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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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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呀——!”趙氏受不住刺激,直接暈倒在地上。

身邊的親人接連倒下,銀豆被激怒,腦子裏放空什麽都不想,直接撲上去按住土匪頭子的腦袋就往凍得硬邦邦的地上磕。土匪頭子剛才耗光力氣,長銃掉落,銀豆順手撿起來。她不太會擺弄,雙手握著兩端使勁砸在土匪腦門上,土匪頭子當場斃命。

那些還剩點力氣的小嘍啰們拽著徹底癱在地上的,全部開始往後退,土匪隊伍裏三當家領著人趕過來,揚手大喊,“——撤呀!”

土匪們狼狽撤離。這次夜襲總共來了四百多號人,在村西頭柳銀豆這裏損了近四分之一,除了領頭的其他雖然活著,但是頭暈眼花渾身乏力,連路都走不成了。堵在村東頭的土匪頭子三當家不得不帶人折回來掩護,連擡帶拉離開楊家灣。

這一晚土匪們不止在柳銀豆這裏碰了釘子,在其他富漢家也沒有實質性的收獲。土匪原本是西邊葉家堡子聚集壯大的,自占山頭十來年,前些日子被白蓮教收了,歸在長勝大王旗下。長勝大王想得民心贏天下,不讓傷窮漢,不讓欺負老百姓,饒是如此,土匪還是打著白蓮教的旗號,圍住楊家灣,搶柳銀豆,也搶楊昌端以及楊家灣另外一些富裕的人家。土匪們有備而來,好在之前村子裏做了不少防禦,沒有造成多大的損失。倒是有一家死了兩個拼命護著家財的老人,也有些人或多或少受點傷。

整個楊家灣劫後餘生,天上毛著鹽粒樣的雪,寒風裏夾雜著嗚咽聲,彌漫出莫名的蒼涼。

天快亮了,柳銀豆家的狗們夜裏撕咬土匪,大黑二黑都死在土匪手裏,剩下三四五六黑靜靜趴在大黑二黑周圍。銀豆的兩個徒弟桃花杏花在土匪撤離之後火速趕過來,幫著銀豆將狗蛋和趙氏都擡進窯屋。

銀豆先前就在狗蛋胸口上抹了制好的消炎清毒止血粉,暫時將命保住了,只是狗蛋的呼吸微弱,生命癥狀在一點一點流逝,被火銃打中胸口的人,從來沒有保住命的。

楊家楊昌端和兒子聞聲都來看楊狗蛋。幾個山一樣高的兄長眼眶全紅了。楊昌端遭此一劫,看著格外蒼老,他站在門扇邊上背著手,長長嘆口氣,“....怕是不成了。”

說完就吩咐楊狗蛋的三個哥哥,“準備後事吧。”

村子裏有記著柳銀豆恩情的女人都來看,被後面趕過來的柳銀豆的徒弟們全部堵在了院門外頭,得知柳先生安然無恙,幾聲關切問候,方才離開。

徒弟們團團圍著柳銀豆,問她,“師傅,能救麽?”

銀豆從頭到腳都覺得艱難,兩只手自從狗蛋出事之後一直顫個不停。“我不曉得,我不給男人看病。”

其實也不對,她看過,給譚家少爺譚寶至“看過”,但那真的就是看看而已。她碰都不碰病人。

桃花杏花快哭了,“十二叔要死了,咋辦?他前兩天還給我們師姐妹教了一套打虎拳,說讓我們好好練,他不在的時候,我們可以保護師傅。”

柳銀豆不止手顫,心也顫。要治楊狗蛋,就必須破開他的胸口,可是,她當真有這樣的水準,當真可以克服直接接觸男人的心病麽?

柳銀豆從來都沒有這麽慌過。如果師傅還在,狗蛋肯定能活過來。師傅有這世上常人最不具備的膽量,自信,還有最高超精妙的醫術,再配上那些能夠迅速愈合傷口的藥膏,也許狗蛋第二天就能生龍活虎。如果師傅在的話,罵她也好,逼著她動刀把彈藥取出來也好,她都會踏踏實實照著去做,師傅是她那些年行醫救人的定心丸。

可是,她師傅不在啊。

柳銀豆的內心充滿了矛盾。她當然想救狗蛋。從前總是控制不住自己對男人的厭惡和偏見,但狗蛋和那些她持有成見的人不一樣。狗蛋把她放在和自己對等的位置上,還把她放在心坎坎上,他救過她,還總是拼命地護著她。這些足夠讓她對狗蛋刮目相看,卻還不夠讓她下刀救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生命的壓迫感越來越緊。隔壁中窯趙氏轉醒,馬上跑過來,看見躺在炕上的楊狗蛋面無血色,呼吸時有時無,伏在炕頭上,止不住放聲痛哭。

銀豆過去扶她,“奶奶,別太傷心了。”

趙氏淚眼朦朧地看著她,突然通的一聲跪在銀豆腳下,泣不成聲,“銀豆啊,奶奶求求你,救救狗蛋吧,奶奶曉得你有本事能救活他,奶奶求你了,奶奶求求你了!”

趙氏她頭發亂糟糟的,神情十分悲慟。這是銀豆不曾見過的景象,任何時候,奶婆婆趙氏在楊家灣裏,都是最端方的人,幹凈,利落,溫和,多大的災難面前,她都是堅強的。可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看著格外恓惶。銀豆一直不大理解奶婆破婆對狗蛋的感情如此之深,比對她這個孫媳婦還要深,也只好先將人扶起來,說,“奶奶,我......我正在想辦法。”

紫草帶領著師妹們站在銀豆身後,一起跪下懇求,“師傅,徒弟們曉得你的規矩。求師傅指教,告訴我們要怎麽做,我們就怎麽做,不勞師傅親自動手。”

銀豆轉身,沈默片刻,才意識到她教出來的徒弟,在這一刻,都成了支撐她的力量。

“如果要動,你們都得給我搭手,誰也跑不了。”她在這個瞬間充滿了勇氣,下定決心,排除萬難。

柳銀豆把不相幹的人都從窯裏轟出去。點燃了全部的油燈,光線不夠好,徒弟們風馳電掣的從別處去借,去要,燈盞明亮,將東窯照的如同烈日正濃。

師傅和徒弟都是嚴陣以待。這是從醫以來柳銀豆面臨的最大的挑戰。一來受傷的是個男人,也是她可以看做親人的人;二來,她這回是真的從閻王爺手裏奪命呢。

銀豆看著自己神情堅定的徒弟們,心裏越來越踏實。她從來不是一個人,她身後有著強大的精神支撐,窯屋外面站著楊家人,院外站著又匯集在一起的十裏八鄉的嬸娘姐妹們,他們不願離開,都在暗暗給她鼓勁。大家將全部的信任交托給了她們師徒,從這一刻開始,她終於沖破自己心裏的魔障。

狗蛋躺在炕上,傷口周邊的血已經凝固了,銀豆用她最好的藥暫時保住了他的性命,可是火銃發射出來的彈藥卡在身體相當致命的位置,不取出來,他也活不了多久。

他聽得見她們說話,疼痛讓人清醒,他側頭看見銀豆鎮靜地指使自己的徒弟穿上窄袖合身衣衫,白白凈凈的,無端讓人覺得平和。他聽見銀豆說,“把我們之前準備好的藥粉和柳葉刀,還有剪刀,全部拿過來,凈手之後脫了他所有的衣裳,我們先給傷口做第二遍消毒。”

徒弟們得令,端來幾盆熱氣騰騰的藥水,輪流洗手。

銀豆過來,看著他,說,“你甭擔心,我一會兒給你餵麻藥。你不會再覺得疼,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狗蛋努力地笑,給了她一個信任的眼神,可是又不放心,張口要說話,銀豆怕他費力氣,忙低下頭,聽見他弱弱的強調著,“銀豆,能不能....不要....脫光我的衣裳....,我....下面....不給旁人看,只能給你....看。”

“死到臨頭還操心這個!”銀豆眼窩子一熱,差點把淚逼出來,“.....行!都依你!”

他費力笑,眨巴著大眼睛,“.....你哭啥?舍不得……我死麽?舍不得的話,你救我呀。你救活我,我不當你……十二叔,我要……當你男人,我好好疼你……報答你.......”

“你給我閉嘴!省點力氣吧!”銀豆咬著嘴唇克制自己的情感,拿了熱布巾,一點點擦著他的傷口,特質的麻藥粉端過來,捂在狗蛋口鼻上,不一會兒,他就失卻了意識。

紫草將柳葉刀遞在柳銀豆手上,刀刃薄如紙張,鋒利無比。銀豆想起多年前,她還不到現在這樣的年紀,師傅逼著她動刀,她畏手畏腳。師傅厲聲罵,“你還等什麽?!再等他就死了!”

他不能死。銀豆默默對自己說。

徒弟們凝神靜氣,帶著崇敬和誠摯看著眼前的師傅。這個瞬間,銀豆渾身充滿力量,不管是師傅,還是徒弟們,她都不能讓她們失望 ,絕對不能!

有賴於上輩子學過的精湛的醫術,這場治療比柳銀豆所以為的,要簡單很多。她小心翼翼地將子彈取出來,用藥草反覆提煉出清亮透明的藥膏,發揮了最大的功效。直接抹在傷口上,不止外部切口,即便是受損的內臟器官,都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唯一不足的,便是楊狗蛋失血過多,怕是要好好調養幾天了。

醫治再圓滿不過,銀豆滿身大汗,出了窯洞,身上的勁兒一下子松懈下來,人懶懶地往下墜,幾個徒弟忙前簇後擁扶住,院子裏焦急等待的人圍上來,問怎麽樣。

師傅已經累的說不出話。徒弟桃花便替她回答,“十二叔身上麻藥那勁兒還沒過去呢,再等一個時辰人就醒了。”

楊家兄弟松了口氣,桃花杏花又囑咐,“幾位叔叔伯伯先回去吧。別打攪師傅休息。”

柳銀豆師徒將人從鬼門關上拉回來,楊家兄弟道了謝,踏踏實實回家商量對付土匪的事情。這頭銀豆稍稍緩過勁兒,打發徒弟們各自回去,說,“土匪損失大,肯定還會再來,大家萬不可掉以輕心。保衛家園不全是男人的責任,那是大家的,咱不能老躲在男人後頭尋求庇護,也不能拿自己當弱者,因為關鍵時刻誰都護不住你,必要的話,就得主動出擊!”

紫草幾個拍著胸脯保證,“師傅放心!我們打算把附近村子的姐妹們都召集起來專門訓練,準備編成娘子軍,大幹一場!”

“……娘子軍?”銀豆被逗笑了,“你們比我想法高,就這麽做。”

回聲嘹亮: “是!”

徒弟們不大放心柳銀豆。銀豆笑言自己無事,打發大家回去。趙氏受了驚嚇,躺在中窯裏發高燒,銀豆灌了一貼藥下去,昏昏沈沈睡到晚上才醒。

“奶奶好些了嗎?”銀豆守在炕邊問。

趙氏翻起來,突然想起楊狗蛋,就要下炕,銀豆攔住,“奶奶放心,狗蛋活的好著呢,外頭冷,我沒讓他出來,就在屋裏緩著。”

趙氏根本不踏實,跑去西窯看,狗蛋果然已經坐起來,圍著炕桌喝著銀豆給熬好的湯藥。趙氏喜極而泣,“我的娃,我差點以為你走到我前頭去咧。”

狗蛋安慰趙氏,“媽你哭啥?銀豆在我能有啥事嘛。”

“哎,多虧我銀豆娃。”趙氏擦了眼淚,歡天喜地出窯屋,問銀豆,“銀豆哎,你吃啥,奶奶給咱做飯去!”

銀豆笑,“啥都行。”

地窖的真正入口銀豆和狗蛋在土匪來之前,就已經做的非常隱蔽,家裏的大部分東西都藏在裏面。趙氏裹著厚衣裳下了地窖,取上之前備好的菜和肉,就上竈臺去了。

銀豆沒了負擔,叮囑狗蛋多多休息。她累了一天,體力不支,幹脆去了中窯,脫完鞋躺在炕上,打算好好睡一會兒。

閉上眼,但是睡不著,她發現了一樁驚天大秘密。

趙氏對楊狗蛋強烈到難以理解的情感直到今天,銀豆才找到了答案。

原來他們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楊狗蛋被血糊過的腰間有一快指甲蓋大的樹葉型的胎記,奶婆婆趙氏的腰上也有,兩個人的一模一樣。

銀豆想,除了她,除了奶婆婆,除了楊狗蛋的親爹,估計楊狗蛋自己都不曉得自己的身世吧。楊狗蛋的媽王氏呢?王氏肯定曉得,不然咋活的那麽憋屈,怨恨滔天差點把自己逼成瘋子。

這註定,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啊。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把這個故事的大爆點放出來了,眼花,倉促不通求捉。

感冒,狀態不好,明天不一定更(以微博通知為準)。

祝大家聖誕快樂,感謝還在這裏陪著作者的每一個小天使,我們爭取年底正文完結,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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