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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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在竈臺前忙活了一下午,根本不曉得發生了啥事情,飯盤子端到中窯的時候,發現兩個人都沒過來。於是又站在門口喊,“銀豆哎,狗蛋哎,吃飯來。”

銀豆很快整理一下,從東窯裏鉆出來,臉色如常,勉強擠出個笑容,對趙氏說,“奶奶,我今個零碎東西吃的太多,吃不下,等一陣再吃。”

趙氏笑笑,說,“那也成,飯在炕桌上扣著。正好我再去做兩盤面點心。狗蛋呢?他要是餓了叫他先去吃。”

銀豆沒回答,直接說,“奶奶,那我出去消消食。”

天色偏暗,看不清銀豆臉上的表情,趙氏沒在意,就說,“那去吧去吧,炮仗不長眼,路上小心些。”

趙氏回竈間去了,狗蛋在西窯裏換過棉袍,隔著門扇跟趙氏說,“媽,我也出去一下,銀豆沒打燈籠,天黑路滑,我照著去。”

“哦那你可看顧好了,銀豆心大,別讓她摔跤。”

一個兩個都走了,趙氏完全沒放在心上。因為大過年的家家都是如此,你來我往特別頻繁,銀豆和狗蛋前腳離開,又有鄉鄰的婦人上門來尋趙氏說話,趙氏熱情招待,更加不會在意銀豆和狗蛋之間古古怪怪。

銀豆出了門,寒風灌進衣領子裏袖筒子裏,清醒了許多。

她縮縮脖子,方才後怕,剛才差點戳死狗蛋。

戳死他趙氏一定會傷心。楊昌端家也一定會翻天。她呢,狗蛋死了她會是啥感覺?

那肯定是要難過的。大家相處了這麽些日子,狗蛋在她心裏,也算半個親人了,如果沒有發生剛才的糟心事兒的話。

銀豆站在雪地裏怔怔出神,狗蛋從後面趕上來,肩頭的傷拿銀豆上次送他的藥粉止住血,隱隱作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剛才差點犯下彌天大錯。他提著剛才紮好的小兔子燈籠走到前面為銀豆照亮,轉身看她,眨巴著大眼睛賠上十二萬分的小心,生怕再讓她生氣,“銀豆,你要去哪兒?路滑,防著腳下。”

銀豆橫眉冷眼瞪著,狗蛋心虛懊悔各種情緒塞滿心田,從先前一只歡快蹦跶的小狼狗變成了可憐兮兮沒人疼愛的小奶狗。他垂下腦袋,慢吞吞近前,癟著嘴愁眉苦臉,“銀豆,你……你甭生我的氣嘛。你要不解氣,再紮我幾剪子,行不?”

他不說倒還好,一說銀豆真就氣上了,狠狠推他一把,狗蛋摔在冰溜子上,燈籠裏的半截蠟燭歪倒,燃起來嗶嗶啵啵地響,燒的小燈籠就剩下個空蕩蕩的幹架子。

“甭在我眼前頭晃行麽?還嫌我不夠煩?”銀豆臉色極差,扭頭就走。

堆積的白雪在腳下踩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她漫無目的地走,入了眼簾的都是紅彤彤的或者黃的光,是過年的那種顏色。路上有到處跑的娃娃們,還有三三兩兩的女人們,見了她都問柳先生好。

大家主動給她打招呼,沖著她笑,友善,熱情。她的心情似乎沒那麽沈重了,路過碾麥場,麥場上的破窯裏有亮光。其實,那也不算破窯了。楊二驢回來後,找人前前後後徹底收拾了一下,填補填補,弄得像模像樣,乍一看,還有點富漢家過年的意思。

她怔怔的看著那口窯,想著上輩子發生的事情,想著年初發生的那件事情,還有年尾剛剛發生的這一樁。想著這幾件事情,到底有啥不一樣。

楊二驢看來是真的混上好日子了,他還養條大狗拴在門口,狗看見銀豆叫了兩聲。銀豆回過神,轉身走,聽見楊二驢喊她,“——銀豆哎。”

銀豆停了腳步。楊二驢跑過來,見了她笑的合不攏嘴,“哎喲你咋來了?我窯裏蒸了花饃饃,還準備下柿餅子哩,你吃不?進來吃呀。”

柳銀豆淡淡地問,“你還會蒸花饃饃?”

“男人家哪有這手藝?我花錢雇人做的。”二驢搖頭,背著手嘿嘿兩聲,“銀豆,你考慮的咋樣了?我是真心娶你嘛,你甭以為我說著耍呢。”

銀豆不說話。臉上不怎麽好看,陰沈地有些可怕。

楊二驢不解,挑著眉問,“銀豆哎,你出了啥事情嗎?咋不高興哩?”

銀豆搖搖頭,“沒有,就是出來轉轉。”

楊二驢高興,“要不,上我窯屋裏坐會兒去?”

銀豆冷哼,涼涼地說,“那我可不敢。”

楊二驢咳一聲,瞅著銀豆又淹了口唾沫,生生忍下心裏那股躁動,說,“銀豆呀,過去的事情是我不對,咱再不提它了。你放心,你不願意,我一指頭都不碰你,我把你當我老婆,以後好好疼你。”

銀豆心裏恨恨的,楊二驢我才不管你有啥權有啥勢,來了楊家灣你的死期就在眼前了!面上還是沒啥表情,“嗯,那我想想。我肯定給你個話。”

“那你啥時候給我個話嘛?”

“楊敬滿,年頭上發生那麽大的事情,你屁股一拍跑了,我一個人無依無靠的,差點被弄死。你就算要和我成親,那件事情也絕對不能當沒發生過,最起碼要先和族裏人講清楚,然後再說成不成親的話。明天大年初一好日子,晌午咱們祠堂門口大槐樹底下見,你多叫些人,給咱們做個證明,叫大家不要再傳閑言碎語,不然我即使有成親的想法臉上也掛不住。”

“我曉得女人家的名聲最重要,你把心放肚子裏,我一定給你個交代!”楊二驢激動了。雖然在外頭見了大世面,但楊家灣能幹好看的小媳婦柳銀豆可是百裏挑一的,她肯嫁,也算他楊二驢走好運,福氣到家了!他折回窯洞裏,拿了自己的蓮花紙燈籠,點上蠟遞給柳銀豆,“拿著,天黑路滑,小心跌倒。”

銀豆順手接過燈籠,連個謝字都沒說,仿佛這些就是自然而然的。她盡最大努力去演戲,差點控制不住想直接撒一把藥粉當場整治他。天曉得她多麽厭惡楊二驢,純粹地心理上的厭惡。

楊二驢見她和自己熟絡,心裏更踏實了,暗自想著要把全村的老少爺們都喊到,當場宣布這場親事,然後風風光光把銀豆娶回來,管他啥叔侄啥風俗,都不在話下。

這一路上,狗蛋都遠遠的跟著,銀豆和楊狗蛋的親近交談全部落在了他的眼睛裏,像無形的鐵錘一樣咚咚咚砸著他的心。

銀豆提著楊二驢給的花燈籠,燈籠裏的燭火閃著微微的光,照著她苗條筆直的身影,雪地裏,影子細斜纖長,卻仍然倔強。

柳銀豆……她可能真的喜歡二驢吧……

狗蛋捂著快要碎裂的心,默默跟在銀豆後面,看見她折回,又去了楊大牛家。

她去做什麽呢?要和楊二驢成親,去通知人家的大哥大嫂麽?銀豆啊銀豆,你好了傷疤忘了疼,你忘了替楊二驢挨的那一頓打麽?

銀豆從楊大牛家出來,才慢吞吞地回了家。

狗蛋遠遠跟了一路,銀豆進去沒多久,他也回去了。趙氏把飯放在鍋裏溫著,見他來又取出來,笑著說,“快吃。今晚有熬爛的大棒骨肉,香的很。”

狗蛋端過飯碗,問,“銀豆吃了嗎?”

趙氏說,“就吃兩口,乏了,已經躺著去了。”

狗蛋哦一聲,端著飯碗走到東窯門口,見燈盞亮著,鼓起勇氣喊一聲,“銀豆。”

“對不起”這三個字沒出口,裏面的人吹熄了燈火,聽動靜,像是翻個身,睡下了。

“過年要守夜呢,你這麽早睡下不合適嘛。”

他小聲嘀咕著,趙氏從窯屋出來,勸狗蛋,“銀豆今個怕是累著了,臉色都不好,叫她睡去,等到了時辰我喊她。”

狗蛋點點頭,這個年過的,可真不是滋味。

他可不像銀豆那樣瞌睡,老老實實圍著小火爐守歲。半夜趙氏叫醒銀豆,銀豆揉著眼睛上中窯和大家待在一起。狗蛋沒敢和她說話,為了叫她高興,在院子裏放炮仗,劈裏啪啦響,拿眼睛偷偷瞄她,希望她能看他一眼。銀豆裹著被子哈欠連天,困倦至極,腦袋一點一點的。趙氏心疼她,“銀豆哎,守歲哩,我娃堅持住呀,過一陣再睡。”

銀豆頭一歪,靠在趙氏肩膀上。狗蛋有點難過,她看起來很瞌睡,那麽白天發生的事情,她到底是個啥態度?

狗蛋心裏更難過了,仿佛剪刀戳在心口上,怎麽捂都捂不好。

後半夜,銀豆陪著趙氏去中窯睡下。狗蛋也迷迷糊糊去西窯,睡一晚上,也沒睡踏實,總覺得要發生什麽事情,但自己也說不清楚。

銀豆日上三竿才起來。趙氏捏好扁食(餃子),白菜肉餡和蘿蔔肉餡兩種,熱騰騰下了一鍋,撈出來喊銀豆和狗蛋吃飯。狗蛋吃一碗,銀豆卻吃了兩碗。

“狗蛋呀,你咋吃這麽少。”趙氏擔心的地問,“扁食不好吃?”

狗蛋搖頭,“媽……,我……我昨兒吃多了。剩下的放涼了煎著吃。”

狗蛋偷偷看銀豆,見她神色如常,稍稍安心。銀豆不理他,不過他想,也許過兩天說開就好了。但是在這期間,他要尋機會跟她道歉,真誠道歉。

桃花杏花來找銀豆,進門就喊,“師傅,人都叫齊了,咱們過吧。”

趙氏納悶,問,“你們.....去哪兒?”

銀豆說,“去看戲呀,奶奶去不去?就在祠堂門口大槐樹底下。”

“銀豆呀,看啥戲嘛?”趙氏總算察覺從昨天一直到今天有些怪異的氣氛,銀豆和狗蛋不說話。銀豆的表情淡淡的,狗蛋一直蔫頭耷腦的。

“奶奶,楊二驢要娶我當媳婦呢,我說了,當著全族人的面,給他個話,我要楊家灣所有的人給我柳銀豆作證。”銀豆說的很認真。

“銀豆呀,這麽大的事情咋才跟奶奶說?”

“奶奶放心,啥都來得及。”銀豆笑。

趙氏曉得事情沒那麽簡單,看銀豆胸有成竹,怕是要把事情往大了整。銀豆做什麽她從來都沒攔過,這回倒是有點心慌,不為銀豆,而是楊二驢。她多少預見了這件事情的後果,突然有一點點不忍心,跟銀豆說,“奶奶不去咧,就在屋裏緩著。我娃早去早回,務必當心些,別傷了自己。”

“奶奶放心,我曉得。”

銀豆幾個一出門,狗蛋就坐不住了,和趙氏打個招呼,從後院矮土墻上翻出去,走捷路往祠堂門口奔。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好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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