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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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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毫無疑問, 這個唯一的霸主,只有定都洛陽的武周!

不過,就算此次進攻吐蕃腹地的戰績斐然, 要讓此地的政體完全趨同於中原,讓原本還以小國或者部落存在的象雄羊同等地都變成中原的州郡,恐怕不是武周太子將人召集起來議事, 就能直接敲定的。

……

“方才我自赤瑪倫那裏探監歸來,和她說起了此事, 她也順口和我就此事交談了兩句。”

文成拂去了衣上的落雪,在重新踏入屋中之後, 便從武清月的手中接過了統計完畢的吐蕃國庫資財。

她還沒來得及將其逐頁翻閱過去, 而是先說起了此事。

畢竟,眼下臨近冬日,大雪封路也在眼前, 一時半會之間,藏原大地上的民戶統計, 很難繼續推進下去。

藏原這廣袤遼闊的土地要如何議定區劃,才能讓邊境官員既不會擁兵自重, 又能管理好當地,同樣是需要回到神都再讓有司詳細商榷的東西。

那麽將吐蕃餘財分撥於各處這件事,就還不需要急著去做。

倒是武周大軍自藏原撤兵,尤其是武清月這位主帥從此地離開之前的每一步行動,更需要經過深思熟慮。

武清月問道:“她是怎麽說的?”

文成雖不知道武清月先前和赤瑪倫說了些什麽, 但並不難從赤瑪倫所說的話中揣測出她的立場, 在說話之間便多了幾分轉述同僚諫言的鄭重。

“她說, 太子殿下此次召集各方會晤於神山之下,倒也不必刻意再展示一次武周的軍事實力。”

武清月來了興趣:“這是為何?”

在她先前的計劃裏, 這個繞山大典,與閱兵儀式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別。

也正是要以世俗的軍事實力,去取代此地的宗教影響。

可赤瑪倫明知以武周大軍的本事,能給與會之人一個“驚喜”,卻依然提出了反對的想法。

這又是什麽緣故?

文成代她答道:“赤瑪倫說,九重字山和唐古拉山不同,後者還有人曾經攀援登頂,前者卻沒有。若是太子不能讓人登臨山頂,並讓雍仲苯教中人從中做個見證,也就依然不能徹底扳倒他們心中根深蒂固的印象。這些聲音或許會消弭於一時,卻極有可能會在您並不想看到的時候卷土重來。”

武清月眸光微動,不得不承認,赤瑪倫所說的話並沒有錯。

她自當地藏民的口中了解過,以方今的攀援條件,就算加上了更為先進的登山履、滑翔翼和鐵索爪鉤,要想攀登上這座神山,依然是一個莫大的難題。

就算是在現代,這也是一座不輕易讓人深入窺探的秘密之地。

武清月也就更不可能在已然平定吐蕃的情形下,將人力空耗在這裏。

按照她先前的想法,只要閱兵的儀仗足夠有壓迫力,這一點上做出退讓應當也無妨。

但在赤瑪倫的話中,卻好像對此並不這麽看。

“那麽……我想聽聽她的想法。”

相比於其他的外來人,出生在藏原之上的赤瑪倫,顯然要更明白此地眾人的想法。

“她說,藏原之上和周遭的勢力,若按最簡單的辦法該當分作三類。吐谷渾和東女國是一類,象雄羊同等國是一類,南詔又是另外一類。”

“大略沒錯。”武清月說道,“不過東女國的制度最是特殊,也早因當年相助領了官職,和吐谷渾只有西平姨母擋在前面,還是有些不同。”

而且別以為她看不出來,武妙元雖然不像是赤瑪倫一般遭到了兒子的背刺,卻格外羨慕對方能以這等毫無負累的姿態前往武周入朝為官。

那麽對於吐谷渾慕容氏的安排,或許在將來還能再做出些調整,並不一定非要看在她的面子上,放任慕容氏坐大。

不過總體而言,赤瑪倫的這個分析沒錯。

已經隕落的吐蕃王朝之下,依然殘留著這個奴隸制政權的餘燼,而那些曾經被吐蕃鐵蹄征討過的地方,也同樣滯留著昔年的影子。

它們相似又各有不同,也不是能夠一口氣吞並下去的。

這便是它們和其他地方最大的區別。

“中原大國,講求和而不同,我本打算在回返洛陽後和阿娘商榷增設駐邊大使和自治州府的諸多事宜,一點點將他們同化過來。當然,這個自治,不代表他們還能保留國主的名號,只能說,不會讓他們立刻落到赤都松讚和芒松芒讚的地步。”

武清月指尖輕叩,思量了須臾後,繼續說道:“吐谷渾和東女國這兩方,和我們的往來最多,也距離中原最近,要盡快將其兼並入中原的官職體系下,應當不是難事。這兩方的牧馬行當和食鹽資源被收回到聖神皇帝治下後,這個自治就翻不了天。”

“當然,東女國的意義在於串連藏原地界上曾經存在又覆滅的數個女國,變成連綴在藏原之上的節點,又多一份重任。”

“……”

“南詔既與東女國和益州都督府之間存在往來的橋梁,又受到食鹽、鐵器的監管,倒是不妨作為武周收覆洱海諸詔的前鋒,確實和前兩者所受到的待遇不同。”

“至於象雄、羊同和大小勃律——”

武清月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微微一頓。

他們不能被以過分簡單粗暴的方式對待,自然是因為,吐蕃先用了這樣的掠奪之法對待這些鄰居。

而在對抗衛藏四如守軍之時,這些部落又在牽制吐蕃兵力上起到了格外重要的作用,也就讓武清月更不能直接做出卸磨殺驢的舉動。

可無論是流傳於這些地方的宗教還是制度,都必須在她離開藏原之前,遭到有效的打壓。以防她在三次征討吐蕃之後,還需要大量投入人力物力遠征此地。

她已借著進攻吐蕃敲打了大食和拂菻,那便自然也不想讓震懾象雄等部的行動大打折扣。

文成留意到了武清月臉上一閃而過的遲疑,當即開口接道:“赤瑪倫的建議正是為這最後一方而來。她說,比起過分強調誰的拳頭更大,不如在得勝之後,讓他們看看武周的氣度。”

“吐蕃戰勝了象雄,將其驅逐往北,武周攻克吐蕃,讓其國祚灰飛煙滅,這其中的強弱對比之勢已再清楚不過。所以武周演示兵力,以示能夠輕易擊敗象雄,讓其俯首帖耳,遵從詔令行事,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倒不如——”

她認真地轉達了這個答案:“讓這場勝利顯得再雲淡風輕一些。”

武清月挑了挑眉:“那我知道該當怎麽做了。”

作為吐蕃的王太妃,赤瑪倫真是屈才了。

……

這些接到了詔令趕赴此地的各方使者,卻並不知道,就在他們即將抵達的時候,那位得勝一方的主帥還在“敵軍”領袖之一的建議之下,做出了一個重要舉措的變更。

他們只知道,在抵達那神山前的議會廣場之時,他們經過了一片刀兵林立的巡防衛隊後,便遇上了兩位迎接的使者。

這兩人的身份,更是讓與會之人頓時大松了一口氣。

只因這其中一個,是與大小勃律和象雄打交道良多的信誠和尚。

另一個,則是對這些地方有過教導之恩的文成都護。

這兩位使者的出現,讓與會者疑心這會是一場鴻門宴的想法,頓時拋在了腦後。

以那二人和煦的面色看來,在處決了吐蕃那群亂黨之後,對於他們這些人,武周大約更願意用對待西域都護諸國的方式做出安排,而不是將他們也給連帶著一網打盡。

想到這裏,有些人緊繃的心情便和緩了幾分,朝著信誠和尚問道:“不知道對於印度佛教和雍仲苯教,那位太子殿下是怎麽看的?”

信誠此前將這二者放在中原佛教面前,將二者都給貶低得一無是處,那麽今日也本該將這方神山和其周邊的宗教廟宇都給拆個幹凈才對。

以那條瘋狗……哦不是,以欽陵讚卓信奉武周太子如神明的態度,也絕對做得出這樣的事情。

但為何,今日這神山之下,不僅沒有什麽劍拔弩張的氛圍,也不見欽陵讚卓的蹤影?

信誠和尚聞言,口頌了一聲佛號,答道:“諸位不當問我這個問題,真理如何,時過境遷,其義自現。太子殿下雖然讓我來為諸位指點迷津,但也希望諸位自己找到自己的答案。”

一聽這話,大勃律的國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信誠若是真如他所說的那樣,只希望他們自己找到答案,那他當時為何要搶奪他國中守軍,給他搞出了那些意外?

有這樣一位“將領”在手底下,還有一個直接給吐蕃讚普鞭屍斬首的欽陵讚卓為其效力,這位武周太子到底是個什麽行事作風,總還是能讓人猜測出一二的。

此次邀約只怕還是不懷好意居多。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場搶占了雍仲苯教的祭祀場地舉辦的繞山大典,居然確實如同信誠所說,是個再平和不過的宴會。

武周太子自有一番上位者的威嚴,卻並未將其用在威逼他們交出權柄之上,而是從容地說起了自治州的計劃,說起了明年的春耕,說起了和中原之間的物資交換,說起了廢除人殉和奴隸制度……

只等將此地的戰況上報到中央,接下來的一條條政令便會在此地實施下去。

他們這些邊境小邦雖然會失去國家的名號,但相比於他們能夠得到的東西,再對比一番吐蕃的結局,又還在能夠接受的範疇之內。

“還有一件事,我也需要向眾位聲明。”武清月舉杯朝著在座諸人示意,“前朝皇室尊奉道教為國教,也未能阻止國祚更疊,吐蕃以佛苯之爭維系基業,卻連讚普都不得好死,可見終究還是人政勝於教義。往後武周政令通行於此地,自為第一等要事,還望諸位莫要遵循舊例!”

這本不是一句難以回答的話。

就算是出於對這位得勝之人的尊敬,大勃律的國王也覺得自己能虛與委蛇出一個肯定的答覆。

但偏偏就是在武清月話音落定的那一刻,他看到遠處的神山之上,在那最遠處被白霧籠罩的地方,有一片揚起的白浪席卷而下,朝著前頭低矮一些的山頭沖擊而來。

此等情形,就仿佛是為了將這個在山下出言不遜的家夥掩埋在其中。

哪怕明知道他們此刻所在的位置距離那頭還有不少路程,那片洶湧的雪崩也根本不可能沖到他們的面前,可這應聲而來的神山責罰,依然讓這些深受其影響的藏民只覺一陣不寒而栗。

這當然只能是神罰!

然而,武清月舉杯的動作沒有停下,就仿佛背景裏的種種驚變,也不過是一片無用的煙塵而已。

倒是有另一面相對的山上,一片同樣聲勢浩蕩的雪浪狂奔而下,正和這頭的浪潮相對而來。

這兩頭或許撞上了,又或許沒有,但在這些與會眾人的面前,卻是兩方的轟鳴坍陷,消弭在了一場驟然發起又匆匆落下的撞擊之中。

沒有任何一點雪塵波及到他們所在的位置,就已重歸平靜在了最前頭的山峰之後,並不曾逾越過那道峽谷。

只有那位武周太子在遠處的聲音消失後,又問了一遍:“諸位——”

“還有什麽異議嗎?”

……

在凜冬封山之前,武周班師還朝的先頭部隊,重新越過了那處位於唐古拉山口的關隘。

送行的大小勃律國王、象雄部落首領等人目送著武清月的背影,緩緩彎下了脊背,以示送行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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