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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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銀豆沒想到他這麽直接,當場楞在院子裏。

和周成成親好不好呢?從利益上說,那有可能是沒保障的雙贏;從感情上來說,呃,其實沒有啥感情。還是搭夥做生意就好。先不說她討厭和男人一個被窩裏睡覺這事情,單憑如今這樣的世道,她要是跟了周成,周成怎麽待她?還讓她獨立掙錢我行我素嗎?何彩芍當了她的婆婆,恐怕先催著她生娃呢。

一樁樁一件件,怎麽看怎麽虧。

周成是爽利人,銀豆也不拖泥帶水,她交握著手在院子裏走兩步,準備好措辭,還沒開口,周成又說,“妹子你好好考慮一下,我願意等。從今往後,你做啥我都由著你。咱倆要是湊一撘,你說了算!”

銀豆:“.......”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投其所好了....

不過她還是得拒絕。她這樣的人,別說周成,就不可能對任何男人有感情,於是笑笑,說,“周大哥,你能有這想法,了不得。哪個男人都不會做到你這份上,就算嘴裏說出來,成了親也都是另一個德行,你言出必行,我信你。我呢——”

話還沒凈,狗蛋從偏院裏沖過來,“柳銀豆你醒了?嬸子說要給你擦沖氣(驅邪),快去準備一下。”

少年娃不高興,臉拉了二尺長。趙氏正和何彩芍說著話,聽見狗蛋子的大嗓門,一拍腦袋,“對呀對呀,這麽大的事情,時辰卯不上就不好咧。她姨我對你不住,我還要看顧我銀豆哩。”

何彩芍見趙氏表情十分凝重,曉得這是正經事,忙笑著,“我就來看看,嬸子先忙。那我們回去了,改天再來尋你敘話。”叫上周成走,周成打了招呼,回頭看了柳銀豆一眼,頗有些依依不舍的意思,之後同何彩芍一搭出了門。

銀豆站在當院,見狗蛋手裏還拿著簸籮,問,“你咋又到我家來了?”

“我……我……”狗蛋一下子被問的有些結巴,剛才要不是他攔住,銀豆保不齊就點頭答應嫁給周成,好險。他心有餘悸,結果又被銀豆刁難,不過看在她精神尚可,心裏也就輕松些,眼睛一瞪,說,“我嬸子叫我來的,我陽氣盛,等會兒給你擦沖氣,要守在旁邊趕邪祟呢。”

“哦。”銀豆滿不在乎,轉頭進了窯屋。

“就哦一下?”狗蛋子不滿,嘟囔著,“也不曉得說兩句話謝謝我。”

擦沖氣,其實就是送病。窮漢家人生了病,找不到病因,又沒錢治,或者治了結果沒治好,病扛不過去就算在某個鬼邪頭上,請不起陰陽,會自己想辦法去除邪風鬼祟,反正路數都是一樣的。柳銀豆上次從樹上栽下來昏迷不醒,趙氏絕望之際,就給她擦沖氣。後來柳銀豆醒來,趙氏對這種驅邪的方式生出些依賴。今天下午柳銀豆睡著的時候,趙氏就已經將清水和黃表紙備好了。這頭打發了何彩芍母子,趙氏就對銀豆說,“銀豆哎,我娃乖乖回屋躺著,奶奶給你擦沖氣。”

銀豆點點頭,進東窯重新躺在炕上,頭朝門扇。眼睛一轉,看見狗蛋就在頭頂上方,心裏納悶,說,“狗蛋你盯著我幹啥?”

趙氏說,“你十二叔給咱鎮膽呢。”

“鎮膽不用靠這麽近吧。”銀豆嘴一癟,狗蛋靠的太近,她倒是沒啥惡心頭暈,可總覺得別別扭扭的。

狗蛋訕訕的,“你這是什麽態度?哼,你以為我願意呀。”他口是心非,沒來由想借著機會靠近她,結果讓銀豆把他臊了一下。

趙氏已經進入擦沖氣的階段了。臉上專註虔誠,三根筷子蘸水,捏住立在準備好的清水盆裏,口中開始低聲念,“那路大仙沖了我的娃,是田娃爺?還是田娃爹?還是我的田娃?還是哪路上的孤魂野鬼,不要攪害我銀豆啊,你給我站住,站住..,不要攪害我銀豆娃......”

三根筷子果真就端端立在水盆裏,趙氏燒起黃表紙,黃紙卷著火苗在銀豆身上連著繞好幾圈,直到燒的剩下末端,趙氏才松開扔進水盆裏。

念完之後,趙氏熟練地唱起送病歌(1):

十根桃條軟落落,

在我手中打鬼神。

頭一根先打魍魎鬼,

二一根就打毛鬼神,

第三根打的精伶鬼,

四一根再打狐貍精,

五根打他吊死鬼,

六根打死短命鬼,

七根打得牛魔精,

八根打得邪風精,

九根又打冤死鬼,

十根打散五毒精。

十根桃條一齊打,

大鬼小鬼不上身、

保佑你身免災星

唱完之後,水盆裏的水沾幾滴點在銀豆額頭上,剩下的讓狗蛋潑在院門外,整個過程就完成了。

柳銀豆起身,下炕,打開門散著窯屋裏燒過紙的紙灰味兒,趙氏問,“你咋樣了嘛?”

銀豆咳一聲,聲音清淩淩的,表現十分配合,“好了!奶奶你看,我現在好好的!”

趙氏總算踏實些了,跟銀豆說,“銀豆啊,剛才念叨你爺爺你公爹還有田娃的時候,筷子才站得端正,這說明啥?他們心裏有牽念哩,魂兒纏著不肯走呀。”

銀豆不解,狗蛋潑了水回來,也問,“為啥有牽念?銀豆咋把先人(祖宗)得罪了?”

趙氏嘆口氣,說,“估計是為後人的事情,田娃沒後嘛,這一支要從咱倆個手裏斷了呀,銀豆。”

她說著,眼窩子又紅了。這事情怨誰呢,誰都怨不上,田娃沒來得及圓房就死於非命,說起來銀豆也是個孽障娃哩。

銀豆攤手,“奶奶,要是這,那你說咋辦?前頭咱看那麽些個娃娃,挑來挑去,就沒有合適的嘛。”

狗蛋哼一聲,“你這是眼太高,我楊家灣多少好男娃呢。你這個不要那個不要,現在你倒是高興了,田娃地下睡都睡不踏實。”

銀豆看狗蛋,狗蛋埋怨她,看奶奶,奶奶也唉聲嘆氣,這事情連先人都驚動了,攪和得一家子不安穩,既然又扯出來說,還是得有個交代才行。“奶奶,我也不是挑不下,我有挑下的,不曉得族裏同不同意呀。”

趙氏聞言寬慰,“你挑下誰家的?說來我聽聽,你真個看上人家娃娃,咱就問問去,多給些糧食,多給些錢,叫他家娃給咱頂門(繼承家門)。”

銀豆說,“我看上的是個女娃娃,行不?”

狗蛋和趙氏一聽女娃,覺得不可思議。女娃咋能行呢?肯定不行的呀。

“銀豆哎,給奶奶說,為啥不要男娃?”趙氏問。

“奶奶。我就喜歡女娃娃,男娃娃和我離著心呢,要不我們挑個女娃養大,將來給她招女婿,照樣耕讀傳家嘛。”

趙氏說,“怕是你爺你爹不同意呀,你病才好,再這麽想,他們又跑來攪和你咋辦?”

銀豆說,“那要不這樣,奶奶,我們可以問問神,要是先人不同意,叫他們攪和,要是先人沒攪和,那就說明他們同意了嘛。”

趙氏一聽,也有道理。楊家灣原先有這樣的事情,家裏只養下個女娃娃,招上門女婿傳宗接代,也是可行的,她雖然覺得不踏實,但還是願意聽銀豆的,銀豆主意大著哩。她這麽決定,肯定有她的道理。

狗蛋之前沒怎麽表態,這會兒插一句嘴,“就算先人同意,族裏也過不去。柳銀豆甭忙活了,趕緊挑個碎娃娃頂門,啥事都沒有,不然你是給你找麻煩呢。”

銀豆見他對這事指手畫腳還振振有詞,不由得惱火,“狗蛋你咋還不走?這是我家的事情,你外人摻和啥?站著不走當你鎮膽功勞大呀?還等著在這兒吃飯呢?”

兩三句話說的狗蛋啞口無言,氣哼哼地放了盆,梗著脖子,頭也沒回,就跟趙氏招呼一聲,“嬸子我走了。”

出了銀豆家院門,從坡上下來,又回頭望,心裏十分委屈,“柳銀豆你就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不聽我的,早晚有你吃虧的時候!”

狗蛋雖然生銀豆的氣,但心裏也沒真生氣,柳銀豆一直考慮過繼娃娃的事情,至少說明,她不會嫁給周成。她要待在楊家灣呢。想想,心裏就沒那麽慌了。

關於領養娃娃的事情銀豆暫時和趙氏商議定,第二天又開始去醫館給人看診,周成聽聞她回來,第一時間趕到醫館旁邊的偏房,又是噓寒又是問暖,帶了不少外頭的稀奇貨給她。銀豆不好意思接,知道現在接了,可能就有了某種默認的暗示,她不想讓周成誤會,就說,“周大哥,上次那事情,我要跟你說清楚呢。”

周成笑,“妹子,不著急。這才幾天?終身大事要長久考慮才算穩當。你呀,慢慢想。”

他待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匆匆離開。銀豆確實沒有說話的機會,也只好等著下次見面再說了。

數九寒天,日子如常。又過了一陣子,銀豆從楊柳鎮回家,趙氏再次提起過繼的事情,銀豆笑嘻嘻地說,“奶奶,這些天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看來先人再沒有打攪咱,這說明啥?大家都同意了嘛,領養個女娃娃,家裏高高興興的,多好。”

“……哎……”趙氏點頭,算是同意。

作者有話要說: (1)擦沖氣是陜甘寧地區農村一種非常重要的迷.信活動,生了病用“立筷子”的方式找到“元兇”,大概好像可能是這樣。我不知道這項活動有多少年的歷史,反正在生產力不發達的時候極度盛行。ps:這部分唱的整段歌詞都出自百度,感謝百度。

小天使們周末愉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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