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聲非加疾

關燈
第8章 聲非加疾

翌日。

夏梨遲到了。

她背著一書包的初一課本,在早晨九點的太陽下,姍姍來遲。

王美麗老師站在教室門口,黑色絲襪踩著平底小皮鞋,抱著肩膀看著那個慢吞吞的影子,面無表情。

教室內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

夏梨望著不遠處的王美麗老師,有一點憂郁。

先不說自己打掃了一個晚上的酒店衛生。

夏梨想到了自己一大早跑到前臺說夢游踹碎了落地玻璃窗的時候,前臺小姐那個一言難盡卻又努力保持禮貌的笑容,“您說您……夢游踹碎了鋼化……落地玻璃窗?”

怎麽。

一腳踹碎玻璃窗很奇怪嗎?

鋼化玻璃窗就跟玻璃不一樣嗎?就不能被踹碎嗎?

七喜:“……”

後來前臺給姑媽打了個電話,這夢游踹玻璃的事才算了結。

等到前臺小姐按姑媽的吩咐把公寓的地址和鑰匙給她,墨跡完,一看時間差不多八點半。

王美麗老師抱著肩膀,望著不遠處背著卡其色書包的小姑娘。

小姑娘今天穿的中規中矩的,長長的淺色牛仔闊腿褲,水粉色短款短袖,露出纖細雪白的小胳膊,黑色的軟發在發尾用黑色的發圈紮了一下,耷拉著眼皮,水汪汪的大眼下,隱約一層青色。

看上去有些萎靡。

“夏同學。”王美麗老師盡職盡責,她親切的問,“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她低頭看自己黑色的板鞋,估摸著,“……八點半吧?”

王老師面無表情,“不好意思,現在是九點鐘,兩節晨讀和第一節語文課已經過去,截止至剛才,第二節語文課剛剛開始十五分零三秒。”

夏梨:“……”精準啊。

在經歷了一番滔滔不絕的批評教育後,夏梨總算是活著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陽光燦爛溫柔,有人似乎笑了。

夏梨並沒有在意。

周圍人都在背勸學,好像是要抽讀。

語文老師是個古板的老頭,對於夏梨開學第一天就翹他一節課這件事耿耿於懷,在熙熙攘攘背書的班級中,夏梨總覺得他有意無意的看了自己好幾眼。

在語文老頭的註視下,夏梨收回了偷看的目光,壓力山大的,慢慢的,慢慢的把初中語文課本,翻開擺在了座位上。

……是的。

她還沒來得及去教務處換書。

語文老師拿著語文書,念著課本,漫不經心的朝著夏梨的方向走。

旁邊有個同學見老師來了,立刻把聲音放大,念的撕心裂肺,以表示自己向學的拳拳之心,“吾嘗終日而思矣!! 不如須臾之所學也——”

那老頭站到了那男生旁邊,看了看他的課本,發現上面都是筆記,滿意的點了點頭。

嚎的撕心裂肺以故意讓自己的預習筆記被發現的男生也在語文老師轉頭的一瞬間滿意的點了點頭。

夏梨:“……”

夏梨這輩子走過最長的路,都沒有眼前這師生間的套路長。

眼見那老頭就要走近了。

夏梨捂著初一課本上的《論語》十則,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別過來!別過來!!雅蠛蝶!

“老師。”

一聲悅耳的聲音。

這聲音穿過了或沈悶或激情的讀書聲,像是落在青蔥樹上的百靈,又微微染上了一點點夜色的沙啞,特殊到讓人能從四十多道混聲中,一下捕捉到它的存在。

似乎和剛剛的笑意,無聲無息的重合。

語文老頭一下擡起眼。

夏梨也望過去。

黑色卷發的少女坐在窗邊,圓潤飽滿的唇翹著好看的弧度,她指著課本上的一處地方,卷翹的睫毛下,一雙烏黑的眼睛深邃的像是夜空,“這個字,不懂。”

老頭捏著課本,回身就要走,走之前看了一眼夏梨,見她跟個據嘴的葫蘆一樣不念書,瞪了她一眼:“怎麽不念?!”

夏梨立刻把論語翻到了背面,瞟了一眼身後人的課本,“嗯嗯嗯……君子生非……”

語文老師本來要拐彎回去的,一聽陡然氣笑了,三步並作兩步上來用課本敲她的桌子,“念什麽?”

夏梨死死捂著課本,“君、君子生(sheng)……生非異……”

後排有人大聲提醒:“君子生(xing)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夏梨恍然大悟。

語文老頭瞪他一眼,隨後對夏梨道,“我上節課剛講的,下次不許再遲到了!書下面有註釋,畫上!我一看就知道你也沒預習!”

夏梨訕笑:“是是是…”

老頭盯著她,目不轉睛。

夏梨:“……”您怎麽還不走?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老頭不耐煩道:“畫呀!楞什麽?”

原來這語文老師是個負責的,非得看學生親自畫上才罷休。

壓著論語十則的夏梨:“……”

畫?畫啥?畫初一課本上的“有朋自遠方來”還是“人不知而不慍”?

七喜幸災樂禍:“嘻嘻,玩脫了吧?”

夏梨一瞬間有種把它一把丟外護城河去的沖動。

“……”見夏梨壓著課本老是不動,老頭危險的瞇起了眼睛,“把手拿開,你底下是什麽書?”

語文老頭李大國從教幾十年,什麽把戲沒見過,字典上刨個洞藏手機那都是9X後玩剩下的,更別說語文課看小說這種常規操作了。

另一邊,叫住語文老師的蘇悅晨,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折出了細密的陰影。

梧桐樹上,一只白鴿撲閃著翅膀。

…這個氣息。

蘇悅晨目光微微寒冷。

耳邊傳來了語文老頭的那聲“畫呀!楞什麽?”,她方才側眼望著滿頭大汗的少女,圓潤的唇角微微勾起,眼裏的鋒利和孤冷慢慢融化成了淺淡的柔和。

這小姑娘。

真不省心呀。

最後,輕輕打了一下響指。

……

不就是初中課本嗎?!

夏梨一咬牙,敞開懷,“我——”帶錯書了……

然而還沒等她投案自首,便見老頭意外的皺了皺眉毛,聲音緩和了下來,“這不是畫上了嗎?怎麽,沒記住?”

夏梨楞了一下,低頭一看。

原來的論語十則,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和隔壁同學一模一樣的《勸學》頁面,上面筆記還記得滿滿當當,讓人乍一看就驚訝此書主人必是活體學霸。

夏梨目瞪口呆。

再看老頭的時候,老頭已經換上了一幅慈愛的嘴臉,滿眼都是“好孩子我知道你只是想要引起老師的註意,心意是好的但方法是不對的。”之類的覆雜感情。

令人窒息。

望著語文老師朝著之前舉手的那個同學走過去的背影,夏梨僵硬的低頭,再看自己的書。

又變成了幹凈整潔的論語。

仿佛剛才那一切都是幻覺。

“消失了?”夏梨把課本翻過來覆過去,都是論語十則,“不對啊,那老頭也看到了。”

七喜:“應該是幻術吧?”

“幻術?這裏有惡魔嗎?”

七喜:“可能是……我感覺不到。”

“……”要你何用。

夏梨:“不是,什麽幻術不重要,走之前好歹讓我抄一下啊。”

七喜:“……”抄?抄哪?抄初中課本上嗎?你抄臉上好不好?裝什麽好學生人設啊餵你是那塊料嗎?

翻來覆去都沒有,意志本來就不堅定的夏梨也就放棄了。

她掏了掏書包,想從裏面再拿只鉛筆出來,誰知卻一下摸到了一個觸感柔韌的東西。

她一掏,才發現是一根纖長的黑色羽毛。

她恍惚也記不起來,自己今天早上匆匆收拾書包有沒有刻意將這片羽毛放進去。

中午的太陽暖暖的,透過窗戶照在羽毛上,根根纖細柔韌,證明著昨天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

那個有著暗色雙翼的女人,也有著溫暖的懷抱。

她是誰?打電話的人又是誰?

夏梨垂下了眼,有些出神。

七喜昨天和她說,因為萬年前的一場事關混沌的事故,地獄坍塌,無數惡魔地獄從地獄逃離,空降人間界。

但是因為混沌法則,惡魔一來到人世瞬間就會被法則封印成惡魔書丟入與人間界重疊的混沌空間,並不能在人間界胡作非為,只是這樣存在著,但不會影響任何人。

……如果,沒有惡魔使,也就是她的話,確實是這樣的。

正出著神,耳邊是不遠處老頭滿意的聲音,“不錯,蘇同學很認真,這個詞我上節課確實漏講了。”

“大家停一停,我先講一下。”

讀書聲沈寂下來。

老頭上臺講完了詞,又覺得蘇悅晨確實是個認真聽課的好姑娘,嘴邊的胡子一翹一翹的,“下面請蘇同學來給我們念一下課文。”

靠窗的那個人影站起來。

曬在夏梨身上的陽光被那道纖細的影子微微擋住。

夏梨的思路一下被打斷,她瞇著眼睛,朝那個方向望過去。

在那個人的影子下,連輪廓都是燦爛的陽光,仿佛鑲了一層金邊,一眼望去,仿佛閃閃發光。

夏梨恍惚了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麽,就想起了昨夜冰涼的月光。

“……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

少女低垂著濃密的睫毛,黑色的微卷發彈在雪白的脖梗上,“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

順風而呼……聞者彰。

有些沙啞的語調,帶著一點點酥軟迷人的餘韻。

白日有人披著初秋暖陽,深夜有人發絲染著星光。

夏梨手中的羽毛蹭著粉嫩的指尖,慢慢的飄落在語文書上。

你的聲音,不用順著風,都那麽好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