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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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進窯屋的時候,銀豆已經換過寬松的粗布棉衣,點了油燈,鋪開紙張準備繼續寫《夢醫全錄》。

“銀豆呀,你沒吃飽吧,還想吃啥?奶奶給你重新做去。”趙氏坐在炕沿上,關切的問。

“我吃不下。”銀豆擡眼,看著趙氏笑了笑,“奶奶,你為啥對我這麽好,我耍脾氣你也不惱。”

趙氏慈愛地摸摸銀豆的腦袋,她的頭發長了,紮在腦後,像個朝天揪。“我曉得我娃的心病哩,家裏來了個少年娃,你不自在呀。其實也沒啥,狗蛋是我看著長大的,他也沒有壞心眼,還給你著急掰饃饃哩,就怕你吃不好。”

銀豆有點沮喪,“奶奶,我不喜歡男人在家裏住,不管是誰。我就是想讓別人曉得,沒有男人,我們照樣過得好,比別人都好。”

趙氏嘆口氣,“我看出來了呀。其實吧,旁人心裏都跟明鏡兒一樣,誰不曉得我娃是最有本事的,十裏八鄉的人見了都得敬一句“柳先生”,我當奶奶的走在人裏頭,臉上也有光。再說了,我能有今日的光彩不是靠了大漢們,人人都眼紅那是靠了我銀豆嘛。咱過咱的好日子,想那麽多幹啥。“

銀豆不語,奶奶說的有道理啊,想證明自己的價值的方法多得跟牛毛一樣,排斥狗蛋其實沒啥意思。可是,就是想不開嘛,她向來厭惡和男人親近,沒辦法。

趙氏又說,“銀豆,要不這樣,咱再給你收個女娃娃,看上誰,到誰家說去,了卻你的心病。族裏之前看好了日子,過幾天安排狗蛋的過繼儀式,進祠堂拜祖宗,正式認親改族譜,咱挑個碎女娃娃,叫跟著一撘辦了,給你當閨女,你看成不?”

銀豆眼眶熱熱的,“奶奶,不用。我現在沒這份心思。其實我曉得這麽安排,咱們誰都沒轍,我慢慢就適應了。也不用尋女娃娃,我將來有徒弟們孝順我,夠用。”

趙氏說,“都隨你。狗蛋那兒,你就甭生他的氣了,他瓜著哩,飯都不好好吃,就怕你不高興。”

銀豆點點頭。心說不生氣不由人嘛,她這麽努力,無非就是希望自己的生活不能讓別人做主和擺布,結果到頭來,又走回了原點,咋辦?家裏有狗蛋照應,奶奶不會孤單,實在不行,搬到鎮上醫館住去清靜清靜,想通了再說。

第二天起早,狗蛋已經站在東窯門口敲窗戶,“柳銀豆,快起來,一撘去楊柳鎮。”

他騾子車都套好了,已經在院門外頭等著,柳銀豆因為寫書,睡得很晚,正窩在熱炕上迷迷糊糊地不想動彈,狗蛋把門扇拍的震天響,“快起來!要早睡早起!”

銀豆頭上氣的快冒煙。她坐館其實很自由,大冬天看病的人也沒有那麽多。等等咋了,昨天下這麽大雪,路又不好走,她本來想撒懶,又覺得今兒個去醫館可以借口不回來,掙紮一下,還是翻起來了。

趙氏起的更早,在竈上燒了熱水,供銀豆洗漱。銀豆收拾利落,出門見狗蛋駕車,問,“為啥不騎驢?”

“浪費嘛,”狗蛋癟癟嘴,“我現在又沒驢騎,天冷,我搭了個車棚子,你可以坐在棚子裏,這樣就凍不著了,我在前面趕車,剛剛好。”

銀豆本來還想說你沒驢就別騎,可是看見狗蛋身後的騾子車上,果然搭了個車棚,外頭用皮毛護著,覺得這樣也不錯,就當免費雇個車把式。

狗蛋趕著騾子車,銀豆舒舒服服窩在車棚裏面,到了醫館門口,狗蛋說,“你就在醫館等著,我下午來接你。”

銀豆搖頭,“不要接。我最近忙的很,配藥膏子呢,挪不開手。這兩天不回家,你跟我奶奶說一聲,叫她不要牽念。忙完我就回去。”

狗蛋啊一聲,看上去有些失落,“你為啥不早告訴我?”

銀豆淡淡地笑,“現在說,很遲嗎?”

狗蛋哼的一聲,收了收身上的羊皮襖子,牽著騾子車轉身走了。銀豆的幾個徒弟守在醫館門口嘰嘰喳喳的,“嘖嘖,杏花,你家十二叔越長越高,越長越俊啦。”

杏花笑嘻嘻的,豎起指頭放在嘴邊,說,“不要議論長輩,不好。說說你們那兒的俊後生唄。”

“哈哈哈哈。”

幾個娃娃擠眉弄眼,嘻嘻哈哈開工。

病人還是那麽些,銀豆看完開了藥方,真就在配藥房裏窩著。到了下午,銀豆打發紫草給她在後院裏收拾個床鋪,她要在這兒住幾天。

紫草問,“為啥?”一直以來,姑姑都是回家回的最勤快的人。

“甭問了,去收拾吧。屋子多著呢,你幫我另收拾一間出來。”

紫草果然就幫忙去收拾屋子。大概過了半個時辰,紫草過來說收拾好了。醫館門口傳來騾子昂昂的叫聲,鐵匠鋪的楊狗蛋來接柳銀豆回家。

銀豆站在醫館的臺階上,胳膊環抱在胸前,說,“你來幹啥?”

狗蛋說,“接你回家。你不回去,我媽(指趙氏)心急呢。”

銀豆搖頭,說,“你回去。我個把天不回去我奶奶不會說啥的,我忙成這樣你都看不到嗎?”

狗蛋:“......”真的看不到。明明就是很悠閑的樣子。話說她不回家是為啥呢,是為躲著他麽?

銀豆轉身進了醫館,醫館關門放條板,狗蛋雪地裏站了半天,只好一個人駕著騾車回去了。

銀豆進了後院,聽見廂房裏幾個徒弟熱熱鬧鬧地圍著火爐聊天,大家問紫草,“師傅為啥不回家,我們出去聽個說書都不方便,哎。”

紫草說,“你們偷懶,就該讓師傅好好管管你們。”

銀豆好奇,進了廂房,幾個徒弟全站起來,原來又圍在一起烤地瓜吃。銀豆擺擺手,跟大家坐到一撘,說,“鎮上新來了說書的,我咋不曉得呢?”

最小的徒弟嘿嘿兩聲,說,“師傅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呀,當然不曉得了。上個月底才來的,是過路客,逃難來的。”

銀豆饒有興趣地問,“都說些啥?”

小徒弟說,“啥都說咧,師傅想聽啥,俺們給你學學。”

銀豆說,“那就隨便學學。”

小徒弟就有模有樣的學起來,學的是當今女皇爺龍潛時出征平叛的故事,有鼻子有眼,大家聽得津津有味,還起哄喝彩。

“女皇爺的事情咱們這裏曉得的太少,”銀豆嘆氣,“小地方閉塞,你們好好努力,將來有出息,去外頭見大世面,我當師傅的也就安心了。”

五徒弟說,“師傅呀,現在都傳世道亂的很,外頭正打仗呢。女子娃可千萬不敢出門,出去碰上了咋辦?”

銀豆聞言,心裏難免焦慮,“外頭打仗,也不曉得啥情況。要是再這麽打下去,咱們這兒怕也躲不過了,大家都做點準備,免得到跟前措手不及。”

“啊?這麽嚴重?師傅,我害怕呀,俺們都聽說了,白蓮教和土匪其實都是一夥兒的,個個都厲害,三頭六臂神通廣大,萬一殺到咱這兒咋辦嘛?”幾個徒弟你一言我一語把聽到的分別跟師傅匯報,“師傅,外頭都說因為皇爺是女的,亂了天綱,老天爺不高興,說她要是不坐龍位,天下才能太平。”

“師傅呀,說書的先生說他就是山西跑過來的,那邊死了好多人了,瘟疫橫行,到處都有土匪,有的連縣城都打下來,自立為王呢。”

銀豆垂眸沈思,世道亂,流民揭竿而起,是因為皇爺是女人?.....不是吧。她記得上輩子老皇爺在世的時候,本就荒/淫無道,征收苛捐雜稅,把老百姓往死了逼,將好端端的江山捅成爛攤子,後來才交到女皇爺手裏的,這麽說來,女皇爺替她爹背黑鍋呢。

小徒弟又說,“師傅呀,女皇爺要是遜位該多好,等新皇爺坐龍椅,咱們老百姓日子就好過了。到時候大家才有機會四處游歷。”

銀豆搖頭,將幾個徒弟一個個看過去,“你們這些瓜娃娃,世道本來就對女娃不公平,女皇爺在位,好歹眷顧女人,要是真不當皇爺了,天下就完了。咱們這些女子也甭在鎮上開醫館擡頭挺胸做人,只管老老實實回家,洗衣服做飯餵娃娃伺候一家老小,田間地頭下了苦力還得窩在屋裏比著繡花,不讓念書不讓學本事,穿別人穿爛的,吃別人吃剩的,看別人的臉色,挨別人的打,等家裏揭不開鍋把自個兒賤賣了換錢換糧食也不見得誰能記著咱的好。”

徒弟們一下不吭聲了。都是受過苦的女娃,被師傅戳中了痛處,不由得心惶惶,問,“師傅呀,那咋辦呀?”

師傅說,“天行有常,不管啥世道,咱們女子娃不要輕賤自己,要好好學本事。我師傅從前給我說過,就算是這樣的世道,女子娃要想自由,還是有機會的,前提就是實力。所以你們要好好學,好好掙錢呀,讓錢和能力替咱們撐腰桿子!”

娃娃們認認真真點頭,收了玩耍胡鬧的心思,因為柳銀豆晚上坐鎮,也就不出去玩了,一個個書拿出來念,搖頭晃腦,非常虔誠。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好。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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