來,眾人擁著楊昌端往外走。

“今兒誰敢走,我叫他後悔一輩子!”柳銀豆看著男人們小心翼翼挪著步子,也不攔擋,冷笑一聲,伸手招呼徒弟們,還有身後烏泱泱的娘子軍們,“來啊,都來啊!給我砸!把這□□的祠堂給我砸了!!!爛慫老/先人瞎了眼,咋教育後人呢,狗/日的們都不配當先人!我要叫老天爺看著,女人們不是好欺負的!”

柳銀豆一呼百應。娘子軍手裏握著才打過土匪的棍棒刀槍,嬸娘姐妹們跟上去,拿著鐮刀鋤頭甚至斧頭沖進祠堂連砸帶打。男人們先是楞在原地,後來慌了,沖進去堵,卻發現能打土匪的娘子軍們不容小覷,還有自家的那些女人們,一個個爆發了,有了膽量,就充滿了力量,光那豁出命的架勢,就讓人畏懼。去年剛考中秀才的楊順舉,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新媳婦兒柳迎弟,後來自己改了名叫柳紅葉的,拿著柴刀沖在最前面,見東西就砍,但凡有男人跑過來阻攔,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刀,唬得他站在最後面都不敢動彈,滿肚子的疑問,他那個溫柔賢惠的小媳婦,到底為啥變得鏗鏘威武,陌生至極。

女人們原本就是下過苦出過力的,誰沒兩把子力氣呢,等男人們反應過來的時候,祠堂裏面的供牌,老先人的畫像,桌椅,全部被砸給稀巴爛,女人們越砸越憤怒,嘶喊著仿佛要把這千百年來所遭受的屈辱不堪要砸個徹徹底底。

場面沸沸揚揚,楊昌端不能不往回走,族裏的老人們都慌了,“世道亂了呀,天神神,女人要反了!”

沒有誰會聽勸。女人們在祠堂裏砸的熱火朝天,越來越多的女人們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支援,砸的祠堂踢裏哐啷,砸的土墻搖搖欲墜,仿佛砸倒之後,再也沒有人敢踐踏她們的尊嚴,再也沒有人敢奴役她們的自由。

“砸!砸!!砸!!!砸!!!!砸!砸!!!!!”

喊聲振聾發聵。眼見上百年的老祠堂忽的坍塌,發出轟隆隆的巨響,塵土在寒風裏飛揚彌漫,女人們跳著腳歡呼大聲歡呼起來。

男人們目瞪口呆,楊昌端氣的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濕透了後背,“柳氏!你到底要咋樣?你奶奶死了,我們都很難過,可是她自己要死,誰能攔著?”

柳銀豆紅著雙眼,恨恨地問,“為什麽死的是她?你怎麽不去死?楊昌端,不要以為你是男人,你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點擺脫你的罪孽,你!還有你們!今天不給個交代,哪怕我舍出性命,也要叫楊家灣所有的男人給我奶奶陪葬!”

作者有話要說: 嗯,今天這一章裏面有真梗。我們老家有句俗語,叫打倒的媳婦揉倒的面,算是民俗的體現。不過這是從前,現在應該沒了。

堅持更新,好像可以開始倒計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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