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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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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此人這話說出, 頓時引來了不少響應的聲音。

在這些高聲歡呼的聲音裏,李賢終於不得不擡起自己愈發沈重的眼皮,試圖朝著周遭看去, 便見那一雙雙如狼似虎的眼睛,投來的目光簡直像是要將他所在的囚籠給點燃。

在這一刻,這些人看向他的眼神, 既像是在看獵物,又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比起之前看一個展覽品的眼神還要露骨得多。

李賢實在難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在為人所俘虜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即將赴死的準備, 但他絕不願意以這等屈辱而慘烈的祭旗方式為人所殺!

他是大唐的太子, 這些人怎敢如此放肆!

可他病得太重了。

連日的高熱和少食,讓他甚至很難說出一句話來,又或者是再做出什麽趁機奪刀自盡的舉動。

他只能眼睜睜地聽著這些聲音將他簇擁在中間, 完全能夠從語氣和神態裏看出他們的用意。

也看到……

那多濫葛部的首領臉上並沒有那麽高昂的喜色。

“行了,他還不能殺。”他這一句話, 像是一盆冷水直接兜頭朝著人群中潑了下來。

“你們別忘了,這些唐軍不是對太子在我們手裏無動於衷, 只是那邊的將領先做了決定。”

這位鐵勒的首領一想到這幾日間進攻的損失,便覺東。突厥的那群家夥真是沒跟他全說實話,很是坑了他一把。

唐軍將領怎麽能叫無能呢?在這等大事上,他就顯然很有拿主意的本事。

他陰沈著一張臉,試圖掩飾住眉眼間的憤怒之色, “你們怎麽不想想, 若是我們真的殺了這位太子, 到時候他才是真的無所顧忌了!”

萬一對面只是想要盡量表現出對於太子的不在意,進而尋找交戰之中救人的機會, 那他就還有機會利用這位太子做些什麽。

殺了李賢是很簡單,也或許能讓他們這邊的聯軍士氣大增,可又何嘗不是在讓對面有了舉哀奮戰的資本。

多濫葛部的首領已經遲到一步地意識到,東。突厥人將李賢送給他,未嘗不是在轉嫁麻煩,拿他當刀使,那麽這些聚集而來的各方勢力也未必沒有自己的想法。

他們的奮勇作戰能不能達到他想要的效果不好說,但唐軍的背水一戰卻勢必可怕。

他已經做錯了一件事了,不能再錯一次了。

“我說……”先前提建議的人可不知道,他在這一瞬間閃過了多少想法,而是狐疑地打量起了他,“你不會是怕了他們吧?”

不殺李賢,和唐軍之間就還有轉圜的餘地,聽起來不錯。

可這麽多年了,他們好不容易有了個占據上風的機會,要做就將事情做絕,怎麽能輕言放棄。

多濫葛首領沈聲怒道:“我若怕他們,大可在收到這份禮物的時候,就直接將人交還給大唐,和他們聯兵擒拿阿史那骨咄祿,何必要做今日這樣的舉動,只求將這路大唐府兵一舉擊殺在此!你若覺得你比我更適合主持這方隊伍,那你為何不多帶些人馬來此?”

草原之上就是這麽簡單的道理,誰的人多,誰的勢力強大,就聽誰說的話。

他目光冷厲地朝著周遭掃了一圈,見並無其他人在此時開口,這才在臉上閃過了一抹滿意的神情。

“還有,誰說我怕了他們了?”

他只是不想在此時沒了這個重要籌碼,可沒說他不敢做祭旗之事。

收到了他的示意,當即有他的部將把李賢所在的囚籠給降了下來。

李賢毫無還手之力地被他從其中拖了出來。

“以這位大唐太子的血肉祭旗,以示我等勠力同心,必欲覆滅仇敵,難道還不夠嗎?”

這粗野的鐵勒人毫不猶豫地抽出了手邊的彎刀,直接朝著李賢那條早已負傷的腿上砍了下去。

這一刀奔著割肉取血而來,根本沒有任何一點留手,直接將他腿上砍出了偌大一個傷口。

李賢慘呼了一聲,襲來的劇痛讓他徹底昏死了過去。

“把他丟給巫醫吊著性命。”多濫葛部的首領盯著方才質疑之人的眼睛,冷哼了一聲,“我等以血祭旗,即刻開戰!”

“好!”這些草原蠻夷頓時齊齊發出了一陣響應之聲。

這一刀在他們看來真是痛快。

哪怕並未看到大唐的太子命殞此地,看到他在此地像是砧板上的魚肉為他們所掌控,也已足夠讓他們士氣高漲了。

二三十年前的大唐,以一種絕對強勢的姿態,先後掃平了草原之上的各方勢力。

突厥首領被俘,薛延陀被滅。

貞觀之末,各方鐵勒首領被迫各自向那位天可汗俯首稱臣,被約束在羈縻州都督府的管控之下。

但大唐連單於都護府、燕然都護府都無法做出有效的管控,現在更是連統兵的太子都為他們所俘虜,憑什麽還要對他們做出那種種限制!

他們的實力已然今非昔比,但大唐呢?

如今主持四方戰局的已不是李靖李勣這樣的淩煙閣名將,不是蘇定方這樣的後起將領,而是一位大唐的公主。

連太子尚且在進入草原之後如此狼狽,更何況是公主!

現在他們合該先破唐軍,而後——

大舉南下劫掠一番,為今年的冬日,甚至是明年後年的冬日都做好充足的準備。

……

草原之上的戰鼓被敲響了。

對於這些鐵勒人來說,他們的騎兵作戰往往並不需要那等覆雜的軍陣,也大多依靠著號角便能發起沖鋒的信號。

但今日,他們先拿出了以唐人血肉祭旗的正經誓師發兵,也無妨再正式一些,來進攻這營壘!

那鐵勒首領甚至親自操起了那牛皮鼓的木槌,在喝了一口烈酒助興後,狠狠地一槌砸在了鼓面之上。

這步步緊逼的鼓聲便這般朝著對面的唐軍營地襲來。

然而在他們對面的唐軍卻並未被這等野獸一般的做派所恫嚇住,反而各自舉起了武器,做出了迎戰的準備。

他們之中的一部分人眼前還閃動著一幅血腥的畫面,正是方才高侃遞出了望遠鏡後讓他們看到的。

而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耳朵裏,除了隆隆作響的鼓聲之外,也還有另外一個聲音在回蕩。

“這些鐵勒人對於太子尚且不會心慈手軟,對於你等,只怕連割肉烹煮都做得出來。太子被俘,罪責由我來挑,但此戰若敗,諸位與我同死。”

“我等兵甲仍在,食水還足,又有外援將至,合該奮力血戰,一爭生路!”

“隨我應戰!”

高侃若在此時說什麽反敗為勝,這些士卒未必肯信,但他將全營士卒的生死全部捆綁在了這架已被拆散了一角的戰車上,卻還依然有人願意為了保命而填補上這一角的空缺。

大唐連吐谷渾都不會放棄,更何況是他們這些出征在外的府兵。

他們還有迎來救援的機會。

除非援軍已徹底沒有了到來的希望,否則他們為何要束手就擒。

難道他們甘願變成鐵勒人的盤中餐嗎?

當然不是!

而當這些試圖搏命求生的士卒朝著高侃望去的時候,他們更是看見,這位將軍已是親自提劍站在了最前頭,絕無用他們來拖延時間保住自己性命的想法。

阿史那道真不在此地,他也直接讓自己的親衛頂上了各個方向的指揮。

不僅如此,還有一路最是特殊。

當先一步沖過箭雨的草原部眾抵達營寨之前的剎那,一列騎兵忽然自營中疾馳而出,朝著方才李賢被送去救治的方向而去,試圖穿過敵軍浩蕩來襲的浪潮,直沖敵營後方。

他們也理所當然地遭到了敵方的攔截。

不過,鐵勒人的箭矢打造技術遠沒有中原精良,在先前的幾場交戰之中也已經消耗了過多的弩箭。

在這突如其來的精兵沖營之中,他們能做的不是以箭雨攔截,而是以騎兵對騎兵。

“給我將他們拿下!”多濫葛首領厲聲高呼。

但他回頭之際就看到,幾乎就是在鐵勒的精銳騎兵做出調動的時候,另有一隊更為精銳的騎兵自唐軍營中飛縱而出,卻並不是去支援前者,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朝著另外一頭的聯軍而去。

那個先前叫嚷著要以太子祭旗的鐵勒人,被多濫葛部首領訓斥後,只覺自己的面子實在掛不住,直接沖在了最前頭,也剛憑借著士卒的配合,躲過了唐軍的弩箭阻擊,就在這一刻迎來了這一隊精銳的鐵騎。

這個“更為精銳”,只有像他這樣距離更近的人才能看出端倪來。

唐軍之中為數不多的明光鎧都被裝配在了這支騎兵之中,只求能讓他們在面對敵軍的明槍暗箭之時,堅持更長的時間。

而無論是他們所騎乘的戰馬還是他們本人,都在後備軍糧未到的時候,得到了充足的食水供給,為的正是此刻能以絕對飽滿的體力,和敵方展開激戰。

當騰躍的戰馬沖到那鐵勒人跟前的時候,他甚至沒能來得及讓兵卒在前方形成足夠堅實的屏障,就已覺得自己的脖頸突然一痛,而後那顆頭顱便已隨著斬馬刀的揮動直接飛了起來。

只一個照面,他就已被這摧枯拉朽的進攻給擊殺在了當場。

緊隨其後的一道道刀光,則像是裹挾著唐軍被圍困多時的憤懣情緒,一並被爆發宣洩了出來,直取面前的敵人而去。

配合生疏的聯軍隊伍,對於跟隨高侃作戰多年的精銳騎兵來說,簡直是從頭到腳都充滿了破綻。

於是在最開始的這一道進攻沒能被攔住之後,更是被這些來回沖陣的騎兵給攪得一團亂。

而當多濫葛部的援兵抵達的時候,這些騎兵只有十多具屍體倒在這裏,卻沒能被全部攔下。

“該死!”多濫葛首領面色愈發陰沈。

他拿捏著唐軍的一項弱勢,甚至將李賢當做了增進士氣的工具,高侃又何嘗不是在對著他的短板動手。

一個長期和北地胡人交手的將領顯然很清楚一件事,若是他一味防守,拖延時間等待救援,反而有可能讓自己落入艱難處境之中。

與其如此,還不如主動出擊,試圖打亂這頭的配合。

這一路騎兵沒將主要目標放在殺傷之上,而是沖著擊殺聯軍各方首領而來,對於他這一邊的士氣顯然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也讓他雖未出現在遭到襲擊的那一頭,卻也完全能猜到,損失了首領的那兩路到底對他會有何種怨言。

好在……

“唐軍這樣的伎倆根本就玩不了多久。”

在撤兵回營後,多濫葛首領便朝著找上門來的眾人說道。“你們難道沒看到嗎?方才的聲東擊西之中,先一步當做誘餌的唐軍根本沒能回去。”

那些做出營救太子假象、迫使鐵勒調兵攔阻的騎兵,在那等近乎全力的圍剿面前,哪裏還能擺出游刃有餘的架勢。

他們原本……就沒想過還能活著回去。

也確實沒有一個人還能回到那頭的營地之中。

而是在奮力殺死了一個個敵軍之後,隨同自己的戰馬一起,倒在了戰場之上。

熾烈的日光曬在高侃的盔甲之上,將額上悶得滿是汗水,徑直順著鬢發滑落了下來。但或許混雜在其中的,還有在聽到一個個陣亡精銳名單之時落下的眼淚。

可他很清楚,現在不是他該當為此捶胸頓足懊惱的時候。

這些精銳騎兵為他們爭取出來的時間相當寶貴。

不錯,他確實沒有那麽多的兵卒能再用來這般犧牲,但別忘了,對面的那些人,也沒有那麽同心同德,甘於犧牲!

“床弩整備得如何了?”高侃抹去了側臉上的濡濕痕跡,回頭問道。

除了在撤軍進入這座營壘的時候,他幾乎沒有動用過床弩。

一來在草原之上的交戰,要想找到使用這等重型弓弩的機會,實在不太容易。

二來,高侃的軍備物資中,大型弩箭的數量並不算多。

那本是留著進攻鐵勒營寨所用的,完全可以等到後方的物資補給中帶來,現在可以說是用一支少一支。

為了將其用在緊要關頭,高侃也始終將其扣而不發。

但現在,是讓它們一鼓作氣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在他的視線之中,那些撤兵而回的草原胡人不過休整了短短一個時辰,便已重新呼喝著口號殺奔而回。

人數的優勢在這出進犯中顯得格外鮮明。

而在唐軍的那頭,高侃擡手之間,密集的箭雨指向了多濫葛部兵卒大增的進攻方向而去,那些床弩卻已在無聲無息之間朝向了那些聯軍。

這一次他們對於唐軍的騎兵沖鋒是有了萬全的準備,卻顯然不曾料到,高侃打算和他們換一種玩法。

一名年輕的士卒抱著手中的踏橛箭,朝著已被絞車撐開的弩車走去,在將箭扣入箭軌調整方向之時,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在恐懼。

他怕這需要合數人之力才能催動,更換弓弦也相當緩慢的弩車,會因為他的操作失誤而打歪了方向。

可一想到他已沒有了猶豫的時間,否則便會讓先前的騎兵犧牲變得毫無意義,他又飛快地將箭安放到位,對準了在他看來最有可能命中的方向。

“放!”

床弩扳機在這一聲號令的同時,被一把大錘直接砸了下去,呼嘯而出的弩箭直撲對面的“餓狼”而去。

這踏橛箭若是用在攻城襲營之時,甚至能夠直接打進城墻之中,與其說是一支弩箭,還不如說,那是一支標槍。

所以盾牌與精兵攔得住策馬襲營的騎兵,卻絕對攔不住這樣的一支箭。

那一支箭直接穿透了盾甲,依然不減前行之勢,幾乎在那一方首領的面前撞開了一條血路。

也還不等他為己方防守的嚴密而感到慶幸,另外一支同樣瞄準了這個方向的弩箭就已經破空襲來。

他的畏縮不前也恰恰讓他成為了一個靜止的靶子,以至於那支精準度並不太高的弩箭竟是何其“幸運”地貫穿了他的胸膛,直接將他撞下了馬來。

“中了!”那先前還在顫抖著雙手的士卒頓時驚喜而呼。

他們射出去的箭打中了!

他沒有瞄準錯方向。

這淩空的重箭橫渡,又讓一位前來“占便宜”的鐵勒部落首領將性命交代在了此地,也毫無疑問地能讓聯軍的士氣再打一道折扣。

只要能進一步分化敵軍,他們所面對的壓力就不會有那麽大了。

但也幾乎就在同時,他們聽到了另外的一道號令:“退!後退!退到第一道壕溝的後面去。”

這畢竟不是真正的城池。

高侃也沒辦法憑空變出那麽多的人來。

在取舍之間,他將一部分人手放在了瓦解聯盟之上,對於另外一部分敵軍來說,又何嘗不是進攻的機會。

他們固然不像是吐蕃一般,還會以明顯的標志來區分勇士和懦夫,但也自有一番作戰之時的悍勇氣勢。

高侃已然身先士卒地頂在了最前頭,卻也很難阻止這潮水一般蔓延而來的敵人,像是毫不畏懼死亡一般沖了上來。

不錯,他們的武器不如唐軍精良,但要對付這一層的鹿角木和營寨柵欄也已是夠了。

當其中一道屏障被先一步攻破,又難以填補上去的時候,高侃原本還因床弩得手而產生的慶幸頓時消失無蹤,他也相當果斷地下達了後撤一步的指令。

有兩架來不及拖走的床弩,甚至被他直接下達了就地摧毀的指令。

眼看著所有的士卒進入後方的防線,各自領取新的箭囊守在壕溝之後,高侃方才松了一口氣。

可在舉目四望之間所見的傷亡,又讓他根本不敢有所停歇地安排起了各方人員。

“將軍,你的肩上……”

聽到士卒的提醒之聲,高侃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知道在何時,他的肩頭多出了一支箭矢。

他一把掰斷了箭桿,並未拔箭,以披風擋住了此處,在四面逡巡之間確定了鐵勒兵馬已重新退下,這才將軍醫叫到了面前。

眼看著軍醫以嫻熟的技法處理起傷口,高侃的目光有片刻的恍惚。

自安定公主進入軍中後,東都尚藥局中專門栽培出了不少軍醫,如同改良的指南羅盤和諸多軍械一般,被送到了各地的戍守隊伍裏。

在他面前的軍醫就是因那頭的栽培,才能在處理傷勢上更為熟稔的。

可陛下……好像從未將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放在眼裏,只覺安定公主能夠打勝仗,只是因為她擅長尋找最為合適的作戰路線而已,這才覺得,太子也能辦到安定公主做的事。

但對於真正處在戰場前線的高侃來說,他能堅持在這裏的每一步,都顯然與那位真正的主帥有關。

這才是真正的軍中棟梁啊。

“將軍有傷在身,還是不要沖殺在前了,萬一傷口扯開了,情況就不好了。”軍醫出聲提醒道,打斷了高侃在此時跑偏一瞬的想法。

他苦笑道:“你這話留到戰後說也就算了,現在同我說有什麽意義?”

難道他能在現在做個只動嘴不動手的將軍嗎?

或許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敵軍暫時退去到卷土重來的這一點時間裏,讓自己暫時合眼休息一陣。

他也吩咐了身邊的親衛,一旦發覺情形有所不對,便即刻將他給叫醒。

事實上他可能根本不需要多說這一句。

操心著戰場之上的情況,讓他根本無法在此時真正睡著。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了三日。

士卒並未繼續往後退,卻也始終蒙受著莫大的壓力。

而作為主將的高侃,眼下的青黑之色已是越發深重。

隨侍在旁的士卒看到,他難得在剛剛坐下來後便已直接倒頭陷入了夢鄉,傳出了輕微的鼾聲。

可忽然之間,一陣朝著此地而來的響動又將他給驚醒了過來,迫使他以最快的速度握緊了手中的劍。

“怎麽了?”高侃厲聲朝著那個方向巡查的士卒問去。

那頭支撐起來的望樓既是士卒持弓點射之地,也是居高望遠看清楚情況的地方。

那座紮了不少箭矢的望樓上接連更換了幾次人手,但換上去的都是軍中的老兵,對於敵情能夠盡快給出一個判斷。

可這一次有些奇怪,那頭的消息沒有在第一時間被幾位傳令兵陸續傳到高侃的耳朵裏。

哪怕——高侃已經聽到,這一陣將他驚醒的響動中有著馬蹄的震地之聲,起碼也有數千人之多,明擺著不是個尋常信號。

有多少人,哪一方的人,都該有一個答案的。

“到底怎麽了?”高侃直接朝著那個方向疾步走去,手中的劍被他握得更緊。

“援軍……”一聲驚呼忽然在望樓之上響起。

而後是一聲更為分明的歡呼之聲,自上而下地炸響在了他的耳中。

“我們的援軍到了!”

高侃的腳步頓時停在了原地。

他眨了眨眼睛,仿佛有些不敢確信,那個對他而言急需聽到的消息,會在此時降臨在他的面前。

也何止是他,就連那些望樓之上的士卒也是在怔楞了一瞬之後,才確定了這個事實。

他們看到了那一列疾馳而來的騎兵之時,險些以為那是又一路鐵勒兵馬加入了隊伍,但在看清楚那策馬奔行在前之人身份的時候,他們又意識到——

那不是敵軍,而是援軍。

最為激動的一個哨兵險些從這望樓之上直接翻下來,好在還是有人拉了他一把,才讓他順勢抓住了扶欄,朝著高侃大喊:“高將軍,你快看那,阿史那將軍回來了!”

阿史那將軍回來了?

高侃甚至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這話中的意思。

他也陡然明白了這援軍何來。

回來的可不只是阿史那道真,還有與他同行的仆固乙突,都在此時趕赴了這方戰場!

當他沖到了那一方壁壘之前的時候,便看見了對他而言何其精神振奮的一幕。

兩千多……起碼有兩千多的騎兵,或許還要更多一些,正在朝著此地行來,哪怕是奔行在綠草茂盛的草原上,也掀起了一陣煙塵。

為了盡快和高侃會合,仆固乙突只能先和道真一起帶著騎兵精銳而來,將其他參戰的步兵丟在了後頭。

正是這樣的快速趕路,讓他們總算在高侃幾乎力竭之時抵達了這裏。

這列魚貫入營的援軍簡直像是一記最為有力的補藥,吊住了營中本已岌岌可危的士氣。

當阿史那道真站在了高侃面前的時候,他甚至覺得對方好像還長高了一點。

當然,這大概沒什麽可能。

“多虧你了。”高侃一把握住了他的手,雖未再多說什麽話,但也已足夠讓人看出他此刻絕不平靜的心緒。

“別的話我就先不多說了。”高侃喘了口氣,試圖讓自己方才被突然驚醒而有些昏沈的頭腦,重新回到清醒的狀態,繼續說道,“眼下我方騎兵占優,不能將填補來的人力用於繼續死守,該用在別的地方。你看,這幾日對面的盟軍已有潰散之勢,現在應當也已聽聞了我軍得到援助的消息,更容易軍心大亂。”

“我手底下的騎兵損失過半,但剩下的那些,在這幾日間都有好生休養,足以配合你們進攻。”

“那邊——”高侃伸手指去,領著阿史那道真和仆固乙突來到了另一頭的陣前。

“多年前,葛邏祿三姓和朱邪部聯手,在西域發起叛亂,其中一部分早早逃亡天山以北的,來到了此地,投效在這一片鐵勒人的庇護之下,憑借著其大姓重新聚集了人手,對於唐軍的仇恨也比其他各支要重。但若能在下一次的兩軍交鋒之時將他們先行解決,我們就有了正式轉守為攻的機會!”

鐵勒人並不擅長防守,在連日對唐軍的進攻之中,也更加疏於對營防的修建。

對他們來說,最多再需要花費十天半個月的時間,便足夠將唐軍蠶食殆盡,何必再給自己的營地設置多好的壕溝藩籬。

可當唐軍這邊的沖陣騎兵足夠,鐵勒的步兵又沒有那麽多克制騎兵武器的時候,他們的這份懈怠也就變得尤其要命。

阿史那道真和仆固乙突率領著兩隊騎兵橫跨戰場而來之時,葛邏祿那一支鐵勒根本沒能做好多少準備。

他們方才收到了哨探傳來的消息,知道唐軍的援兵抵達,但他們怎麽也沒想到,唐軍不是選擇在這部分騎兵的掩護之下後撤,而是——

直接選擇繼續先前的逐一擊破方針,以異常兇悍的方式前來砍下敵軍的一只臂膀。

不後退,只進攻。

這就是高侃的選擇。

頃刻間土崩瓦解的戰場一角,讓多濫葛部的首領朝著那頭望去之時,臉色難看得嚇人。

在這樣的襲營面前,聞風而逃的,恐怕並不只是潰敗之中的葛邏祿,還有其他被他以進攻大唐為名聚集到一起的人!

“我不是提醒您了嗎?不能只加固自己這邊的戍守。”

“你閉嘴。”多濫葛首領怒視著那個只有十來歲的少年。“你沒有告訴我,你在拿到了人手之後,還帶兵前去偷襲仆固部,直接將人推到了這裏!”

他們真是太亂來了。

“難道您以為這只是因為我的緣故嗎?”默啜冷笑了一聲。“要不是您算是我東。突厥的合作之人,也算是我們的貴人,我何必在發覺對方直接起行此地時,直接帶隊來通知於您。”

“還有,我也該當提醒您一句,這些被您請來的各部兵馬說是各自為戰也毫不為過。他們除了能讓您多些欣賞那位太子俘虜的觀眾,簡直可以說是毫無用處。而我們不同!”

“我阿兄和元珍早已去解決另外一方大唐的援兵了,他們能在之前擒獲大唐的太子,現在想必也已經得手!”

他話裏話外只有一個意思。

只有他們東。突厥這一方,才配和多濫葛部達成合作,一起對抗唐軍。

在他這強勢的答覆面前,多濫葛首領的語氣也終於和緩了幾分:“……你到底想說什麽?”

默啜先前因為襲營不成的郁卒,早已不能在這張少年老成的面容上看到分毫,能看到的只是他此刻在亂局面前的臨危不懼。

“請您盡快放棄這些沒用的盟友。為此,做兩件事。”

“一件,是以救援盟友為旗號,實則將他們推向唐軍的援兵,消耗對面的兵力。”

多濫葛首領的目光一驚,不敢相信此前在送李賢給他時態度還算恭敬的少年人,會忽然展現出這等冷血的一面。

但對方此時的成竹在胸,又讓他不得不相信,這確實是個對他來說最合適的結盟之人。

而若是真如他所說,他的兄長已攔截下了唐軍的一路援兵,那麽等到這條消息抵達,阿史那骨咄祿帶兵折返的時候,士氣大減的便是唐軍那邊了。

他不該覺得這些狡猾的突厥人是騙了他,而反過來該當慶幸,他還有這樣的盟友為伴。

但他不知道的是,默啜在給他提建議的同時,已經不知道在心中將他罵了多少次了。

按照元珍的計劃,東。突厥的幾次出手,都應該將自己放在更為置身事外的狀態下,以漁翁的身份得利。

誰知道,鐵勒那群烏合之眾根本沒能和唐軍打成鷸蚌相爭的局面。

要是他不來通傳,更進一步參戰的話,只怕等到兄長回到此地,這邊的仗都要打完了。

好在現在還有挽回的餘地,他也還能再進一步地為突厥牟利。

他朝著多濫葛首領說道:“將聚集在附近的突厥俘虜,再交還一批給我們,我會統領他們協助你作戰。現在……”

他低聲地說出了最後幾個字。

多濫葛首領沒有思考太久,就給出了回覆:“好,我信你一次。”

疾撲敵營的仆固乙突和阿史那道真很快發現,他們起先的勢如破竹攻勢,變得比先前遲緩了不少。

那並不是因為他們自己在快速行軍中消耗了過多的體力,也不是因為他們的對手突然有了還擊的本領,而是他們的另一位對手攔截住了那些試圖逃亡之人的去路,令他們不得不阻擋在唐軍的前面。

一時之間,唐軍本想掉頭折返的路都被堵上了。

可那些在唐軍淩厲攻勢下四散逃奔的敵軍,也根本沒有重新凝聚起戰意,而像是一堵難以發出攻擊的肉墻,被唐軍和仆固部的士卒不斷地劃開分撥到兩側。

“他們在搞什麽!”阿史那道真心中暗罵。

這簡直像是在借著唐軍的手,清除掉那些擾亂軍心的因素。

偏偏多濫葛部的首領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這種行為會讓他失去其他的盟友。反正,等到這些人死了,也沒人會將他的惡名對外傳揚。

他只在乎,損失了這部分援兵後,他也能讓自己麾下之人更為緊密地抱團在一起,重新和唐軍展開搏鬥。

“他就不怕他手底下的人不夠,在我方休整完畢後正式反擊嗎?”

他好像一點也不怕這一點。

阿史那道真並未留意到,在這些擁擠而混亂的士卒之中,有一批裝束並不太鮮明的鐵勒人混跡在了其中,在一邊躲避著唐軍的進攻,一邊朝著仆固乙突的方向而去。

騎兵交戰僵持的戰場上,這個舉動與送死並沒有什麽區別。

他們也很快就倒了下去,隨同那些試圖逃命的人一起,成為騎兵和步兵踩踏之下的犧牲品。

但還有一個人在其餘士卒的保護之下,抵達了他該去的地方。

渾然未覺的仆固乙突將長槍拍向此人的剎那,那人藏匿在袖中的棱鏢也已全力出手。

鐵勒各部中使用這等特殊武器的並不多,畢竟對於那些草原上的勇士來說,學好騎射之術遠比其他東西重要,可若是非要找的話,還是能找到幾個以飛鏢打獵的好手。

這支飛鏢直接打進了仆固乙突的左眼之中。

以至於他手中的兵刃帶走了面前之人生命的同時,他的眼睛裏也綻放開了一片血色。

仆固乙突慘叫了一聲,險些直接摔下馬去。

距離他最近的士卒當即沖上前來搶人而走。

阿史那道真都被這一出驚變給打亂了陣腳,連忙率領著手下的騎兵和仆固部騎兵合力撕開了包圍圈,朝著高侃所在的營地撤退而去。

只在徹底脫離危險之時,含恨朝著方才交戰的方向又多看了一眼。

這原本是進攻最好的契機啊。

卻還並未完全打散敵方的聯盟,就先被迫停下了腳步。

軍醫嚴肅著一張臉,在取下了那枚飛鏢之後告知了高侃,這枚飛鏢上雖然沒有草原上的毒物,也沒有塗抹金水,但這支飛鏢像是被臨時找出來的,在上頭有著相當明顯的鐵銹。

所以,仆固乙突絕不只是被射瞎了一只眼睛這麽簡單。

更壞的消息是——

數日後,仆固乙突後援步兵抵達的同時,在對面的鐵勒營地內,已多出了另外的一支隊伍,填補上了那頭潰散的聯盟。

阿史那道真遠遠朝著那頭看去,只見那為首之人,正是當日襲擊仆固部落的少年將軍。

哪怕當日正是因為他的緣故,才讓對方的計劃沒有得逞,他也絕不敢對這個對手予以小覷。

而仆固乙突出事,也何止是他一個人的事呢。

他在察覺自己有了頭暈無力癥狀之時,直接叫停了手下兵馬的動作,讓人急速回到金微都督府,將他的長子找來此地。

按照他的說法,唐軍眼下因為他手下兵馬匯聚到此,已不似先前一般有性命之危,那何妨等仆固部換一個首領後再行發兵。

“可現在是進軍,也為您自己報仇最好的時候。那邊的其中一路兵將明顯沒有經歷過嚴格的規訓,就算有一位還算合格的將領,也不可能拿出多少作戰的能力。給他的時間越多,越容易出現變數!”

阿史那道真據理力爭,卻對上了仆固乙突另外一只完好眼睛的怒視。

“我沒有因為是被你請來此地便遭此無妄之災而遷怒,已經算是我對大唐的忠誠了。”仆固乙突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有自己的辦事想法。”

他怕他一旦將軍隊的指揮權交給高侃或者阿史那道真,他的士卒便會完全變成此戰中的犧牲品。

若是連他自己都要因為傷勢而出事,到時候他的接任之人還要如何維系金微都督府呢?

他的到來算是保住了高侃的性命,大唐別想對他論罪,搶奪他仆固部的權柄。

至於報仇之事……

他會讓人來做的。

阿史那道真還想再說,卻被高侃給拉了出去。

就算之前他險些在固守營地之中陣亡,高侃在此時也還是比阿史那道真要冷靜得多。“你先別說了。我們再想想,還有沒有什麽其他辦法。”

高侃並未和阿史那道真說的是,按說,如果郭待封那邊沒出問題的話,現在應該已經抵達此地了,但現在遲遲未到,恐怕是還出了什麽其他的問題。

仆固乙突的消極應戰,所帶來的麻煩還要更多。

但那又能怎麽辦呢?現在他們還都活著,人手也已比之前多出了不少,在數日前又已送出了一批信使,便是最好的情況了。

相比之下,已有多時不曾露面的太子李賢,也不知道到底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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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高侃並不知道的是,在此時已有數支隊伍朝著他發起支援了。

仆固乙突倒下的那一日,正是安定公主自長安出發,是龐飛鳶自遼東出發,也是——

婁師德帶著高侃留在單於都護府的舊部,成功越過了漠南和漠北之間的沙磧。

雖然在分析局勢之時,他覺得那一路潛藏的敵人應該不會對他發起進攻,但在真正北上而行的時候,婁師德卻始終不敢放松懈怠。

他也在這些提防警惕的行路途中,對於如何援助高侃有了一個大概的想法。

“我們走!”他忽然領著士卒,朝著更偏向於西北的方向開赴而去。

只希望,他那位留在並州都督府的同僚,千萬別覺得他這是在擅作主張才好。

留在並州都督府的狄仁傑打了個噴嚏,但並未將其放在心上,而是繼續研究起了自單於都護府方向傳來的一條條零碎消息,目光漸漸地集中在了其中的幾條上。

當半個月後安定公主的大軍格外快速地抵達並州之時,李清月和狄仁傑幾乎是同時朝著對方開了口。

“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協助於我。”

“我有一事要向大總管稟報。”

狄仁傑朝著已然甲胄在身的安定公主看去,只覺對方站在這片對她而言算是陌生的土地上,也自有一番底氣,讓人毫不懷疑,這邊境的亂象能在她的手底下平定。

比起當日的太子到達,今日的安定公主才真正像是主帥出征。

“還是您先說吧。”

李清月伸手指了指北方:“我想先請懷英相助,將這邊境的小賊給拿下。”

狄仁傑笑了:“大總管說的是小賊嗎?”

李清月目光凜然:“偷走了大唐皇子的,難道不是小賊嗎?”

大唐兵馬到來的消息,沒有那麽快傳到阿史德元珍等人的耳中,這將會是先解決單於都護府內亂最好的機會!

而她相信,遼東那邊已然出兵的那一路,絕不會辜負她的期待,也能為她爭取出足夠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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