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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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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還給我

來到一架精致的金色木馬前面, 江夜抱著虞音的腰,把他托了上去,騎在了馬上。

“你坐前面那一架吧,”虞音說, “我要在眼睛裏看著你。”……才安心。

“好。”江夜笑著應。他走過去, 手一搭上木馬的背脊, 就一個輕盈的翻身,穩穩坐了上去。

音樂聲響起,木馬開始一起一伏地旋轉起來。

虞音眼裏註視著江夜黑風衣的背影。在這種靈異樂園裏的旋轉木馬, 不知道又會有什麽幺蛾子……

視野在不知不覺間模糊,江夜的背影融合在了斑斕的色塊裏面。音樂聲拉長、變調, 逐漸遙遠。

回過神時,他坐在停轉的旋轉木馬上。外面是淒迷的黃昏, 光線灰暗, 光的邊緣帶著點垂死的橘紅色。

旋轉木馬銹跡斑斑,本該在悠揚樂聲中跳躍的木馬變得呆板破敗, 等待區的地板縫隙裏長滿了雜草。

他跳下木馬, 走了出去。

好像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剛剛醒來, 發現樂園已經荒廢破落。耳中沒有歡笑聲, 一片死寂, 只有他踩踏在枯草上的腳步聲。

只有他一個人。

但是……有股血腥味。附近躺著一具龐大的怪物屍骸。

往遠處望去,還有別的屍骸零星散落。

虞音走近一點, 差點被什麽東西絆倒,他低頭, 發現草叢裏有一根被扯下來的腿骨。

他小心繞開腿骨, 看了看那頭死去的詭異可怕的怪物, 殘破的身軀不像是用什麽利器紮穿、砍傷的,斷口參差不齊血肉翻卷,倒像是被誰用蠻力撕開的。

怪物鼓脹泛白的皮上,可以辨認出用血寫的幾個很大的字,血漬已經凝固:“把他還給我”。虞音看向滾到一旁的腿骨,那是曾經有人拿著腿骨當筆,在怪物的皮上寫下的。

還給我。

字體透著癲狂。可他居然認出來……

是他自己寫的!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虞音想起他在民宗局接受催眠的那天,回到家裏,他拿著水筆在白紙上寫滿了這三個字。味道不對,筆不是這種筆,紙也不是這種紙……那時他覺得不對勁。

原來,筆是怪物血淋淋的腿骨,紙是死去怪物的毛皮。

他看向遠處,那些倒地的屍骸上都寫了字嗎?都是他做的?

為什麽要寫下這句話?

把“他”還給我……江夜,果然離開自己了嗎……

忘記了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為什麽會站在這座廢棄荒涼、遍地怪物屍骸的樂園裏,虞音茫然地隨便找了個方向走去。

他隱約覺得他來的時候是夜晚,不過燈光將園區照得明如白晝,現在是黃昏,卻更暗了,因為一盞燈都沒有。

他突然看到前面有一條人影。那人聽到腳步聲後回頭,蒼白的臉,沒有光亮的眼瞳,木然的神情,竟然是另一個他。他明明很愛幹凈的,可那一個“虞音”,卻衣服上血跡斑斑,就連臉頰都沾了兩道血痕。

那個狀態奇怪的“虞音”,朝他走了過來,步伐慢吞吞的,喪失了生機般有氣無力,嘴裏喃喃說道:“原來還有一個啊。”

……還有一個什麽?

虞音還沒問出口,走到他面前的另一個自己就伸出手,五指脆弱纖細——

輕易地插進了他胸口的皮膚裏,鮮血飛濺。

劇痛鉆心,他幾乎無法掙紮。明明是血肉之軀,在另一個“自己”面前就像是紙糊的、薄布做的一樣,被隨手撕開。

就像是,虞音心中閃念,就像是他在地獄酒店裏手撕紙片一般地撕碎那些汙染物小鬼;就像他在好幾年前回老家的時候,撕壞一個道具玩偶一般地撕碎了一頭巨大的怪物。

他現在也淪為了同樣的下場。

——這只是幻覺,對嗎?

虞音突然想起來,他正在乘坐樂園裏的旋轉木馬,規則提示他看到的都是幻覺,並且不要相信幻覺……

但是。

這個念頭浮起的瞬間,世界變得模糊了,眼前那個蒼白如鬼魅的自己仿佛也離他隔了一層,就像水裏的倒影,不再能傷害他。

不,我還想繼續看下去,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虞音抑制住了思緒,斷絕掉“幻覺”的念頭,強行留在了幻覺裏。

更加猛烈的疼痛襲來,他倒在了地上,另一個虞音伸出手,從他的身體裏輕易抽出了一根森白滴血的人骨——活生生地把他的脊椎骨抽了出來。

“你為什麽要寫那三個字?他在哪裏?世界發生了什麽?”虞音強忍疼痛地詢問,眼前陣陣發黑,這已經是種能把人活活疼死的痛楚。

另一個他好像沒聽見,落入耳朵裏的只是怪物的悲鳴——又或許是聽到了一點雜音,緩慢地擡起頭,往四周看了看,輕聲說:“有人說話嗎?不……不會有別的活人了。”

沒有再管耳畔的雜音,另一個虞音臉上一片空洞麻木,撥開他破碎的上衣布料,用他的脊骨在他失去血色的蒼白皮膚上寫著……

還給我。

嘴裏喃喃:“怪物……玩偶……布景棚……如果這是一部拙劣的末日電影,那所有人……是真的死了,還是殺青離開了?為什麽只有我還活著?因為觀眾們想要欣賞我的痛苦嗎?如果有很多雙眼睛正在看著布景棚裏的我,求求你們看到我許的願望,我撕壞了所見到的每一個怪物道具……用大字寫下願望,把世界恢覆原樣,把他……還給我。”

這番話有些不清不楚,但虞音立刻就理解了。他想起了在民宗局裏和錢局的那段關於《楚門的世界》的對談。

原來如此,“我”是這樣想的,“我”以骨為筆以血為墨以皮為紙,在對著天空寫下血字的願望……

在所有人都死去,也失去了江夜的時候,這是“我”在瀕臨崩潰前做的最後一件事。

思緒戛然而止,被抽掉了脊骨的身體像爛肉般綿軟脫力卻又疼得要命。虞音連心神都要渙散了,甚至都快要想不起自己其實身陷幻覺……

“音音!快醒醒,你在幻覺裏!”

好在這時,倒在地上無法動彈的身體底下的陰影,蠕動了起來,幻化成一個熟悉的影子輪廓裹住了他,將他帶離……

虞音終於清醒過來,看著在身前低垂著頭、臉上沾血的另一個“自己”,那個“虞音”擡起頭,往四周尋覓,輕輕呢喃:“他的聲音……”

幻覺消失了。

他回到了現實,被抱在了江夜懷裏。

旋轉木馬已經停了,他被江夜從木馬上抱了下來。

“老婆你看到了什麽?怎麽會陷在幻覺裏?”江夜鎖著眉頭,擔心地看他。

“我、我知道是幻覺,只不過想再多待一會搞清前因後果——”虞音語聲中斷,呻.吟出聲,身子顫抖。好疼,劇痛又再度湧來,就好像他在現實裏的身體也被抽掉了脊骨一樣。

“在幻覺裏被襲擊了?”

“嗯……”

一絲清涼的氣息鉆入虞音體內,游走了一遍,江夜說道:“你身體沒問題,只是精神上殘留了幻覺的影響,老婆別怕。”

“唔。”一種幻肢痛嗎,可還是……好痛好痛。

虞音疼得腦子都要停轉了,沒註意到江夜單手摟著他,用骨刃將另一只手的手腕割開,將破損處遞到了他的唇邊。鮮甜的血液湧進了他嘴裏,入喉的剎那,體內的劇痛就紓解消散了,那股突如其來的輕松感讓他迷醉,幾乎是情不自禁地吸了從江夜手腕上放出的好幾口血之後,才找回了意識,停了下來。

“你、你幹嘛讓我當吸血鬼。……趕快止血!!”

“沒事,已經愈合了。你還疼嗎?我的血可以鎮痛。”

“唔,不疼了。就是好像失去了知覺,上身癱瘓了一樣……”

“還是幻覺的副作用,睡一覺就好了。”江夜說。

“好吧。”虞音又問,“你看到的幻覺是什麽?我看到的又是什麽……”

“坐在旋轉木馬上,有一半概率會看到過去最幸福的時刻,另一半概率會看到最悲慘的一種未來。我看到的是前者,只要小心不被幻覺裏的人迷惑,不要答應他永遠留在幻覺裏就行——你也知道我看到了誰,老婆,我知道你在現實也陪著我,不會淪陷進去的。”江夜說,“老婆你看到的是後者吧。”

“最悲慘的未來啊……”虞音惘然。

“別太擔心,只是一種最壞的可能,不一定成真。”

“好吧,我盡、盡量不會讓事情演變成那樣。”

“嗯,老婆這麽厲害,一定可以的。老婆你也走不了路了,我抱你去樂園酒店吧,今晚就這樣。”江夜語聲溫柔。他帶著淡淡的微笑,完美地掩藏住了正在承受的痛楚。

其實他的血液並沒有鎮痛作用。他只是借助那個血咒,在虞音喝下他血的時候,把所有疼痛轉移到他體內去了。音音雖然身體弱但沒有生過什麽大病,也沒怎麽受過傷,忍受不了疼痛,這些痛對他來說卻不算什麽。

“住酒店啊……”虞音說,“你先抱我去一趟鐘樓好不好?我突然想去鐘樓看一眼。”

幻覺裏的自己,似乎前往的就是鐘樓方向。

“好啊。”江夜說,抱著他往樂園中央那座顯眼的高樓走去。

“當”鐘聲渾厚,一連八響。現在是晚上八點。

“請問您需要精神療愈藥劑嗎?只要一瓶,就能完全治愈您在幻覺中受到的創傷,免除您的疼痛!”看到了從旋轉木馬區出來的兩人,尤其是動彈不得只能被抱在懷裏的虞音,一個小販攔下了他們,提著一只裝滿了漆黑小藥水瓶的竹籃。

“這藥劑有用嗎?”虞音問道。聽上去好像是對癥的。

“有用,”江夜說,“不過味道就像喝泥漿一樣,原材料你也不會想知道的。老婆你要喝嗎?”

“呃,那還是算了。反正也不疼了,我癱一晚上就行……”虞音說。

“好。”江夜向來都聽他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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