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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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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對於這些長期處在尚論大族統轄之下的吐蕃人來說, 今日所聽到的種種對他們來說,簡直像是夢中才會有的東西。

這一方部落的領頭人雖然對於兩稅法這樣的繳稅律令依然一知半解,卻還是在挽留了這些“武周商人”留在此地過夜後, 如饑似渴地聽著對方講解與之相關的條文法規,也聽到了更多對他來說陌生而又新奇的東西。

畢竟,在吐蕃, 根本沒有平準署這樣的部門來調整物價,更不存在什麽朝廷居中調控物資調配, 讓更多地方的人能以合適的價格買到需要的東西。

“這片土地上的東西都是歸屬於那些大貴族所有的。和王室聯姻次數多的,就變成了尚族, 比如這一帶所屬的那囊氏。在朝中當大官次數多的, 就變成了論族……”

“他們需要什麽東西,就從領地各處征發,哪裏需要花費一點金銀資財, 至於我們這些人,只要能夠活命下來就好了, 怎麽還會去想從其他地方買到東西。”

所以度支巡官這樣的東西,在這位頭人聽來, 也只覺格外的費解。

可在聽到對方解釋這個官職是因災年運送物資而來的時候,他的臉上又難以避免地露出了一份羨慕的神情。

抗災這種事情,在他們聽來更是有些不可思議。

藏原地界上凍土耕作不易,放牧又易受到天災的影響,出現饑荒災情簡直是再尋常不過的情況。

“那你們的領主都是怎麽做的?”

“能怎麽做?”頭人長出了一口氣, “若不是怕我們死掉的人太多, 會讓其他奴隸主前來掠奪牛羊, 大約他們都不想過問,生怕被我們拖累。”

“有些時候我們也會想……同樣是人, 為什麽有些人就能做天神後裔,朝堂重臣,有些人卻只能和牛羊為伍,圖個生存尚且不易。”

上天何其不公道!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又轉頭問道:“說來,你方才提到,你們的度支巡官要在災年調研各處物價,將大批貨物從一個地方運載到另一個地方。那……”

“若是度支巡官的家族領地上災情嚴重,難道不怕他們先將物資運送到自家的地方上嗎?”

在這位頭人看來,這真是個最棘手的問題。

可他的話剛剛問出,就見面前的幾人各自神態不一,卻有一點相似,那便是直接笑了出來。

那武周使者更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兄,你難道以為,度支巡官這個官職,是以家族傳承的方式選拔的嗎?”

“難道……難道不是嗎?”

在吐蕃的朝臣裏,雖然也有異軍突起之人,但這些位高權重的人或多或少都和當年悉勃野家族走出雅礱後的追隨者有關。

“大論”這個最是舉足輕重的位置,確實有著往覆的輪換,但整體上來說,高官的姓氏大差不離便是那幾個。

說這是上位者世襲也並不為過。

那麽倘若在吐蕃存在度支巡官這樣的官職,或許真要如同他所擔心的那樣,會成為一個最適合以權謀私的職位。

可在中原並不是這樣的。

“在中原上國之地,文字存在的時間已經很久了,久到百姓之中懂得識文斷字的人,並不只歸世家所有。我大周的皇帝陛下更是英明神武之才,提出以糊名取士的方式選拔官員。”

“當上了官員還不算安穩。朝廷有監察官員和朝集使,會對官員的一舉一動做出考察,百姓也能通過銅匭上書提出建議、對官員發出聲討。若是政令不佳,便無法再在這個職務上做下去。”

“上到宰相下到屬吏,都是能者居之。出自顯赫門庭的家族,確實能讓他們比尋常人少走很多彎路,但這並不代表著他們就能直接平步青雲,執掌天下人的命脈。”

“當然,按照皇帝陛下和太子的說法,糊名取士推行至今也不過才幾年的時間,官場之上門蔭入仕的風氣還沒被徹底瓦解,印刷術的推行也還不足以顛覆一部分經文的上流壟斷,我大周還有相當長的路要走,才能讓天下有才之士盡數匯集於神都……”

“但這已經很好了。”頭人一邊聽著那位武周使者往下說去,一邊忍不住在口中喃喃。

什麽糊名取士,什麽印刷術,同樣是他聽都沒有聽過的東西。

他只能從對方接下來給他的講解中知道,糊名取士,是能讓“奴隸”和“地主”都站在同一個被評判的環境之中。只要有足夠的能力,就能中選當官。

印刷術,是將識文斷字的能力推向鄉野之中的更多人,讓他們也有機會擺脫舊日的蒙昧,走上一條和先前截然不同的道路。

就連女子也能在武周皇帝的支持下走上仕途,以真正對得起那句唯才是舉。

而這些中原的百姓之所以還能在生存之餘有這樣的機會去嘗試更多的可能性,是因為在那裏,農耕的技術早已經發展到了讓吐蕃望塵莫及的地步。

他們有耐寒的種子,也有一年兩熟的早稻。

他們有曲轅犁有水車有十字鎬這些農具。

還有以各種渠道陸續發展的農肥。

……

當他們是以百姓的身份繳稅,而不是以奴隸的身份上交糧食時,生存下來就絕不會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人能生存,還有向上的門路——這就已經足夠了。

這位頭人也並不覺得對方有誆騙自己的必要。

要編出那麽多有著實際例證,還能夠自圓其說的東西,並不是那麽容易的。

更何況,與他們同行的人中,還有一些出自西藏都護府的藏民。

這些人原本也是聽從吐蕃讚普的調遣,雖然身處於唐古拉山脈以外,但和他們也沒什麽分別。

可這位頭人看得出來,經歷了文成都護的統轄,將中原的文化和制度更進一步地帶到這片土地上,他們連眼神都變得比先前清亮了許多。

這讓他此刻明明只披著那件棉衣,卻已經難以避免地在想,若是他能從那囊氏的奴隸變成武周的子民,會不會也能過上和先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按照使者所說,兩稅法的收稅方式,是按照擁有的土地來定收稅的數額,若是沒有固定田產的行腳商人,就按照另外的方式來計算。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能讓自己勞作所得的大部分東西落在自己的手中。

誰能不為這樣的未來而心緒沸騰呢?

起碼在看到了這一線光亮之後,他是絕不願意再身處混沌之中了!

先前祿東讚、欽陵讚卓戰敗,現在吐蕃門前雄關被破,讓他們明明還是藏巴牧民,卻已經下意識地覺得,武周大軍必定能開赴邏些城。

那麽在隱約窺見了那道勢不可擋的洪流之後,他們又怎能還想先前一般置身事外,只希冀於對方盡快過境!

當次日,武周來使們重新收拾好了車輿,預備向下一處部落進發的時候,那位頭人已經帶著一小隊部落青壯等在了營門之外。

他們說,若這是一出傳教的話,他們願意相信一次這樣的教義,也為它能通行於此地,再添一份助力!

……

這樣的場面並不僅僅發生在此地。

後方的邏些城貴族所聽到的消息,也應當並不能準確地將如今的局勢給反映出來。

用於牽扯出話題的,可以是一碗不一樣的米,可以是一份拓印出的書稿,可以是一件嶄新的棉衣,但最後都是導向了同一個結局,那就是喚醒這片土地上的奴隸做一個正常人的心願。

在其中當然也有推行宣講失敗的,但在後方的兵力不斷填補推進之中,這樣的小範圍交鋒反而成了武周大軍展示拳頭的最好機會。

零星匯聚起來的消息,也終於像是一鍋熱湯之中一個個沸騰升起的氣泡,讓置身其中快要被煮熟的“青蛙們”,感到了一種迫近而來的恐慌。

“愚民!真是一群愚民!”赤瑪倫冷眼看到,那囊氏的一位頭人憤怒出聲。“那些外來人說什麽,他們就信什麽,當真是愚昧至極!”

赤瑪倫擡眸問道:“那你現在是什麽意思,覺得先前對他們好一些,讓他們多會一些本事,現在就能不那麽輕易地接受外來的消息和變革?”

可或許,知道得更多,才更容易被帶到更為正確的路上。

就像此刻——

當藏原之上正在掀起一場對奴隸的策反宣言,實現武周的文化滲透之時,在中原的土地上,也正在醞釀著另外的一場文化浪潮。

畢竟,此刻距離六月時候武周的第一場科舉取士,已經過去了三個月的時間。

一批新的人才已經經過了初步的考量,站在了朝堂之上,作為真正意義上的天子門生。

而印刷術也已在科舉的考場上證明了其無可替代的地位,現在也合該在另外的地方發揮出作用來!

這一次,武清月也沒非要等到正式凱旋之前,才將藏原之上的軍情匯報到朝中,而是在大軍突破了唐古拉山脈這道屏障之後,便已讓人將這振奮人心的好消息送向了神都。

所有人都知道,武周的對外戰爭又一次取得了勝果。

朝堂之上的變革背後,還有著一支常勝的隊伍作為支持。

那麽聖神皇帝所提出的東西,他們到底要不要持反對建議,最好是想清楚來回答了。

……

太平擺弄著手中的紙張,好奇地朝著母親問道:“所以此物的作用,就是讓那些略微識得幾個字的人,也能更為快速地獲知天下的消息,知道該當做些什麽事,才能為我大周效力?”

“不錯。”武曌回道,“你阿姊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做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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