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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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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見安定公主?”一旁的西藏都護府軍醫奇道, “你為何要見安定公主?”

一個如此年幼的藏民女孩,在問清了自己的所在之處後居然想見安定公主,聽來真有些奇怪。

但這個剛剛死裏逃生的小姑娘固執地抿了抿唇, 沒有直接答話,而是用自己頗為蹩腳的大唐官話又重覆了一遍:“我想見安定公主。”

這麽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讓在場眾人面面相覷了一陣, 還是選擇先回稟文成公主。

而此時的文成才剛聽完另一方士卒的稟報。

到了下午的時候,藏原上的風雪稍有和緩趨勢, 精通斥候本領的士卒便當即順著那小姑娘來時的方向探查而去,可惜, 他們沒找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只從馬蹄的方向判斷,她是從西面來的。

“西面……”

那麽大有可能是從吐蕃的地盤上來的人。

但即便是吐蕃之中,也不是人人都會說漢話的。所以這顯然不是什麽尋常的信號。

士卒問:“您怎麽看這件事?”

文成道:“罷了, 我去見見她。”

她起身朝著那孩子被暫時安置下來的營帳走去,在掀簾而入的瞬間, 就見那才醒轉不久的孩童便已因這剎那的響動,做出了一副警惕防衛的姿態。

在對上文成相當友善的笑容後, 也並未有任何一點松懈的樣子。

文成站定在了她的面前:“你為何要見安定?安定公主已自藏原之上撤軍,現在距離此地足足有一個月的路程,若你不說明緣故的話,我們沒有必要將你送到她的面前。何況,眼下天寒地凍, 最多再有半月, 從此地往青海湖的道路就會封鎖, 無法前往鄯州,這會讓你有機會見到她的時間, 再往後推遲四五個月。”

女孩皺緊了眉頭。

她下意識地摸索著自己的側臉上一道凍傷的痕跡,仿佛在思考,她到底要不要按照對方的話去做事。

這個唐人長相,也身著大唐官服的女子,一口流利的藏文讓人險些以為她也是藏原子民,讓女孩並不難聽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文成並未在意於她的沈默,繼續說道:“我也必須提醒你,我們今日救了你,是因為大唐對這片新成立都護府地界的子民寬仁友善,但並不是對於任何要求都必須滿足。安定乃是大唐的股肱之臣,身份貴重地位特殊,所以我不會隨便帶一個不知底細的人到她的身邊,給她惹來麻煩 。”

女孩啞著嗓子開了口:“我可以……”

我可以給出報酬。

可她剛剛說出這幾個字,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閉上了嘴。

噶爾家族慘遭吐蕃讚普屠戮,莊園大火燃燒了數日,無論是人還是財都已沒有了。

而她明明已經跟著家中死士四處躲藏,避過了最開始的搜捕風頭後,這才動身前往小勃律,繞行避開了崗哨,這才繼續往東行來,卻還是沒能阻止護持她的死士以赴死的姿態沖向了那面白獅懸天旗,只剩下了她和那匹戰馬繼續在風雪中遁逃。

若非她恰好被唐軍給救了下來,她很可能連自己的小命也要丟了。也就……

更沒什麽能夠作為回報送給別人的。

她唯一剩下的東西,是父親在讓人將她送出的時候給她的信。

那兩封信就被放在和她的衣物一起換下來的錦囊之中。在她重新將其拿在手中,感覺到這其中並未變化的觸感之時,她原本忐忑難安的情緒才終於平覆了下來。

文成公主走向了她的床邊,在更近的距離下端詳著她的神情,並未再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同在帳中的其他人並不難看到,這個小姑娘的臉色雖是依然警惕,卻沒有再往後多躲避一些。

很顯然,她將文成公主的一些話給聽進去了。

“你說四五個月,是不是真的?”江央小心發問。

她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耽誤了。

繞路的幾個月裏,她腦海裏一直在回蕩著那片火海,也一直在想,唯獨不在藏原腹地的叔叔在被唐軍俘獲後,會不會已經被他們給殺了,讓她連最後一個親人也沒有了。那麽她唯一能夠找的,就是父親說的安定公主。

她有很多不明白的東西,比如為什麽她家會突然遭到這樣的滅頂災劫,比如為什麽父親會選擇求助“敵人”。

但既然父親說,安定公主比讚普可靠得多,在她身上帶著的其中一封信也是給她的,那就必然是她可以信任的人。

可惜,兩人之間還相隔著一個月的路程,甚至有可能更久……

“我沒有騙你的必要,若是我對你懷有惡意,你連自己手裏的這個東西都保不住。”文成看著她將手捏得更緊了一點,不覺有些感慨,面前這個終究還是個小孩子。

再如何試圖隱忍,讓自己看起來多一點嚴肅認真的談判模樣,也還是將很多表情都給寫在了臉上。

“我能相信你嗎?”

文成回道:“為何不能呢?安定公主不會輕易撤軍,而我正是被她委任在前線的負責人。你想到她的面前必須經由我的準允,否則休想輕易穿過日月山口。大唐邊境通行需要戶籍路引,我猜你也沒有這樣的東西,更需要有我相助。”

江央咬了咬牙。

要是面前之人沒有欺騙於她的話,她就不能繼續猶豫下去了。

那句斬釘截鐵的“休想”和她完全不知道的大唐境內通行規矩,更是讓她有些無措。

她好像沒有別的選擇了。

反正她確實已經到了唐人的地方,比起吐蕃境內隨時會面臨殺身之禍已安全許多,若是當真信錯了人,就當她先前已經凍死在風雪之中好了。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下一刻,她終於慢慢地將話說出了口:“我……我是噶爾家族的人,我父親是吐蕃大相讚悉若,他有一封信想要托我交給安定公主。”

文成公主的袖子隨即被人拉了拉,也對上了這個孩子執著中透著幾分懇求的目光:“我話已說了,你能不能帶我去見她?”

“能,當然能。”文成回答得很果斷,眼中閃過了一抹驚喜之色,“我即刻讓人帶你前往長安!”

安定在收服欽陵讚卓後就給她送來過一封信,信中所說,正是希望她尋找噶爾家族僥幸脫逃的族人。

但在這幾個月間小心搜羅吐蕃境內情報的同時,卻始終一無所獲。

芒松芒讚在病中顯然也沒忘記斬草除根之事,謹防當日將噶爾家族子弟頭顱懸掛在外,給他帶來什麽直接的影響。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向來孤傲的吐蕃名將會在滅族之恨和殺父之仇中做出了抉擇,更因為安定在正面戰場上擊敗了他,願意臣服在她手下。

現在,他應該更沒有想到,在噶爾家族內部,居然還會有一個漏網之魚,在時隔數月的逃亡後,成功抵達了唐軍的面前。

文成沒有看過那封被江央握在手中的信,但她能從對方提到“安定公主”四個字的語氣裏聽出一個信號。

只要這個孩子能被平安送到長安,對於大唐和吐蕃的對峙,無疑又是一出對唐軍有利的變數!

軍情是以何種速度被從西藏都護府送往的長安,現在的江央就是被以何種方式送出去的。

在沿途軍醫的照拂中,她的凍傷很快恢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躲藏時飲食不規律留下的胃病。

好在,倘若直接看她模樣的話,已經瞧不出太多的不妥,就連面頰上也比先前多長了些肉。

但當醫官朝著她臉上看去的時候又必須得說,她和尋常孩童的區別太大了。

從藏原邊地進入大唐的核心地區關中,人文風物都有著莫大的差異,倘若是普通的孩子,應當早已探出頭在車窗邊上張望,看清楚外頭的樣子,江央卻還端坐在車中,捏著手中的錦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直到馬車行入長安城的時候,醫官才聽到她發問:“安定公主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她想了想自己早年間在洛陽時候被招募為醫者、在孫思邈主持的東都尚藥局中進學的經歷,回道:“有人說,她是大唐這一代最為出色的帥才,就像都護所說,乃是股肱之臣,但要我說的話——”

“她是一個特殊的標桿,比天下絕大多數的人都敢想敢做,也……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醫官的藏語說得其實不太好,但江央覺得,自己其實勉強能聽明白她的意思。

在被暫時安頓在四海行會中住下,而不是直接被帶入宮中見安定公主的時候,她也並沒有提出任何一點異議。

當她朝著窗口小心地往外張望時,正看到對面的小樓外,一列或是抱著書或是抱著包袱的姑娘正在一邊高聲暢談,一邊在日暮中折返回到住所。

“咦?”韋淳擡眸朝著那道探視的目光看去,卻並未在窗口看到人。

“怎麽了?”

“或許是我看錯了吧。”韋淳朝著顏真定回道,“算了,反正應該也不是什麽事。”

這四海行會之內都是自己人,會有人忽然看向她也沒什麽需要在意的。

又不是安定公主突然到來,對她來上一出端詳評估。

她現在滿心滿眼想的都是另一件事。

“你說,為什麽這一次行首的海航計劃居然會在遴選人手上這麽嚴格,而且和之前的標準截然不同?”

這一次的航行貿易絕不可能只是前往廣州,否則根本不必對於船員的年齡、身體素質、海航經歷、使用武器作戰、語言學習速度全部都有要求。

“而且更奇怪的是,除了行首和副會長外,先被敲定一並出行的,居然是朝散大夫和隔壁那個無所事事的家夥。”

韋淳憤憤不平。

在她看來,如果說隔著一條街的閻立本因為能幫四海行會設計房屋駐地,得到她的尊重,那麽時常散步到附近的尉遲循毓,就明顯是個別有居心之人。

“身為雍王李賢的屬官,不好好做他的倉曹之事,反而總想打聽行會有沒有經由陸上商路跨越西域,讓他效仿朝散大夫一展身手的機會……誰知道是不是不懷好意。”

“聽說他還走了他好友的路子,得以向大都護引薦,簡直無恥!”

顏真定望了望天,覺得自己但凡沒有聽錯的話,韋淳此時的口氣,和之前看到許穆言先去見公主的時候並沒有什麽區別。

“這也算是多年堅持一朝如願吧,想來你的機會也不會太遠了。”

說這是一朝如願還真沒說錯,此次澄心這位行首在行會中張貼的遠航計劃裏,先行確定的人手確實很特殊。

高麗出身的阿左作為澄心的副手自然要去。

隨後就是安定公主向天皇要來了朝散大夫王玄策。

算來,距離他上次出使印度已又過去了十三年了。只可惜,因一些陳年恩怨的緣故,王玄策遭到牽連無法升遷,在這長安城中幾乎沒什麽出頭的機會,所以李治也沒猶豫,就批準了安定公主這個請求,讓他作為此次的“指導”。

緊跟著被準允同行的,正是李敬業的好友,尉遲敬德的孫子尉遲循毓。

也不怪韋淳覺得有些不滿。

這家夥在海航經歷上的條件絕對是不滿足的,只能說他在其他方面必定有超過標準的地方……

她剛想到這裏,忽聽韋淳語氣堅決地說道:“我猜這次計劃絕不簡單,若是嚴格以這樣的要求招募人手,不可能招到符合的人數,那麽放出王玄策和尉遲循毓這兩人必定有道理。無論是以這兩人為參考設定條件,可以放寬標準,還是希望有人能在符合幾項的情況下效仿尉遲循毓自薦——我都想去試一試。”

她到這四海行會來教習學生,原本就是奔著在安定公主麾下效力的目標去的,又不是真的學富五車,以桃李滿天下為己任。

她在這兩年間對於行會之內的人員和事務都有了了解,正是該當尋求機會一展身手的時候。

行首跟隨安定公主多年,被派遣去執行的必然是個大任務。她又怎能因為所謂的標準,就止步不前。

“可是,按照招募的信息說,這次一去起碼需要一年半的時間,”顏真定不無擔憂地問道,“你家中不會允許你離開長安這麽久的時間。”

和韋淳相識多年,顏真定深知她的脾性。也知道她在靈機一動的時候所想出來的答案,往往不會出錯。

既然她有了這種猜測,覺得這起招募的條條框框本身正是一種考驗,那也不妨去試試!

這麽一來,唯一的問題,便是此次出行的時間了。

“他們才限制不住我,我有……有護身符的。”韋淳眸光熾烈,“大都護當年問我姓名的時候都說了,她問的是我的名字,不是我後面的京兆韋氏。那麽只要我能爭取到這個出行的資格,我相信她能解決我家裏的問題。”

她這話說得極其認真而篤定,仿佛早已因此得到過安定公主的許可。但就算還不曾,也不影響她對對方的信任。

顏真定仔細地瞧了她一陣,笑了出來:“我覺得,我到今天可能才更加認識你是個什麽樣的人。”

韋淳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臂,喜道:“我就知道,你這人雖然老成穩重,但還是站在我這一邊的。你說,我是直接在宮門前攔人,還是勞煩行首幫我往蓬萊宮中遞個拜帖?”

“……”顏真定無語凝噎,覺得自己但凡有韋淳這種橫沖直撞的本事,可能都敢在明年年初的制舉之中下場了!“再過幾日就是月初了,安定公主只要身在長安,定例會來行會抽查課業、賬目還有行當產出成果的。”

那海航招募有兩月的期限,不差這兩天吧。

正好她還能幫著韋淳一起分析分析,若要毛遂自薦,到底還有哪些東西能派上用途。

不過此時已然下定了決心的韋淳不知道,倘若她當真恰好在此時遞上拜帖求見的話,可能還能省去她不少口舌。

只因此時的李清月提筆所寫,正是這出海航計劃的最後一份文書。

在將那封送往安東大都護府的委任書書寫完畢的時候擱置落筆後,她將這封多出的文書遞交給了一旁的澄心。

“我原本不太確定,這個驅虎吞狼之計,到底要不要讓欽陵讚卓加入進來。畢竟,按照我原本給他的計劃,他該當先在渤海與室韋都督府內的平亂中重新嶄露頭角。”

澄心:“但最後,大都護還是決定在這個最特殊的計劃中用他。”

李清月笑了:“誰讓有一個人來得那麽巧呢……”

她的猶豫,早已隨著江央到來的消息暫時被打消了下去。

如果說此前她吊住那頭獨狼的,是她本身統禦兵將的本領,她意圖攻克吐蕃的決心,還有他那向吐蕃讚普覆仇的孑然怒火,那麽現在,隨著這個幸存者的到來,就又多了一道制約的途經。

她不僅是欽陵讚卓的侄女,還很有可能是噶爾家族中,除開欽陵讚卓之外唯一活下來的人。

這個孩子並不像是欽陵讚卓一般,因為直接的殺父之仇,必須面對李清月做出的制約,也等同於是噶爾家族在中原重新紮根的真正希望。

只要欽陵讚卓的腦子還算正常,也希望能在隨後進攻吐蕃的計劃中擔任要職,他就不會愚蠢到在這次的計劃中掉鏈子。

“我會讓他盡快折返長安,讓他和侄女見上一面,趕在此次出行之前。他的一部分經驗的確很有用,包括王玄策也是如此。”李清月說話間,“至於其他的……”

“我會自廣州調度曾經往來拂菻國的商人,也會統籌好此次出行的船隊。雖說此次不是尋常海航,但往來海上多年,也見證過公主的行動,這點隨機應變的能力,我自認還是有的。”澄心沈穩作答,“正如公主先前所說,這次出行更需要我有的是統籌管理的能力,而不是真要我如您一般征戰沙場,那我只要效仿您一般有識人之明就行了,不是嗎?”

李清月笑意更盛,“澄心,你比之前更為自信了。”

旁人總覺得,澄心不過是僥幸能有機會照看於她,自此青雲直上,就算執掌四海行會位居行首,也不過是個受到安定公主指揮的影子,或者說,是一個還算合格的商人。

但統轄這樣一個行會的運轉,甚至屢次親身出海所鍛煉出的人,又怎麽可能只負責主持貿易、通傳消息而已。

現如今,阿娘終於自天後的位置意圖朝著天皇寶座發起沖擊,做出改朝換代之舉,也直接將這份宏願攤牌在了她的面前,正是需要更多女官占據朝堂的時候。

澄心所能掌握的人力物力,便該當全數集中派上用場,以換取一份無人能夠置喙的功勞了!

這個尤為特殊的任務,她也只放心由澄心作為領袖之人。

畢竟,在半月之前澄心自外折返的時候,便一口應允下了李清月提出的一件事——

她想為澄心改一個姓氏。

方今的慣例,尤為得力的臣子下屬,被皇帝或者主家更改姓氏,不僅不是一種讓人背棄祖宗的混賬行徑,反而是一種最為特殊的榮耀。

就像英國公李勣從徐姓改姓為李,就像世家之中也不乏分支是改姓歸宗而來。

但特殊的是,澄心被賜予的姓氏不是李唐皇室的李,而是天後所屬的“武”,倘若她需要對外介紹自己的話,便該自此稱為武澄心。

此刻與其說她是唐宮之中的女官,安東大都護的屬臣,不如說她是李清月本人的家臣。

這個不遵照常理的賜姓,以澄心的心思靈巧,顯然是有些猜測的,但這份揣測,先被她壓在了唇舌之下,只是在面對著這份隨即而來的重任時,以一種沈靜之中暗潮湧動的目光看向了面前的李清月,仿佛也正在看著她再度掀起新的風雲。

“公主又何嘗不是更為氣勢不凡了呢?”

前太子廢黜,新太子未立,朝堂之上也因一系列發作的舉動而噤若寒蟬,更顯得這位權臣太子無不可訓斥的安定公主地位斐然。

不過澄心也很清楚,置身在這樣的高位,既是一種談笑風雲的意氣張揚,又何嘗不是一子下錯便滿盤皆輸的危機頻頻。

在行將帶著那份新的調任文書離開此地的時候,澄心便見門外有個小宮女跑到了安定公主的面前低聲說了兩句什麽,話中提到的正是“雍王”二字。

“先下去吧,我知道了。”李清月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鎮紙,將這個通傳報信的小宮女和澄心都給一並打發了下去。

但當殿中並無旁人的時候,停在一旁檐上的鷂鷹卻聽到自家主人輕嘖了一聲,滿是嘲諷之色,卻也並非對於方才所聽到的話全無所謂。

“李賢啊……”

比起已成為廢太子的李弘,李賢和李旭輪跟李清月的關系多少要稍微親厚一些,可在皇位的爭鋒面前,這點手足之情當真是太過薄弱的玩意,或許終究要有兵戎相見的時候。

李治也顯然覺得,天後既然隱約有了將此前爭執翻篇的表現,那便可以努力進行下一步的計劃了。

他雖然沒直接再次提出重立李賢為太子的話,但近來多有將李賢喊到面前侍疾的舉動。

以李清月看來,這不是要為李賢的孝順造勢,就是要借著這一次次的父子交流,對他進行一番教導。

就比如今日,李治又將李賢叫到了面前。

……

和李清月相差不到一歲的李賢早已長成了一番豐神俊秀的模樣,在李治的幾個兒子中長得最為出彩。

自風疾再度發作,李治的視力受到了相當大的影響,但眼見這個兒子小心地將側窗固定,讓寢殿之中的藥味散去,又重新走到他身側的時候,對於這個在不知覺間已長成今日模樣的兒子,李治絕對是欣慰有加的。

他也隨即聽到李賢將那些必須由天皇決斷的奏疏分門別類,將其一本本念給他聽。

紫宸殿內的炭火因為顧慮病患的用藥,並沒有燃燒得特別旺盛,加上側窗內透入的空氣裏還有幾分涼意,讓他原本有些渾渾噩噩的頭腦也變得清醒了起來。不過大約這份清醒,也來自於李賢咬字清晰的聲音,正在不斷傳入李治的耳中。

“你對戴至德請辭一事怎麽看?”李治突然打斷了李賢的話,開口問道。

李賢雖然驚詫於父親將這個問題拋到了他的面前,還是思索了須臾,回道:“比起直接被阿耶懲處卸任,他自請告老,還能保住父子兩朝宰相的美名。以我看阿耶批準了也無妨,起碼能讓朝堂上少些恐慌。”

“但若我不曾記錯的話,科舉之中的解狀,家狀,結款通保,查驗籍記都不在禮部管轄的範疇,而是戶部的事情。戴相驟然請辭卸任,會對制舉造成影響嗎?”

李治沒有答話,而是用格外認真的目光看向了這個兒子,讓李賢險些以為,父親的眼睛又出現了什麽眼花的癥狀,需要他再將禦醫喊來看看。

又或者是李賢他的臉上出現了什麽問題,這才需要面對這樣的打量。

在他險些想要打破這個沈默註視的時候,李治嘆了口氣:“我一向覺得你比你兄長考慮問題周到細致得多,現在更覺如此。可你之前只想做個逍遙閑王,修修文集,品玩奇巧之物,編寫演奏樂譜,而不是在朝堂之上承擔重任。”

“阿耶……”

“賢兒,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李治朝著他招了招手,讓他這個自覺更像自己也更為出色的兒子坐到了他的面前。

他是真覺得自己很是幸運。

面前的這個孩子,雖然之前被當太子的兄長和當大將軍的姐姐給壓制在了下頭,被教成了個閑雲野鶴、潑墨鬥藝之人,但總算還有著一顆天生聰慧的頭腦,正如他之前所猜測的那樣,只要給他足夠的機會去接觸這些事務,他很快就能成長到獨當一面的地步!

“阿耶你問。”

李治沈吟了須臾,還是問出了那個對他來說最為重要的問題:“倘若,我是說倘若,我想要讓你接替弘兒留下來的這個位置成為太子,你怎麽看?”

李賢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錯愕。

按理來說,就算真要改立太子,也該當是直接由皇帝陛下宣布,根本不應該還有朝著兒子發問這個環節。偏偏在李治將這個問題問出的時候,他的語氣裏帶著幾分真切的詢問與期待,並不像是要用這個問題來考驗兒子。

他平覆了一番心中難免動蕩的情緒,回答道:“如果阿耶希望我成為太子的話,我可以去學,也願意去坐好這個位置。”

李治一把拍上了他的肩膀,笑道:“好,有志氣!”

這是個讓李治好生欣喜的答案!李賢若是沒點承擔責任的勇氣,而徒有聰穎的天資,在上有天後攝政,外有姐姐領兵的情況下,李治是真不敢確定,自己貿然將他推上太子的位置,到底在給他以無上的尊榮,還是在害他。

他也不敢確定,媚娘此前反對李賢成為太子,到底是真如她所說的那樣,覺得阿菟更適合這個位置,希望他以一種更為公平的態度對待,還是屬意於更為聽話的幼子成為太子,以延緩天後失權的時間。

現在他看到了,李賢看似文弱靈秀的表象之下,未嘗沒有他李唐皇室的硬骨頭,也讓他仿佛自眼前的迷霧中,看到了一抹希望的曙光。

只可惜……可惜這個問題被他問出來的,還是有些遲了。

就算他真能在近日促成李賢成為皇太子,也趕不上讓他空降到這場科舉之中來,從中攥取到足夠的聲名。

因為——

雖然制舉要到明年才舉辦,但前置的準備在十二月便已開始。

來不及了。

這勢必會是一場由天後主宰的糊名科舉!

……

“元振,這邊。”

郭元振小心地夾著手中的資料穿過人群,就看到了和他同樣選在今年提前下場參與科舉的宋之問。

“禮部貢院的門都還沒開,你來得這麽早?”

宋之問回道:“也不算來得早吧,聽說禮部貢院辦事向來有點慢,提早些過來,也能將文狀早些填寫完畢。”

他答話得從容,垂在冬日厚氅之內的手卻緊緊攥了起來,目光也不住地在貢院大門上逡巡。

郭元振鋒芒畢露,也何其坦率地在國子學中便坦言了自己想要拔得頭籌的想法,宋之問卻是在回家和父親又商議了多時後,這才決定了參加此次科舉。但若論起野心,他卻一點不缺。

就算不能位居前列,安知不能因此次參與考核的膽魄,為聖人所看到,進而得到新的機會。

科舉還未正式到來,在這貢院登記參考的前夜,宋之問卻覺自己也一度難以入眠,以至於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便已出現在了這裏,比起郭元振和他相聚的時間還要早得多。

“也對,”郭元振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答道,“聽說禮部尚書他……”

向來是不太辦事的。

但還沒等他將這句話說完,宋之問便忽然眼前一亮,“門開了。”

到他們這些考生入內登辦手續的時候了。

“走。”郭元振毫不耽擱,直接和宋之問搶到了隊伍的前列,也成了先一批進入禮部貢院的人。

相比起那些需要拿到生徒資格才能來到此地的人,他們這些已先進入國子學的,在辦理起手續的時候都要方便一些。

憑借著在長安城中混出來的眼力,郭元振也敏銳地留意到,這些負責遞交文狀給他們的人好像並不是禮部官員,更像是……

匭使院中的人手。

在上個月,銅匭之中的最後兩匭也因士人雲集長安而開放,變成了延恩、招諫、伸冤、通玄四匭,將獻頌賦、言朝政、伸冤情、品民生的種種言論,都匯總到了天後的面前。

前來長安的士人之中總會有對此門路感興趣的,便嘗試著前去投遞,雖說這其中真能通過這條渠道讓自己直接跳過科舉獲得仕途高升的還不曾出現,但這些人投遞出去的文書基本都得到了有司的批覆回應。

足以見得,在這銅匭上書的門路背後,還有著一套完全與之匹配運行的篩選、處理信息的運作機構。

現在這些人手被用於分揀、登記考生情報,簡直是在幹對口行當。

郭元振和宋之問從禮部前往戶部,與另外三名國子學考生一起結款通保的時候,便見這頭也被天後的人頂替了位置,負責登記聯名和查驗籍貫的還不乏六司女官。

但詫異歸詫異,二人還是很快完成了全部的流程。

這份在登記之中就已感覺到的高效,也在隨後以另一種方式表現了出來。

十二月初一到初三是文狀填報的時間。

往年起碼還需要十日的時間進行種種覆核。

然而在今年,那張用於取消部分不合格考生資格的駁榜,竟然在十二月初五就被張貼了出來。

郭元振聽著耳中傳來的榜前哀嘆,從頭到尾地將其審視了一番,並未看到自己的名字,頓時大松了一口氣。

雖然明知道自己提交的信息都沒有任何問題,但誰知道在查驗的資料運送中會不會出現什麽問題。

好在今年的快速辦事,並沒有隨之產生紕漏。

他的目光有短暫的一瞬停在了駁榜末尾的天後印璽之上,在心中暗忖,天後動用匭使院人手,恐怕並不僅僅是為了讓考生審核工作盡快結束。

此次因糊名科舉加上制舉能直接參與選官,雲集的士人遠比尋常科舉要多。

他可以確信,經由這一出有條不紊的前奏,再沒有人會懷疑,那些通過銅匭送到天後面前的書信不能得到妥善的處理。

換句話說,這是一種特殊的宣傳方式!

“楞著做什麽呢,我們很快就有機會參與朝見了。”宋之問的聲音打斷了郭元振的思量。

“是啊,能進蓬萊宮了!”

或許是為了讓他們這些考生能夠更加有在考場上大展身手的動力,又或許是為了顯示天子對於士人的優待,在制舉之前,他們會有一次機會進入蓬萊宮中,在含元殿外一並參與朝會。

冬日的早晨寒風凜冽,卻一點也不影響這些沒被駁榜刷下去的士人,懷揣著一顆火熱的心臟,越過前方的人頭攢動,朝著含元殿內看去。

郭元振也是如此。

他和宋之問又起了個大早,在宵禁結束的第一時間,就憑借著昨夜借宿在距離丹鳳門更近的街區,匆匆趕到了蓬萊宮外,得以站在了更為靠近那些朝臣的位置。

也——

比之大多數的考生都清楚地看到了位居朝堂頂點的那對天皇天後。

天後陛下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更為威嚴,甚至相比於身側的天皇,更像是一位君臨天下的君主。或許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有這樣的手段駕馭群臣,將科舉糊名推行下去。

以至於天後的目光只是在看向這些向她俯首的臣子,以及那些遲早要踏上仕途的士人,郭元振卻覺得自己可能有極短的一瞬和她有過對視。

那雙眼睛裏倒映著成千上萬人的身影,倒映著天下蕓蕓眾生。也正是在這雙眼睛的註視下,一條舊的規則倒了下去,新的秩序在這裏重新建立了起來。

在這一刻,他心中只剩下了一個聲音。

一個或許有些奇怪又順理成章的聲音。

他想走到天後的面前去,成為她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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