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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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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讓他紮營?”弘化遲疑了一瞬, 朝著李清月的臉上看去。

在這個已然長成了個成年將領模樣的堂侄女臉上,弘化很難看出任何一點猶豫之色。

她說出這個決定,也好像自有一番自己的篤定估量。

不過有些話, 該說還是要再說一下的,“安定,你得知道, 縱容敵方發展起來,有時候並不一定是好事。”

弘化就對此深有體會。

吐谷渾在和吐蕃的歷年交戰中, 都因為勢貧的緣故落在下風,明明早先吐蕃因為遠程進犯, 優勢還沒有那樣明顯, 可在他們奪下白蘭羌這塊駐地之後,對於吐谷渾的威脅就如同滾雪球一般壯大了起來。

這讓她愈發確定,若要想得到什麽東西, 就必須做到先發制人。

也正因為如此,在慕容諾曷缽死後, 她能這樣快在吐谷渾王帳之地,做出這等果決主動的反擊。

她一邊領著安定帶來的軍隊前往青海湖一帶駐紮, 一邊繼續勸道:“不錯,欽陵讚卓的過往履歷裏,可能並沒有打過那麽多的防守戰,但他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軍事天才,這幾年間他在吐蕃腹地的戰績也相當驚人, 倘若讓他手握這處要沖, 很可能就是給了他帶領那十餘萬吐蕃大軍打出持久戰的機會。”

“中原境內……目前能支撐得起這樣的消耗嗎?”

弘化覺得, 這份擔心實在不無道理。

何況既然唐軍先到了,若不做些什麽來放大這份優勢, 難道不是浪費了安定在朝堂之上的請戰嗎?

“這些我都知道。”李清月回道,“可劫道之戰不是那麽容易打的,一來,就像您之前說的那樣,此次吐蕃出動的很可能逾十二萬人,甚至讓吐谷渾這邊要想派遣斥候探路都沒那麽容易,遠非當年的兩萬援軍可比,要如何讓這場劫道之戰變成我方的襲掠破敵,而不是對方的絕地反擊,實在很是不易。”

“二來……”她伸手指了指後方陸續跟上的兵卒,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姑母,您忘了嗎?當年支援吐谷渾的那批兵卒,除卻本就是益州遴選出的精兵之外,還經歷了翻越雪山的跋涉。”

李清月語氣沈沈:“雖然我絕不願意讓士卒再經歷一次那等可能閉上眼睛就再也無法醒來的災難,但是你我都必須承認,那個翻越雪嶺的過程,本就是一場殘酷的淘汰賽。”

府兵之中身體素質欠佳,或者無法適應高原氣候的,早就已經被用一種生死裁決的方式給判定了出局,根本不會出現在正面戰場上。

但現在的這批府兵不是的。

他們是在安定公主的帶領下,從渭水河谷進入隴右,一點點攀升所處的高度,抵達高原之上。這其間雖然行軍速度不慢,但因為軍伍龐大、補給充足的緣故,並不會出現當年的情況。

所以真正的挑戰,是從他們自鄯州抵達吐谷渾的那一刻開始的!

弘化仔細端詳了一番隨行士卒的面貌,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此次援兵人數雖多,但若起精銳程度,確實不如當年。

大概是遭受了高原反應的緣故,這些士卒之中不乏面部浮腫,身體乏力的存在,還有幾個已被隨行的醫官給從攙扶轉為擡入營地之內。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帶領眾醫官的那個家夥,就氣質上來說,和吐谷渾隸屬於王帳的醫官大不相同……

但這當然不是她應該關心的東西。

李清月已繼續說了下去,“這些人中的一部分,之前有過交替在西海都護府駐守的經歷,但就算如此,也不足以在頃刻間恢覆到巔峰的作戰體力,你要讓這樣的一群人去打一場劫道之戰,恐怕非但不能給欽陵讚卓以迎頭痛擊,還要給對方送一份戰功。”

“那你是如何計劃的?”弘化已快速接受了這個現實,轉而問道。

李清月回她:“起碼在這半個月內,我會讓人遵照醫官囑托,將士卒的飲食調整到更適宜於高強度作戰的狀態,讓他們完全能夠承載迎戰吐蕃的環境,此外——”

“我有意讓他們往返於日月山和華石山之間,分別充當進攻與防守方,以便適應藏原之上的地形與交戰。”

弘化估量了一番:“這個時間,恐怕又得將近一個月?”

“不錯。 ”李清月回道,“唯有如此,我看他們才能以全盛面貌迎戰吐蕃。”

弘化搖頭:“可我總覺得,你的安排沒那麽簡單。”

李清月挑眉:“為何這麽說?”

“大概是因為你早年間作戰得勝的種種表現,都已讓人有了一番固有印象吧,不過……”弘化回她,“你現在拿出來的理由,也能說服我。”

雖然讓士卒盡數適應高原,用山上山下交戰來進一步磨礪體力,確實需要消耗不短的時間,但如此規模的交戰在即,這份謹慎顯然很有必要。

弘化想了想,又道:“我還有一個建議,不知當不當講。”

李清月笑著回道:“這有什麽當不當講的,我雖是迎戰吐蕃的主帥,但你這位吐谷渾王太後,才是此地的東道主,既有想法便說來好了。”

早年間弘化公主還說自己並不擅長軍事布置,在對吐谷渾的戍防上大多還是聽取裴行儉的建議,可人總是會轉變的,這幾年間有所成長的,顯然並不只是李清月而已。

弘化道:“我在想,雖說唐軍主力不能自中道攔截吐蕃大軍,但若全然不對吐蕃大軍做出限制,只希望能先行固守等待大唐援軍,又顯然不是我、斂臂還有裴長史的脾性。”

所以,當欽陵讚卓的兵馬自牦牛河上游而來,向東挺進的時候,吐谷渾和西海都護府必然會嘗試攔截住對方的腳步。

這才是最合乎情理的情況。

李清月目光一動,當即發問:“自欽陵讚卓所在的悉諾羅驛,到柏海沿途,有幾處適合於埋伏作戰的地方?”

弘化沒有猶豫地答道:“如果是早前,應該有三處,牦牛河的河曲之地,再往東的紫山一帶,還有柏海之前的星宿川河源之地。”

“但是這個季節第一處應當不成,星宿川又距離柏海太近……”李清月沈吟須臾做出了判斷,“勞駕姑母將我到來的消息告知斂臂女王,我有一項任務,想拜托她來做。”

“此外,還請您在約莫一個月後往白蘭羌、黨項羌各方送信,告知唐軍已然到達的消息,防備他們在吐蕃大軍抵達之時,做出倒戈之舉。”

“薛將軍,”李清月朝著不遠處的薛仁貴喊道,見人已快速走到了她的近前,她方才繼續說道,“請薛將軍帶著一隊人馬前往西海都護,協助裴將軍調度安西兵馬進入藏原。”

上一次前來此地的時候,薛仁貴和裴行儉有過往來,配合起來應當要容易些。

至於這些士卒在日月山與華石山的訓練,就交給卓雲和高侃了。

“那我呢?”李素筠忍不住問道。

許是因為此前都不曾參與到此等規模的作戰之中,要李清月看來,她現在簡直像是個終於掙脫牢籠束縛的野馬,雖然沒折騰出什麽太過激進的動作,卻怎麽看都像是要在此地摩拳擦掌大幹一場。

李清月拍了拍她的肩膀,“給你一個任務,先帶著一部分士卒和輜重往西走,在途經的大非嶺上修建營寨,以備隨後的輜重運輸。”

李素筠當即領命而去,也將此次隨軍的遼東工匠給一並帶上了。

李清月望著她的背影,不由感慨,“真是有夠著急的。”

但或許她喜歡的,正是這份為給自己爭一條前路的著急。

當她轉頭朝著隊伍之中回望的時候,已見同行的義陽公主將太史局的風相烏給搬了出來,開始組建觀望氣象的臨時駐地,而暫時還未有任務在身的文成公主,則已幹脆帶人投入到了醫官的隊伍中。

畢竟,對於一度在吐蕃住了二十多年的文成公主來說,要論起如何讓人盡快適應高原氣候,她當然很有話語權。

眼見此景,饒是龐大的隊伍仍在緩緩推進,讓人必須考量這其中的種種短板,不能如同當年的支援一般隨意放手一搏,李清月也覺心中自有一番底氣迎接隨後的種種戰事變化。

現在就看,同樣主持十萬人生死的欽陵讚卓,到底會拿出何種表現了!

……

這位前吐蕃大相的次子,或許當真能算是個當世罕見的作戰奇才。

當越過吐蕃腹地四如與孫波如之間的雪域屏障、抵達悉諾羅驛後,他又在此地多募集了三萬兵馬,連帶著後方運載軍糧的人手之外合計十五萬之眾。

這支對於吐蕃來說近乎於傾巢而出的隊伍,被握在他的手中。然而在他舉目朝著東方遠眺之際,居然並未被這數年間的報仇執念沖擊到心神動蕩,連帶著吐蕃境內王權與相權之間的鬥爭,也都被他暫時拋在了腦後。

唯獨剩下在面前的,就是如何打好這一仗。

成則為王,敗則死,就是這麽簡單的道理。

這支龐大的隊伍在希諾羅驛停留了小半月的時間,在察覺到藏原之上的氣候稍有回暖趨勢的時候,他便下達了繼續進軍的號令。

欽陵讚卓很清楚,若是動兵太晚,很有可能會招來吐谷渾更為頑固的抵抗,最好是趕在各方部落都正為新年放牧做出籌備的時候,直逼對方的面前。

“你們說大帥是不是太過小心了?”當這支順著牦牛河而下的隊伍再一次在暮色降臨前駐紮的時候,守營的士卒忍不住朝著同僚抱怨道。

另一人回道:“大帥應當是自有自己的道理吧,我們只需聽令行事就是了,何況咱們進發的速度也不慢,又不是在被後勤輜重拖累。你說是吧?”

先前說話的士卒抓了抓頭發:“你要這麽說的話,倒也並沒有錯。”

不過這一次的出兵確實有些不同尋常。

以往吐蕃進犯吐谷渾之時,大多是先以精兵快馬開道,在前線打出一片陣地,等待後方人手齊聚,偏偏這一次,寧可首尾呼應連綴,也絕不讓前軍深入過遠。

倒是前軍哨騎分布得尤其之遠,以確保能夠及時發現吐谷渾與西海唐軍的探子。

不僅如此,當夜間紮營之時,專門經過一番遴選而挑揀出來的作戰士卒會駐紮在一批批營地的外側,謹防出現夜間襲營之事。就連,此次作戰行軍之中的規則,也一改早前的完全以勇武為先……

若非欽陵讚卓在讚悉若坐上大相的位置後,在兄長的支持下數年擔任主帥作戰,這些士卒大多對他的能力有所熟悉,大概絕不會願意被這些規則所束縛。

可從紫山之上往下望去的一雙眼睛看來,吐蕃的進軍部隊堪稱多而不亂,有點像……

“像是大唐的隊伍了。”斂臂女王語氣肅然地評價。

但凡給欽陵讚卓手頭的兵馬削減一半,他可能都要將自己的進軍速度再加快一點,偏偏現在有此等規模,讓他完全有這個資本去嘗試穩紮穩打的辦法。

何況,吐蕃的軍功制度雖然激勵了那些士卒能夠拼盡全力、勇武作戰,也讓他們一旦面臨潰敗的時候容易被敵人抓住機會全殲。

欽陵讚卓顯然就是吸取了他父親的戰敗教訓,這才有了今日的表現。

“那這不是放棄了他們吐蕃的優勢?”身旁的女將問道。

斂臂女王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那你怎麽知道,他這不是不動如山,動則如火呢?”

她轉頭吩咐道:“明日清晨發兵試探試探他們,別忘了我們的目的。”

“是。”

目送著手下的將領領命而去,斂臂的臉上浮現出了幾分笑意。

當年她遵從母親的命令,聽從安定公主的命令進攻吐蕃,今日也是如此,只是今日她已變了個身份,也早不像當年一般凡事還有些懵懂莽撞,只能在接到一條條明確的指令之時才能夠有所行動。

如今的她——

不會讓安定公主失望的。

若不能帶來足夠的情報回去,她可沒這個臉面來上一出故友重逢。

在次日的清晨,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連天光都還有大半帶著墨色的時候,一列早已等在紫山之下眾龍驛的兵馬迅疾出兵。

順著牦牛河,或者說是通天河的吐蕃兵馬剛剛在前一日全數渡過了藤橋,成功抵達河流對岸,對於此次進軍愈發多了幾分信心。

所以就算有欽陵讚卓發出的提醒,對於這十幾萬人中的絕大部分來說,不至遭到敵方的半渡而擊,自然是個合該放松休息一陣的好時候。

可對東女國的將士來說,她們寧可放棄火燒藤橋的機會,等的就是這裏!

吐蕃一處營地外的火把忽然被風吹動了一剎。

在這氣流的變化發生之後的須臾間,整片山前曠原之上便響起了一陣轟鳴一般的馬蹄聲。

而僅僅是很短的一瞬,那馬蹄聲就已到了營地之外。仿佛這還未分明的天穹之下,這支隊伍便是如同鬼魅一般殺出的。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被吐蕃士卒設立起的營寨在那些具裝甲騎持以長斧的沖撞之下,幾乎未能做到多大的攔阻效果。

若非欽陵讚卓在早前的安排調度,讓此地戍守在外的吐蕃精兵始終在清醒地進行輪換,也快速以步兵持長刀備戰,在這交戰的第一時間,吐蕃大軍遭到的傷亡還會更加嚴重。

借著營中的火光,斂臂目光如電地朝著被她卡在馬側的那把長刀看去,敏銳地意識到,這把武器的精良程度並不簡單。

除了大唐之外,周邊小國與部落裏,武器最為精良的當屬突厥,甚至一度被人給出了個“鍛奴”的稱呼,隨後就是吐蕃。

可在得到大唐武器支援的東女國利器面前,這一批形制效仿陌刀的武器,絲毫沒有處於下風的意思。

是吐蕃內部的武器鍛造技藝又有了長進,還是吐蕃自西邊的大食交易得到了一批武器?

在這倉促之間 ,斂臂無法做出一個判斷。

她能做的,是將這支長刀帶回去交給安定。

也在今日的襲營之中,獲得更多的消息。

而現在最為要緊的,就是那位主帥的反應!

沒人會想到東女國的女王居然還如當年一般,膽敢以身先士卒的方式殺入敵營之中。

這些吐蕃士卒看到的只是其中一位為盔甲覆蓋的女將軍一刀砍去了面前敵軍的首級,而後下達了繼續強攻的指令。

這些愈戰愈勇且兵強馬壯的東女國女兵,隨即對面前的攔截陣線,發出了更為猛烈的進攻。

只是,面前的這座綿亙數裏的吐蕃大營,好像仍舊像是一個聳立在面前的龐然大物。

就算在這一角爆發出了異常激烈的戰鬥,也依然有著後方的一道道堅固屏障,在死守著這一方的底線。

“傳訊各營,如有營嘯,即刻以叛賊論處。應戰!”欽陵讚卓聞訊快速起身披掛,也隨即對著周遭的親衛下達了號令。

深谙將軍脾性的另外一支親衛已將他的戰馬帶到了營前。

他翻身上馬,側耳傾聽了一陣外頭的動靜後,當即毫不猶豫地帶隊縱馬,朝著一個方向而去。

這些親衛固然心中存有疑惑,也絲毫沒有猶豫地跟了上去。

哪怕他們此刻前去的方向並不是敵方來襲的那頭,而是糧車停放的方向。

提刀領隊徹底殺穿了其中一部駐地的斂臂朝著火把通明的方向望去,咬了咬牙,不得不下達了撤兵的指令。

於是當日光重新照耀在這片遭遇了襲擊的營地之上時,無論是撤走的一方,還是遭遇襲擊的一方,好像都顯得過於有條不紊了一些。

“東女國的人?”欽陵讚卓朝著營中留下的敵方屍體看去,目光中閃過了一縷深思。

當年父親襲擊吐谷渾的時候,若非東女國忽然被大唐說動,與對方配合,從川蜀入藏的唐軍絕不可能如此輕松地抵達父親的營地後方。

若說他對大唐那位安定公主的恨意最重的話,對於東女國也絲毫不少。

自七年前大唐得勝後,東女國便徹底掙脫了早年間還敗給過松讚幹布的影響,在與大唐的貿易往來中抓住了騰飛的契機,以至於在今日先給了他以一場黎明夜襲。

不過在同行士卒看來,欽陵讚卓這位主帥的臉上,分明沒有因為此次襲營的損失,產生任何一點挫敗的情緒。

“從東女國順著諾矣江北上,確實是抵達眾龍驛最快的一路。我此前提防沿途的哨探,卻忘了她們完全可以在我方的必經之路上屯兵,是我的失誤。”

“大帥,您不必……”

欽陵讚卓擡手,“不必多說。錯了就是錯了,但這又不是我們輸了,對方以兩千多人襲營,造成我方的死傷不過千人上下,相比於全軍人數,動搖不了我們的實力。”

在這張頗有孤狼兇性的面容之上閃過了一抹冷笑:“何況,我方的糧草沒有半分損失,將這十餘萬大軍壓境的消息宣告在了對方面前,到底是誰遭到的威脅更大,簡直一目了然。”

說話之間,欽陵讚卓越過天明散開的晨霧,朝著眾龍驛之後的紫山看去。

這座橫亙在眼前的山嶺,在後世有一個名字,叫做巴顏喀拉山脈,在此刻還半數籠罩在積雪之中。

可只要越過了這道山嶺屏障,距離柏海就已幾乎是一片坦途了。

“跋地設。”

隨行的吐蕃大將當即走到了欽陵讚卓的面前。

“我有一件重任需要交托給你。”

跋地設連忙一正面色:“大帥請說。”

欽陵讚卓附在他耳邊說道:“我要你帶上三千精兵……”

跋地設目光一亮:“謹遵大帥吩咐。”

在大軍收拾好了隊列繼續開拔之時,這位吐蕃大將帶著三千人留在了原地,並未追隨而去,而是目送著這餘下的十餘萬人趕赴山口通道,順著哨探已先行打通的路徑前行。

又過了小半日的輜重調整,這三千人方才在他的帶領下朝著另一個方向行去。

“大帥,跋地設他們……”

“你管他們做什麽!”欽陵讚卓語氣如常,似乎並未被這單獨分出去的一路兵馬分散走自己的註意力,“我們要管的是眼前。”

他也隨即宣布了自己的下一條指令。

在大軍半數越過紫山之後,前軍精銳不在柏海駐紮,也一改此前徐徐推進的架勢,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北上襲擊西海都護。

東女國的突然來襲,在欽陵讚卓看來是有些古怪的。

她們來得很快,離開得也很快。

這與其說是希望給吐蕃這樣一支龐大的隊伍帶來麻煩,不如說是想試探出他這個主帥的脾性。

現在既已看出,他並未因為報仇的念頭和十餘萬兵馬在手就進退失度,那他也無妨給這條大唐留下的邊境防線以一個驚喜。

說這是反過來試探大唐在今年於西海的戍防也好,說這是聲東擊西也罷,總之,他已快速確立了自己的頭號進攻目標——

西海都護府。

與其等到東女國在報信於吐谷渾後將消息繼續傳遞到西海都護境內,不如由他來搶先一步!

倘若能借此當真拿下西海都護,他還能重新奪取從藏原前往西域的隘口,若不能,也勢必能消磨掉一部分邊境的戰力。

他也能借此看看,正值吐蕃大軍壓境的當口,吐谷渾和唐軍之間維系了數年的聯盟,到底還有沒有當年那麽牢不可破。

這支先行的吐蕃軍隊約莫在兩萬人之數,在欽陵讚卓的調度之下只在柏海簡單地停留整裝了兩日,便已直撲西海邊地守軍而去。

他們早已因為此前的緩慢前行而戰意沸騰,只等著一個進攻機會,將當年吐蕃敗於此地的屈辱給償還回去,於是在撕開這道防線的時候,表現出的兇悍架勢堪稱驚人。

輕輜重作戰,更是讓這些吐蕃士卒中的騎兵甩掉了後方的包袱,仿佛一支支離弦的利箭朝著西海都護的腹地而去。

也正是在西海都護的守軍於裴行儉的帶領下,在柴達木河沿岸設立防守,先行阻攔住吐蕃的兇悍攻勢之時,一封前線戰報和斂臂女王從兩個方向先後抵達了青海湖畔,出現在了李清月的面前。

前者,通報了吐蕃兵馬選擇先進攻西海都護的消息。

而後者……

“這確實和上次帶回的吐蕃武器不大一樣。”李清月翻轉了一番那把被斂臂送來的長刀,面上閃過了一縷深思。

“精兵數萬,輜重盈車,甲兵精良,果然是好大的手筆!”

在獲知了東女國此前采取奇襲之策時吐蕃的應對後,李清月愈發確定,她選擇起碼在表面上看來穩紮穩打的戰略,確實沒有錯。

倉促之間的半道交鋒非但不能起到當年的效果,反而大有可能撞進欽陵讚卓的陷阱裏,成就他的威名。

不過,就算獲知了吐蕃當下的實力之強盛,在李清月的心中也絲毫沒有任何一點膽怯之意。

三月的到來,昭示著這群唐軍已在抵達藏原後經過了為期一月的特訓。

相比於剛剛抵達吐谷渾邊境時候的高反嚴重,今日的唐軍已全然是一番嶄新的樣貌。

吐谷渾邊境上的群山之中,多的是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的適合紮營之地。在三天前便由卓雲和高侃各自帶領著一部士卒在這樣的條件下完成了一場攻防對壘。

雖然因為都是自己人,並沒有當真打到如此激烈的地步,但在李清月這個從旁圍觀的主帥看來,當地的氣候已不能再限制唐軍的戰力了。

也是時候,和遠道而來的吐蕃兵馬交一交手了!

此戰先行求穩不錯,但敵方已動,她的種種謀劃應變,也該當搬上臺面了。

“我們下一步行動是什麽?”弘化公主問道。

吐蕃當先選擇進攻西海都護,既在意料之外,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此前對於吐蕃來說,吐谷渾這個內部滲透了不少親吐蕃內鬼的勢力,就是他們進駐隴右的跳板,自然是當先進攻的對象。

但自弘化公主作為王太後親政後,這幾年間除了當年早已為她當庭斬殺的素和貴之外,同樣抱有投效吐蕃想法的吐谷渾貴族,都已陸續被她套上了叛國罪名處決。

再加上吐蕃前幾年的偃旗息鼓,讓這些心懷叵測的家夥看不到成功的指望,自然不敢再舊事重提。

以至於這失去了先王的吐谷渾,反而漸漸變成了鐵板一塊。

所以,比起吐谷渾,西海都護不一定能及時得到大唐的支援,可能才是這條防線上唯一的短板弱點所在。

很可惜,這塊短板上的守將裴行儉怎麽說也對此地的羌人進行了長達七年的招募與馴化,又提前完成了此地的防線布置,現在還有了薛仁貴的從旁輔助,欽陵讚卓要想達成自己的目的,可沒那麽容易!

他也不曾料到,唐軍此次的反應遠比他想象得還要更快,還是在國內天災影響並未消退的時候,直接抽調了這等規模的兵力。

李清月果斷地答道:“卓雲協助吐谷渾守住邊境,吐谷渾這邊派出精兵支援西海,盡快將這支吐蕃的先頭部隊給打回去!”

弘化公主剛要起身,又聽李清月多補充了一句:“當然,我說的守住邊境,是守住積石山以東的區域。”

想到此前安定說過的“讓他們紮營”決定,弘化公主當即會意領命而去。

這支快速出兵的吐谷渾軍隊,“為了以最快的速度發起對於西海都護的支援”,直接就近從烏海與那祿驛等距離西海都護較近的位置抽調了大量的兵力,直撲那隊北上作戰的吐蕃兵馬而去。

與此同時,重新布置了邊境戍防的吐谷渾也很快重新抽調了南部兵力,向烏海填補。

但在烏海以西的地界上,即便身為主帥的欽陵讚卓還身在西海都護境內,後方已渡過了星宿川抵達柏海的輜重隊伍裏,還有著相當一部分作戰能力不差的吐蕃士卒。

也正是這群人,做出了下一步的行動。

根本不需欽陵讚卓真正奪取下西海都護府,這支大軍就已遵照著主帥留下的計劃出兵東進。

吐谷渾兵馬為了防止落到唇亡齒寒的地步,還是選擇了抽調兵力支援西海都護,卻因此造成了烏海守衛的短暫空缺,簡直是給予吐蕃的天賜良機!

他們旋即在另一員留守將領的帶領下直接拿下了烏海城。

這條得手的消息被快馬送到欽陵讚卓面前的時候,半月間被薛、裴兩位唐軍將領阻攔住腳步的憋悶,已徹底在他的心中煙消雲散。

在這三月中旬,藏原之上開春的信號已顯露出了幾分端倪,但在昨夜的氣溫陡降之中,還是又下起了一場暴雪。

今日雪停方霽,也讓欽陵讚卓的視線得以無所阻滯地望向了遠處的吐谷渾援軍。

同時能為他看到的,是因援軍的到來,在另一頭的西海都護守軍表露出的戰意,也遠比前幾日高漲太多。

可眼見這樣的一幕,欽陵讚卓不僅沒有感覺到局勢緊迫,反而在那張冷酷的面容上浮現出了一縷笑意。“傳訊,撤軍!”

烏海得手,意味著從柏海到烏海的這一片軍事要沖,都已經成功落到了他的手中,一如他對著兄長在出兵之前做出的承諾一般,要先將這個一度讓父親折戟的地方重新掌握在自己這裏。

那麽以吐蕃此次的兵力,既能拿捏住此地作為進攻的橋頭堡,就足以彌補掉沒能直接擊潰西海都護守軍的遺憾。

就像是此前遭到東女國的半道襲擊一樣,他吃得起這個虧!

這一路北上作戰的兵馬本就算是輕裝簡從作戰,在撤軍信號發出後,退兵速度比起來時如風的狀態也並不差多少。

縱然薛仁貴有心會同吐谷渾的援兵一道,將這支退去的隊伍給攔上一攔,也沒能阻止欽陵讚卓走脫。

當他進駐烏海之時更是下達了一條指令。

烏海城城墻、從柏海到烏海的沿途軍營營寨全部以土石重新加固,而後在夜間往上澆淋上冷水。

今年中原尚且遭遇寒流的打擊,在關中出現暴雪災害,這片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之上,更沒那麽快升溫到能令冰塊快速消融的溫度。

流動的河流還好些,這些浸潤了水的土石卻勢必要在夜間凍結。

到了次日,這一片吐蕃大軍的營地都已變成了一座座形同堅冰的堡壘。

當慢了欽陵讚卓一步抵達烏海的薛仁貴遙遙朝著那頭望去的時候,跳入他眼簾之中的,就是一抹冰上的反光。

“這城恐怕不那麽容易打了,包括那些營地。”

而這個狀況,能一直持續到四月裏。

但他撤回去,將消息匯報到李清月的面前,卻見對方不怒反喜:“這不是很好嗎,他已先將自己的兵馬安頓下來了。”

這片散布在柏海和烏海之間的吐蕃營地,恰恰橫斷在安西都護與吐谷渾之間,也隨時可以直撲青海湖方向的日月山口而來,封鎖唐軍自鄯州來援的要道。

正因如此,在欽陵讚卓完成了對於營地屏障的建立後,吐蕃的士氣幾乎已經抵達了頂峰。

只不過,這顯然不是一個此消彼長的關系。

而是這場正面交鋒的戰場終於隨著兩方兵馬的駐紮完畢,被擺在了面前。

接下來,就應該想辦法給他透露“唐軍將至”的消息了。

此前的主動權都在欽陵讚卓的手中,但從現在開始,他要先往何處發起作戰,得是她來定奪的事情。

吐蕃先奪下了烏海,若是吐谷渾境內有些別樣想法的人再次因為即將滅國的危機選擇告密,好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對吧?

但還沒等李清月尋找弘化商議到底選擇誰來做這個告密之人,她便看到一個吐谷渾士卒匆匆行到了附近,在通傳後行到了弘化的面前,低聲對著她說了幾句。

弘化的面色一變,快步朝著李清月走來。

“發生了什麽事?”

“吐蕃分兵一路,火燒了白蘭羌的駐地!”

李清月眉頭一皺:“傷亡如何?”

弘化嘆了口氣:“我的人抵達的時候,這一路白蘭羌已是全軍覆沒了……”

要說這些人也真不是一般的倒黴。

這把火,和那位處烏海的堅冰之城,仿佛正成了吐蕃投落在這條防線帶上的冰火兩極。

但冰這一方,是李清月早已計劃好的誘敵深入,或者可以說是請君入甕,也因吐谷渾兵力接續的空缺,並未造成太大的傷亡。

火的這一方,卻是直接抱著打亂邊境局勢的想法而來。在跋地設這位吐蕃將領的帶領下,白蘭羌直接遭到了一場異常兇悍的打擊。

早年間被驅策著作為吐蕃聯軍時,白蘭羌就損失了相當多的青壯年戰力,短短七年的時間根本來不及恢覆過來,又如何有可能是橫空殺出的吐蕃精兵的對手。

烏海的吐蕃駐地就在數日後迎來了凱旋的跋地設。

在這兵馬回歸之中,欽陵讚卓不無欣慰地看到,原本被派遣出去隨同他作戰的吐蕃精兵,幾乎沒有遭到太大的損失。

跋地設還相當得意地拎著那白蘭羌族長的頭顱,朝著大帥炫耀:“這老東西死不投降又如何,還不是死在了我的手裏,最後他的身體連帶著他的族人都被燒成了灰。”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臨死之前居然還在說什麽,唐軍快要到了,我遲早要遭到報應。”

跋地設笑容猖狂,“那我倒是想看看,我會如何遭到報應!”

他話剛說完,卻見欽陵讚卓的面色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好看,連忙收斂了一點,遲疑著發問:“……我,我說錯什麽了嗎?”

欽陵讚卓目光更凝重了幾分:“你剛才說,那個老家夥死前說什麽?”

跋地設楞了一下,回道:“他說……唐軍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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