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孟婆拿著鬼燈的報告，“竟然是這樣……”

孟婆有點囧了，難道她以前配的孟婆湯的最主要的成分是這些嗎——那她做了這麽久的孟婆湯……那她加的那些藥材，難道都是沒啥用的嗎？？？

但是孟婆又想到那天做出來的黃綠色濃稠液體——那些藥材絕不是無用的——起碼改善顏色與氣味是妥妥的。

鬼燈看著孟婆，“我認為這個新版本的配方可以取代現在的孟婆湯，可以減少藥材的使用——但是我覺得配方還可以再進一步改良，畢竟制作用時過久也是不行的。”

孟婆放下了鬼燈的報告，一臉糾結的看著鬼燈遞給她的瓷瓶，“鬼燈？”

“什麽事，老師？”鬼燈擡起頭，直視著孟婆。

“我想知道，你為什麽喜歡醫藥？”

鬼燈略作思量，“我覺得藥學是門很深奧的學問——而我本人也很喜歡在研究過程中這種探索與不斷嘗試的過程。我喜歡觀察與記錄不同藥材之間的相互作用效果。”

孟婆看著鬼燈密密麻麻的觀察結果，了然的點了點頭，“那麽，你對醫藥的追求是怎樣的？”

鬼燈只是稍微停頓了一下，“我堅持的是實用主義，我認為醫藥最重要的是效果——但是如果成本過高，那麽就不能廣泛地服務於目的，我認為這是不可取的。”

鬼燈看著有些呆楞的孟婆，“孟老師，你是怎麽想的呢？”

孟婆有些意外，沒想到鬼燈小小年紀就已經考慮的這麽深遠，更沒想到他會反問自己，孟婆有些發怔。

她？究竟是何時開始的呢？

究竟是為何？

她陷入了回憶……

“孟姜女！”她爹又在那裏喚她，“別用你爹我的瓦罐！別打碎了！”

姜婆婆一臉無奈，孟姜女這孩子從小就喜歡和她爹一樣擺弄草藥——還經常偷著玩孟老漢的方子。她無奈的搖搖頭，“姜女，像你這樣，以後我看誰敢娶你！”

孟婆婆抱著一堆濕衣裳走開了。

孟姜女一看她走了，借著瓜架子三下兩除二地爬上了屋頂，她收起了放在屋頂上曬著的草藥，她坐在房頂上，有些無聊的望著藍天——孟老漢總是說，讓她再瞎折騰，就把她塞回葫蘆裏去。

她撇了撇嘴——孟姜女正打算下來，她往房底下看去，卻看見一個狼狽書生形跡可疑的從她家院子後面的籬笆努力的翻了過來。

但是那書生實在是太慌張了，在躲避籬笆上的竹刺的時候一腳踩空，雖然沒有摔得很厲害，但是衣服卻被竹刺死死地地掛住了，那書生臉上叫一個欲哭無淚。

孟姜女一樂，爽快地又借著瓜架子跳了下來，上下打量著那個書生。

那書生見到了孟姜女，一下子就臉色一白，開始哆嗦，“我真不知道這家有人——不是，我沒有惡意，就是想來借口水喝……”

孟姜女看著他一身狼狽，只有臉還算幹凈，她努了努嘴，“這麽借水喝？”

那書生一臉慌張無措，孟姜女就笑了。

她現在只有一個想法——這個書生的臉怎麽會這麽白？而且為什麽笑起來這麽好看？

，

孟爹把掛著的書生解救了下來，還請他坐下喝口水。

那書生有些尷尬，有些不好意思。

孟姜女看著那書生時不時地偷瞄自己，她以微笑回覆——他倒是一見就羞紅了臉，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孟姜女心想——姜婆婆總是說我嫁不出去——喏，那邊的呆子，不正是一個嗎

。

孟家收留了這個因為天災而流離失所的落魄書生。

孟姜女也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拉著書生整日陪著她，“你總得做些什麽！總不能吃白飯吧？來，幫我把這些肉桂磨成粉末。”

孟姜女有些失望的瞄著廚房裏爹爹的瓦罐，可惜，爹爹不讓她玩，所以現在她只能守著這麽一口大鐵鍋，無奈的等著藥開。

當鐵鍋開始咕嚕咕嚕，孟姜女招呼書生把肉桂粉添進去。

隨著她緩慢的攪動著鍋勺，滿鍋湯汁的顏色漸漸變了，從棕色變成了清澈可愛的琥珀色。

她十分滿意——試驗了這麽久，終於有一次顏色是好看的了。

聞起來也不錯。

“嘗嘗看？”孟姜女舀起一勺，盯著滿臉糾結的書生一臉壞笑，“這是我爹的安神湯，我改良了一下，嘗嘗看，有沒有好喝一點？”

他只能張開嘴吞了下去。

“什麽味道？”孟姜女盯著看起來有些困惑的書生，“味道怎麽樣？”

他看著孟姜女，“我們在幹嘛？”

“我讓你試藥啊？來，快告訴我，味道有沒有變好？”

“我忘了……”

“那再嘗一勺！”孟姜女又小心的盛了一勺，餵給他。

書生看起來更困惑了，半晌他才轉過頭盯著孟姜女，“那些白芷幹收回來了嗎？怕是明天會下雨……”

孟姜女皺起了眉，“我們今天早上不是收起來了嗎？”

書生一臉疑惑，“什麽時候？我——和你收的？”

孟姜女看著現在絲毫搞不清狀況的書生，心想她只是換了一味藥，難道現在這書生被她弄傻了？

她找了孟爹來看書生，但是經過一番仔細檢查，也沒發現任何問題。

孟爹撓撓頭，對女兒的草藥湯產生了極大地興趣，舀起一勺，就打算送到嘴裏，看著女兒一臉震驚的樣子，有些好笑，教育著她道，“你要知道，我們有能力給他人治病，也有能力害了他們。我們自己先試藥，那是為了天地良心，而且你爺爺……”

突然孟爹停止了嘮叨，一臉懵逼的立在原地。

孟姜女看著有點傻楞的爹爹，心道不好！

果然，爹爹一臉茫然的回過頭，“閨女，把白芷收了……會下雨……”

“爹，您今天早上說過了，我和他早收了……”

孟爹也是一臉不相信的盯著她，“什麽時候？”

……

孟姜女難以置信的看著鍋裏琥珀色的湯藥——這個竟然能讓人失憶？

姜婆婆對著孟爹小聲的嘀咕，“姜女這天賦不行啊……制得是個啥……”

孟爹也捂著頭，“我勸勸她……”

。

孟姜女自從嫁給書生——這幾天可是過得稱心如意，她正打算叫他去買點甘草。

“砰砰砰！！！！”有人十分急切的拍著門，“孟家的，開門！！”

孟爹將女兒女婿趕回了房裏，姜婆婆守著他們，臉上似乎隱忍著痛苦，“你們待在這兒，別處去，一會就好了……”

孟姜女打小就五感靈敏異於常人，她沈著心，偷聽著聽著外面的動靜。

“您看，你能不能就放過我家，”孟爹的腿有些發軟，之前聽說隔壁的花家村征兵，竟然這麽快就輪到他們了！

“一點小心意……”孟爹把一塊碎銀遞給了帶頭軍官，還掏出一大串銅錢分給了其他士兵。

“你還算懂規矩！”軍官冷哼一聲，倒是很滿意著分量——要知道雖然他是軍官，但俸祿又有多少？這老家夥倒是挺知趣，他把銀子塞到懷裏。

“放過你？！那對這個村裏——以至於整個國家其他人家，你知道有多不公平嗎？”軍官提高了聲音，只讓孟爹心裏一個咯噔。

那軍官看到圍觀的散去了，才壓低了聲音，“但我也知道你家閨女剛辦完喜事，本來你們一家兩個大男人都是要去的……我也體諒你們家的情況，只要去一個就好了！”

孟爹深深地吸了口氣，他上前一步，“我和大人們去吧——我雖然老，但我多少懂點醫藥，我去吧……”

孟姜女終於忍不住了，沖了出來，“爹！”

孟姜女看著那些兵官，不自覺的退後了一步，有些顫抖的說，“爹，你都這麽老了……你不能去，會沒命的！”

“孟姜女，好好照顧你娘！”孟爹掙脫了女兒的手，正打算拿起他的包袱。卻發現女婿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他們前面，拿著他的包袱。

兵官們已經厭煩了他們，揮揮手叫人摁下了書生就準備走了。

孟姜女撲上前，卻被領頭的揚了一馬鞭。

她吃痛的放開了書生，書生只是忍耐的看著她，“放心，我一會就回來！我一定會回來的！”

孟姜女抹了一下眼睛，卻擦不幹凈，只是含糊的點著頭，看著他們離去。

她漸漸地停下了搖頭，卻是止不住的開始搖著頭，“回來啊！回來……”

孟爹抱住了女兒，自己也是壓抑不住地痛哭起來。

。

“騙子！都是騙人的……”她無力地坐倒在那尚未建完的長城下，耳邊回蕩著那些人的話“他去年年關的時候就死了……”“是啊，太慘了，感了風寒後扔到那山腳活活凍死的！”“你要是早點來，還能見他最後一面……”

她雙目無神的盯著那所謂的長城，心裏止不住的苦澀，只能呢喃著，“不可能的，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她竟然開始用手刨起了地上的土，希望看個清楚，到底下面有沒有……

“全都是騙人的，爹也被抓走了——他們還是把爹抓走了！婆婆也病了……”她憤怒的喊道，“不可能，不可能……”

旁邊的人都繞過了她，有的人還在旁邊聊著，“真可憐啊……”

“誰不是呢？！”

“那邊的三個兒子全死了……”

“這世道……”

孟姜女仿佛聽不見旁人的非議，努力的挖著，突然感覺手指上有些火辣辣的，她擡起手，看見上面的指甲全裂了，甚至還有幾個止不住的鮮血湧出。

她發怔地看著自己的指甲，“太慢了，太慢了……”

淚水不自覺的湧出，她看著長城下泛著紅色的黑土，她仰望著那天——天還是那麽藍，就像她第一次見到書生是那樣美好。

她放棄了思考，只是機械的挖著，她的淚水將那幹燥的的土地都浸的濕潤，但是手指上的疼痛卻絲毫不減。

她已經快流不出眼淚了，內心的痛苦讓她麻木，她只期望著最後，無法找到他，找不到他的骸骨……

。

“那個挖了三天了？”以為老漢看著前面那個臉色慘白，頭發淩亂，忍不住的哆嗦著起著死皮的嘴的姑娘，心裏苦澀到不行——誰家都有女兒，況且自己的女兒也很有可能遭受這一切。現在一想來就忍不住悲從心起。

“我看她哭了三天了，怕是會把眼睛哭瞎，可憐哦！”另外一個老漢嘆道。

“這種亂世……”一人擡起頭仰著頭，“誰不可憐？”

。

“夭壽啊！長城倒了！”

“天啊！”

“上天發怒了！”

孟姜女只是冷眼看著周圍，她感覺到這一刻自己似乎和以前不同了。

她有的是憤怒，有的是淚水——但她現在不想埋怨，也不想哭泣。

她的心裏好像有什麽爆裂出來，將她淹沒了，將她牢牢地鎖住。

她只想毀掉一切——不管是眼前這個怎樣宏偉的建築——那都是用百姓的血肉鑄成。

還是這些官兵——那是靠民脂民膏養肥。

亦或是這個王朝——那是用著無數正義的！民意的規則律法支撐！

她感覺到自己有使不完的力量，她能讓面前的長城倒塌，也能讓這裏血流成河，她也許還能在這個王朝攪出一團渾水。

但是她不願，她只是靜默的撥開地上的碎石雜草。看見了一團破布下的白骨。

她竟是一眼認出，溫柔的脫下外衫，將他包裹進來，“我們回家，書生，回家吧……”

“爹爹不見了，但是你回來了——到時候我們一起找，走，先回去看看娘……”

她幾乎是晝夜不停，一刻都沒有休息的走了整整十天。

她的形狀是極其恐怖，那雜亂的枯黃的亂發，那臟汙破爛不堪的衣服，她瘦弱的肢體，凹陷而枯黃的臉頰。

她終於是趕回了家，她帶著滿腹柔情將書生放在了他們的床上。

她發現姜婆婆不在院子裏，也不在廚房裏，心裏最後的東西是一下子碎了個幹凈。

她竟然就不在顫抖，而是穩穩地推開了房門。

她看到婆婆虛弱的躺在床上，絕望的閉上了雙眼。

“我的藥失敗了？”近乎於敘述的語氣毫不慌亂，她又肯定到，“失敗了。”

姜婆婆已經看不見了，只是費力的蠕動著嘴唇，“姜女，找到了……”

她捂住婆婆的手，臉上竟是揚起笑容——少女的風華再一次顯露在她那枯黃頹敗的面孔上，“爹和書生還遇見過呢！邊境戰事也好！他們很快就會回來了……”

“好，好……”

婆婆的手漸涼。她的表情卻很冷淡，絲毫也哭不出來。

“孟氏，丈夫範喜良，投海自盡而亡。本是葫蘆得了天地靈韻所化精怪，但生性良善，從未作惡，天地仁慈，”眼前的這個老頭一身玄衣——只有極尊貴的人才穿得了這個顏色，“你可願到地府擔任奈何橋守衛？”

孟姜女冷笑，天地仁慈？但她還是恭敬地俯下身跪在地上，“孟婆願意。”

從此，奈何橋邊多了個美艷的女人，守著一口鐵鍋，給來往的幽魂一碗藥湯，了卻前塵。

她喚自己孟婆。

作者有話要說：

孟婆傳說有好幾個版本，有一個版本裏孟婆即孟姜女，所以是年輕貌美的女子——這是這個版本和其他版本區別最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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