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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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夜之間, 村子裏暗潮湧動。

因為時間早攤販不多,一家剛做好的豆腐冒著濃郁香氣,還有生意不錯的餛飩鋪,此時已經坐了兩三桌人。

“昨天那件事有眉目了, 聽說村長抓到人了。”有人說。

那件“事”人人心照不宣, 同桌的相識都向他投去目光, 好像都在好奇他知道些什麽。

這人故作神秘,過了會兒笑說:

“我也是聽一個朋友說的, 他剛好前兩天被招到村長那兒,也不叫他除草蓋房子,只是要他一日三頓送飯。”

“送飯?”

“對,他說村長家裏有個‘客人’,讓他什麽都不要問不要說, 這也沒什麽大不了, 但是我朋友昨天晚上送飯去,看到了他的真容……有三頭六臂,比見鬼還可怕。朋友嚇得不幹了,早上就拿了錢跑出來……”

“……”

因為這人說得繪聲繪色,光怪陸離,容易吸引其他人的註意力,但是仔細想想其實毫無根據。

“你朋友真的瞧見了?”一名體態臃腫的嬸子, 狐疑地問。

“只是遠遠從窗子外面看到, 但是千真萬確!”

“六子, 那個朋友不會就是你吧?”

六子噎了一下,“不是, 不是……”然後將淩亂的發絲捋到後面,埋頭吃下已經冷掉的餛飩湯。

桌上其他人已經吃完, 此時起身散了。

片刻後,徐有川從街上經過。

他沒有太在意周圍,而是在想自己事,因為知道二麻子死之前發生了什麽。

二麻子受人慫恿出現在他家附近,當時或許是想對秦覺不利,結果自食惡果才出現了那種情形。

讓他對此更肯定的,是昨天從五具屍體現場離開後,再次見到了齊壽。

齊壽光明正大出現在他跟前,不過附近的村民都見怪不怪。

“你還敢出現?”徐有川說。

齊壽笑了笑,吊兒郎當的樣子,說:“我在自己家,有什麽不敢?”

“你可能還不知道吧,我的俗家姓是鄺……”

齊壽只是道人賜名,他本來也是雨水村人,還是村長早年遠走他鄉的小兒子。

徐有川握緊了拳頭,居然還有這層關系。

整件事情已經有頭緒。

他沒打算從對方口中問出什麽,也沒有被惹怒,只是估摸著時間,回去繼續接受熏香沐浴。

今夜過寅時,他就要前往山神廟。

現在,徐有川在屋裏坐不住,於是出來走走,想要再多看看這個地方和人。

想到這裏,他感覺有視線看過來,擡頭看去卻見大家各做各的事。

人們看似在做自己的事,其實都悄悄打量他。

這次,徐有川自己坐在餛飩鋪。

一碗吃完,起身之前卻被阿龍叫住,對方臉色有些猶豫。

“川子,這麽著急走啊?”

徐有川覺得他話裏有話,“不急,有什麽事嗎?”

阿龍局促地搓了搓手,看他一眼,“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大家都在說,你一點都不好奇是誰幹的嗎?”

徐有川沈默了下,他略有耳聞,但覺得那些“故事”都是以訛傳訛。

“我聽說秦覺是……那個淮北家族的人。”

徐有川心裏一跳。

淮北是個好地方,只是阿龍明顯不是要談論那的美景繁華。

阿龍左右看看,然後以手掩口對他說:

“他和魔物合夥殺了人,一直被仙家追緝,現在逃到了咱們村,是不是也要害了我們?”

徐有川聽得出來,他說的是淮北秦家的血案。

說話間,阿龍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的表情。

“你不會跟他狼狽為奸,對村子做不利的事情吧?你想想秀婆婆對你的恩情,沒有她,你早死了……”

登時,有數道目光看過來。

好像回答錯一句,就能把他吃了。

“沒有這回事。”徐有川說。

聞言,阿龍才笑著松開了他。

對方的笑容和以前不一樣,多了分難以察覺的戒備,也許在他看來徐有川只是沒有危險而已。

路上,徐有川遇到了王大。

對方態度冷淡,對他視而不見,正指揮兩人拉一輛板車,上面裝著剛摘下的萵筍。

王大在一家茶水鋪子裏坐下來。

老板端水過來,王大仰頭喝幹,兩人看著徐有川背影說了一番話。

“我怎麽知道……”

早知道這兩人有問題,他當時肯定不會救回來。

王大萬分懊悔,於是多喝了一碗。

徐有川走了一會兒,就興致缺缺地回去了,他回屋的時候桌上擺了豐盛菜,除了年關之外這可能是唯一一次。

身後兩名青年走了,他走進屋裏疑惑地問:

“婆婆,今天是什麽日子?”

秀婆婆露出慈愛的笑容,“等子時過後,你就不能吃任何東西了,所以讓人做了一頓晚飯。”

“好孩子,快過來。”她坐在屋檐下等陰影裏,朝徐有川招了招手。

徐有川心中頓時感覺明朗,其他人都變了,只有秀婆婆仍然還對他好。

他在對面坐下,看著秀婆婆小口喝著湯。

秀婆婆今天胃口不錯,已經吃了幾口,見他不動筷子還問:

“你這孩子,整天心不在焉在想什麽?”

“我……見到了齊壽。”

秀婆婆夾菜動作凝滯一瞬,然後不甚在意地笑道:

“小鄺啊,他八年沒回家了,也就是命大才活了下來,臉上是嚇人了一些,但也是個可憐人。”

徐有川心裏有些失望,低聲說:“您什麽都知道?”

不管是齊壽回來,還是幫他隱瞞,秀婆婆全都一清二楚,蒙在鼓裏的人只有他和秦覺。

秀婆婆眼裏異樣的光芒閃動,在陰影交替的臉龐上有種強烈對比感。

“孩子,你也不是完全誠實。”

“……”

“我們雨水村,每年都會送合適的人到藥王谷,到了那裏就是藥王谷的人,除非仙家點頭,不能再回來。”

徐有川頭皮有些發麻,“可是他們都會死。”

“這都是幾百年流傳下來的規矩,即使死在裏面,也是死得其所。”

“那些被選中的人,他們……自己知道嗎?”

“他們父母知情。”

這是秀婆婆第一次說這類事,語氣卻格外的平和,甚至是麻木的。

徐有川此時明白了。

本來他們不能回來的,可是他偏偏錯誤地活著回來了。

徐有川呼出了氣息,有些發冷,說:

“你打算糾正這個錯誤,最好是讓我以死謝罪?”

他心裏說不難過是假的,面對這位曾經慈祥的老者,無家可歸的時候收留了自己。

盡管世道艱險,這個小家還是給了他上輩子沒有過的溫暖。

秀婆婆臉上露出驚訝,還有幾分覆雜之色。

她不由得嘆了一聲,“婆婆在你心裏就這麽壞?放寬心,我絕不會傷你性命。”

後面的話,秀婆婆沒有再解釋。

徐有川卻聽出一絲異常,他想起了上次看到的東西,說:

“既然這樣,為什麽要拿布偶人祭祀?”

“……”

秀婆婆突然笑了,精神奕奕的樣子,她的目光讓徐有川覺得渾身不適。

好像他做了一件絕對正確的事。

秀婆婆顯然知道他偷看的事,也不氣惱,而是說:

“這件事我不能告訴你,也沒有怎麽樣不是嗎?”

“……”

“那我就不去。”徐有川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就準備走人,忽然聽到身後婆婆叫住他。

“小川。”

秀婆婆佝僂著背,咳嗽的時候顫抖得厲害,像是根快要斷裂的朽木。

“婆婆沒幾天好活了,心裏就一件遺憾,如果不能完成死也不能瞑目……”

徐有川握了握拳頭,過了一會兒,說:“您應該也聽說最近的事了吧,我想知道村長能證明秦覺有問題嗎?”

秀婆婆知道齊壽,也許早就知道秦覺身上的魔氣。

“不能,等祭祀完成後會放了他。”

“……”徐有川側過身看過來,眼眸明亮,說:

“現在就放了他,我還會跟你去祭祀,過後我就帶他離開這裏。”

他也欠秀婆婆一份恩情,如果能幫上忙就當是報恩了。

秀婆婆沒有說話,臉色有些莫名。

……

村長某家院內。

一棵梨樹旁邊有張石桌,上面擺放著只棋盤,邊緣處是斑駁的銹跡,因為招待客人才從陳年的箱底拿出來的玩意。

而下棋的人始終只有一個,修長勻凈的手指落下一子。

即使偶爾有人在附近窺探,秦覺也完全視若無睹。

因為魔氣侵蝕加快,體內的黑氣與血液在不停沸騰,他倘若仔細去想,就能從一片猩紅的霧氣中,看到徐有川。

從他們的口型中分辨出來,他想要放棄一切跟自己離開雨水村。

秦覺微微勾起唇角。

無論何時,只有徐有川永遠不會讓他失望。

只是,當看到檀木盒時,聯想到兩人說的話,忽然秦覺神情變得深沈。

布偶人?

秦覺嗅到陰謀和利益的氣息,還有一個藏得很好……但是現在沒必要解決他。

他心間思緒翻轉,隱約知道了其中的秘密。

事到如今不如順勢而為,至於結果能否如他們所願,那就不得而知了。

若是徐有川不來,他自然會去找他。

正當秦覺陷入思緒之際,有一個人高馬大的青年,端著碗羹湯過來,說:“這是村長讓人煲的,滋陰補陽。”

這村長人還算樸實,但是有個特點,喜歡煲湯。

不管秦覺喝不喝,每天都要叫人送過來,還都不重樣。

實際上,青年已經做好準備,過半個時辰就過來端走倒掉。

不過,這次秦覺卻像是感興趣,從他手中接過來。

“砰!”瓦罐從青年手中脫落,摔到了地上。

“這是何意?”秦覺擡起眼眸,冷冷地質問道。

“……”青年張了張嘴,“我以為你想……”

他想到了院子裏三頭六臂的傳言,差點以為秦覺想對自己下死手。

青年滿頭大汗,連連道歉,然後彎下腰打算去收拾。

只是,一瞬間他身體晃了下倒在了地上。

秦覺看也不看,起身從旁邊經過,徑自朝著院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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