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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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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八月的藏原, 在山高之地猶有白雪皚皚,在那平曠的原野之上也恍若早已入秋近冬,八月的長安卻還仍是暑熱未盡。

薛元超小心自後門踏入司虞大夫魏玄同的宅邸之時, 便忍不住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但這汗到底是因暑氣正盛,還是因為今日所商議之事要緊,那便當真不好說了。

眼見魏玄同親自來後門相迎, 薛元超連忙快步走去,低聲喊了句“和初”。

魏玄同向他回了個禮, “你可算是來了,我已用內子喜好佛理, 又近來行動不便, 只能請故交上門的理由,將河東郡夫人給請來了。你的顧慮也對,鶴林寺確實不是適合商談此事的地方。”

此前只是薛夫人向薛元超傳遞訊息, 還勉強能放在那頭,今日卻是要先同薛夫人敲定這個計劃, 以確保能讓她明了眼下的情況,還是將人請出來安全些的好。

魏玄同又道:“我先沒同她多說, 還是由你這個做侄兒的來解釋最好。”

薛元超謝道:“這是自然。已是多有勞你了。”

“你說的這是哪裏話,”魏玄同擺了擺手,“姑且不論我與游韶(上官儀)之間的交情,就說武後挾制陛下之事,做臣子的聞之便覺痛心, 怎能不為之盡心竭力!”

“這半月間陛下的頭風病癥也不知道好了幾分, 司虞這頭收到的批覆還是盡數出自武後之手。這……”魏玄同痛心疾首, “這成何體統啊!”

兩人說話之間,已行到了薛夫人的落腳之地。

薛元超連忙又朝著對方拱了拱手, “先不說了,我先去同姑母稟報。和初乃是忠義之人,有你相助,我等必能成事!”

魏玄同在此止步,薛元超則快步踏入了屋中。

薛夫人一見他入內,連忙問道:“你們如今已聯絡到幾人了?”

也不怪她如此心急。

從七月到八月,陛下雖因她入宮請見而多有追憶往昔之事,將往日的師生情誼已撿起了不少,卻也好像對皇後的態度多有和緩。

這不是個好征兆。

薛夫人無法長居宮中,根本無從確認皇後平日裏都跟陛下說了些什麽。

這樣一來,倘若他們再有耽擱,誰知道還能不能抓住陛下有廢後意願的當口,一舉達成他們的目的!

她心中憂慮,在天子近前卻不敢將其表現出來,只能在面對侄兒的時候匆匆發問。

還有另外一個壞消息擺在她的面前。“城陽公主被臨川公主邀請入秦嶺清修避暑,我本想與她往來,卻也沒能辦成。”

“姑母大可安心,左奉宸衛將軍那邊,我們已單獨去會晤商談了。”薛元超朝著薛夫人比劃了個得手的信號,讓薛夫人頓時大松了一口氣。

果然,同為河東薛氏子弟,在這等大事面前還是站在一起的。

薛元超接道:“只是有一件事,恐怕和姑母所說的大不相同。有心參與此事之人,均意在扶持前太子,而非姑母曾跟我說到的許王。”

“這是為何?”薛夫人驚問,“你要知道,昔日的太子李忠早已被廢為庶人,流放去了黔州,近年來幾乎沒有消息傳入長安,誰知他是否已然纏綿病榻。”

黔州可不是個好地方,李承乾和長孫無忌就是死在那裏的,誰知道李忠會不會也早已在當地染上了疾病。

選他做什麽!

“何況他所代表的,正是先太尉長孫無忌等人的勢力,當年陛下不喜歡這個被迫立為太子的兒子,已是人所共知之事。他又是因為謀行巫蠱才被廢的,又怎能再將他迎立回來。”

薛元超搖了搖頭,“姑母說錯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要扶持於他。許王背後還有蘭陵蕭氏,一旦許王為太子,蕭昭容即刻便能自宮外清修之中解脫入主中宮。您想想看,陛下最為愛重她之時,她既不為陛下謀劃,也不願向彼時的王皇後低頭,絕非好相與之輩。在這一點上,前太子雖已成庶人,沒有母族卻成了他最好的優勢。”

“此外,陛下厭憎他,是因為長孫太尉,如今長孫太尉人都已經死了,墳頭青草更已生數年,就算迎立李忠,也絕不會再回到當年的情況,陛下心中自有權衡,不會因私廢公。”

薛夫人收回了幾分驚疑的神色,不得不承認,薛元超所說不錯。

李忠沒有背景,也就更有了讓他們從中操作的餘地。

對方曾經流落到險些流放至死的田地,更應當對他們這些出手相助之人感激涕零。

這是好事。

薛元超繼續說了下去,“此外,自長孫太尉過世後,朝野曾受長孫氏恩德的門生偶有閑談,也都對其早年功業多有讚譽,當年攀咬太尉謀反的李義府更是德行有虧之人,若要打著撥亂反正的名號,自然是用他的名頭最好。陛下也不會介意於用死人之名清理掉自己的掣肘。”

反正,當年的那一出完全可以推諉到臣子身上。

而為長孫無忌平反,因他和族中子弟大多罹難的緣故,既不會給陛下帶來朝堂上的一座大山,反而能顯示出他能及時自省、感念舊情。

還有了一個,名正言順扳倒皇後的理由。

將鍋全部推到她身上去就是了!

“……你說得有理。”薛夫人喃喃。

不錯,他們意圖幫助陛下擺脫武後的控制,總是得有一個合適名頭的。“撥亂反正”就很好。

“再便是與我們能拉攏到的人有關了。”薛元超解釋。“您是否忘了,西臺侍郎,也便是上官儀,雖然如今也在太子東宮兼任了一份職務,但他早年間也曾為先太子咨議,與對方的交情遠比和許王深厚得多。”

“西臺舍人高正業願意隨同我等發起此次行動,但要求同樣是迎立前太子,並為長孫太尉平反。”

薛夫人:“……他?”

薛元超道:“您忘了嗎?長孫太尉與文德皇後的母親就出自渤海高氏。”

何止是母親出自渤海高氏,長孫太尉與長孫皇後這對兄妹早年喪父,就是被舅舅高士廉撫養長大的。

長孫無忌倒臺之後,高士廉之子高履行也受到牽連,從益州大都督府長史的位置上被打壓了下去,貶官到江南一帶,這才有了段寶元接任之事。

渤海高氏自此開始受到的打擊便不小。

此次終於有機會能將武皇後給扳倒下去,自然是要盡力一搏!

而為長孫無忌平反,又何嘗不是在給他們自己的臉上增光添彩,以圖重振仕途榮光。

高正業所做的西臺舍人位置固然不低,但他所想的,可是憑借著這份功勞混到宰相的位置上。

薛夫人頷首:“若真如此的話,當真是扶立前太子為好。”

聽到這樣一個個名字從薛元超的口中說出,她起先對於廢後這等大事的擔憂,也漸漸被壓下去了幾分。

再想想他們此刻所在的府邸主人也並非等閑官員,薛夫人愈發確信,皇後近年間的行事果然是因倒反天罡,遭到了太多人的痛恨!

薛元超甚至隨即就給她又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我聽姑母此前說,您擔心陛下尚在病中,皇後被逼迫到極點後,能調度長安守軍,對我等的府邸當先進行圍剿,給我們扣上謀逆的罪名,但如今卻不必擔心此事了。”

“這是為何?”

薛元超臉上露出了幾分志在必得的笑容:“我想著,光靠著左奉宸衛將軍的兵力必然不夠,所以,我們去接觸了長安尉。”

長安的兵力分作北衙、南衙以及長安尉、大理寺卿等人各自掌握的治安捕盜隊伍。

北衙守軍中,有薛伯玉所在的這一路做出攔阻,應當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南衙守軍基本由朝臣調派,除非英國公這樣的皇室擁躉也完全倒戈向了皇後,否則等閑情況下絕不可能隨意調度。

這樣一來,長安城中最為方便發起行動的,就是長安尉。

他手底下的人手雖然雜,且不能同南北衙禁軍去比較武力,卻也足夠在必要的時候攔截住皇後的舉動,爭取將事態擴大的時間。

可惜薛夫人多年間身居鶴林寺,對於各方官員的情況不大清楚,薛元超便多解釋了兩句:“長安尉崔道默出自清河崔氏。”

“顯慶四年,陛下下達了嚴禁七姓十家之中互相通婚,其中清河崔氏就占據了兩家,王氏為後的時候可從沒有這樣的禁令。再有,出自清河崔氏旁支的崔元綜因安定公主前往熊津戰場的緣故被貶謫西域,至今生死未蔔,曾經參與覆滅高麗之戰的崔知溫甚至在升遷上還不如周道務那個臨川公主駙馬……”

若只是一件兩件的事情也就罷了,但很顯然,清河崔氏自從武氏成為皇後,便從未有任何一點討到好處。

哪怕陛下曾經一度因為打壓關隴氏族的緣故,對著關東各家拋出了示好的意思,但真正拿到好處的卻少之又少。

還不如,將那位家世頗低的皇後給拉下臺去,給他們一個更為舒坦的發展空間!

反正沒有長孫無忌那位中流砥柱在了,關隴與關東貴族完全可以聯手一次。

何況非要算起來的話,發起此事的薛氏身在河東,高家位居渤海,魏玄同所在的魏氏乃是河北巨鹿大戶。

他們這充其量也就叫做,打著長孫無忌的名號,給關東世家謀個前途!

“姑母您看,不僅僅是我上頭提到的那些人,還有這些人,也願意參與到此次大事之中。”薛元超說話間,快速自腰間的佩囊裏取出了一張名單,遞到了薛夫人的手中。

薛夫人將其展開掃了一眼。

她雖未必認得人名,卻看得出來這些人的官職和出身。

曾經侍奉過前太子的王伏勝便是宦官的代表,在宮中有變之時乃是最好的耳目。

中臺左丞鄭欽泰出自滎陽鄭氏,在長安名聲不小。

和魏玄同同為司虞大夫的張希乘也願意參與此事。

還有……

薛夫人看著這份名單,目光越來越亮。

名錄之中,東西中三臺的高官不在少數。

那麽當這樣的一批人聯絡在一起,發出支持廢後的聲援時,對於受困於皇後的陛下來說,應當是一筆足夠有力的支持。

陛下此前不敢直言廢後,不過是因為皇後對外營造的形象極佳,又有太子與安定公主傍身從旁支持,但她終究只是個皇後而已,也抵不過那麽多的聲音聯合在一起。

在薛元超等人的計劃之中,來濟、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之死,還能在士林名望中再對她做出一番打擊。

如此一來,陛下只需要坐享結果便好了,或者說,在必要的時候給出一個肯定的答覆。

隨後,便是他們能從中各得收益的時候了。

“姑母覺得如何?”薛元超問道。

“元超辦事果然得力。”薛夫人讚道,“方今的事情也就明朗了。讓長安尉與奉宸將軍防備不測,由上官侍郎以皇後攔截詔書為名,向陛下聯名請願廢後。”

這個請願,還得選擇一個好時候,就在她入宮對陛下探視的時候!

“此事不能耽擱。”薛夫人急道:“要越快越好!”

薛元超一口答應了下來。

籌備階段的順利,仿佛已經讓他們看到了一出政變風雲從發起到落定後的盛景。

而那各方擁躉相繼登場留名,便是薛元超此刻腳步匆匆的推動力。

只是他並不知道的是,當他從魏玄同的府邸中小心離開的時候,一直盯梢他行動的人手當即將這個消息匯報到了皇後的面前。

“難怪他當年能當陛下的伴讀呢,”武媚娘撥弄了兩下面前的花草,漫不經心地說道,“陛下近日少走的路,全讓他走去了。”

桑寧真是有點沒忍住,被這句打趣的話給逗笑了。

見皇後轉頭朝著她看過來,她又連忙捂住了嘴,做出了一番閉嘴端方的表現。

“別笑了,看他們的表現,要發起行動恐怕就在這幾日了。”武媚娘朝著近日被她斷了流水的屋檐外看去,目光幽深而決絕,“這長安城中的天,又要變了。”

也不知道上一次,死的是長孫無忌,這一次又要死多少人。

可既然有些人學不會這個教訓,總要將這出殺雞儆猴表演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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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夏日的尾聲,風雲驟變的又何止是長安。

祿東讚望著天邊已再度浮現起的暮色蒼茫,面色沈沈。

一想到方才下屬奏報上來的軍情,他心中便不覺一陣憋悶。

他一邊轉頭往營帳方向走,一邊朝著親隨說道:“若早知如此,我便直接趁著慕容諾曷缽新喪,直接對著吐谷渾發起進攻了!”

他本以為,慕容諾曷缽之死和吐蕃的緩緩推進,正好是他們能誘發吐谷渾內亂的大好契機。

哪知道,弘化公主掃平內亂的速度遠比他想象得要快,吐谷渾那邊更是在裴行儉的戍守下,打出了負隅頑抗之勢。

兩個月中,雖然吐蕃的進攻是勝多敗少,但推進蠶食的速度也遠遠低於他的預期。

就算吐谷渾內部會因為這些損失而生出閑言碎語來,讓投降吐蕃的言論重新興起,給弘化公主帶來不小的壓力,祿東讚這邊的情況也並不好過。

他所調度的黨項羌與白蘭羌人,在他看來,都是些胃口不小且養不熟的白眼狼。

戰事稍有受阻,他們便想要從他這裏獲取到更多的東西。

籌碼給得少了,他們就開始消極怠戰。

裴行儉沒少利用這些人的辦事不力來謀求機會,給吐谷渾爭取到轉圜之機,可把祿東讚氣得夠嗆。

下屬連忙安撫道:“大相不必憂慮,裴行儉再如何能耐,又不能憑空給吐谷渾多調撥出來一路兵馬,總還是要落敗的。咱們如今收到的消息裏不是也說了嗎?唐軍先行支援西域,恐怕是想在掃平安西境內的叛亂之後再行支援吐谷渾。”

祿東讚聽到這裏,總算上揚了幾分嘴角:“是啊,大唐可真是做了個……最錯的決定。”

他們傲慢慣了,竟然忘記,若不能趁著夏秋之時發兵,等到藏原上的冬日到來,唐軍將會對此地更不適應。

他們吐蕃的猛將,卻不會因此而消磨掉戰鬥的天性。

到時候,絕不會是從西域歸來的唐軍發起乘勝追擊的下一戰,而是他們吐蕃在此守株待兔,將吐谷渾唯獨還能等來的援軍給拿下。

不僅能夠趁機剿滅吐谷渾,還能重重地打擊到大唐的威嚴。

祿東讚已完全能夠想象到彼時的景象了。

昔年松讚幹布沒能做到的事情,將會在他祿東讚的手中達成,他這權傾吐蕃的地位也將更為穩固。

可他也不免再度露出了幾分憂心之色:“但我如今的身體……”

和裴行儉之間的過招,讓他罕見地生出了一種重回年輕之時需要步步博弈的錯覺。

奈何心理上的年輕,不代表他在身體上也能夠超越自然規律回到年輕的時候。

前兩年的疾病突發,讓他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已面臨對一個政客來說最為殘酷的事情,那便是“老之將至”。

現在既然行將面對的是更為嚴峻的挑戰,那麽對他來說的最佳選擇,恐怕不是自己硬撐著,而是——

將欽陵讚卓從西域調度回返。

“去傳信給欽陵吧,他知道應該如何從那邊脫身。”祿東讚思量了一陣後朝著下屬吩咐道,“西州庭州那邊起到的作用已經足夠了,剩下的影響還能持續多久,要看那西突厥與回紇聯軍自己的本事,讓他盡快前來吐谷渾邊境接替我的位置。”

然後,他們父子聯手,抗衡住來自唐軍的反擊,直到將勝利的果實成功吞下去!

他倒要看看,當吐蕃的勇士在一位年輕英武的將領統率下發起總攻的時候,這吐谷渾到底還能不能做到這樣的百折不撓。

他剛做完這件事,就聽到營地中傳來了一陣騷動,連忙披衣走出了營帳,頂著夜間已然降下來的溫度朝著制造出動靜的方向走去。

這一瞧,就看到鬧出動靜的,還是之前頗遭他嫌惡的黨項羌。

祿東讚當即厲聲發問:“你們又在做什麽?”

隨著他這句話的開口,人群頓時給他讓出了一條道路來,讓他能夠看清吵鬧中心的幾人。

就連祿東讚都不得不承認,在看到中心露出來的人是誰後,他也有些詫異。

只因那不是別人,正是黨項羌中芒邦氏的酋長。

也就是,芒松芒讚的那位黨項王妃的父親。

對方顯然很清楚自己該當對吐蕃擺出何種態度,才能讓黨項在這出進攻吐谷渾的行動中拿到更多的好處,平日裏看到黨項羌其他部落的隨軍之人鬧事,還會從旁勸阻。

可這一次……

祿東讚一眼就看到了對方面紅耳赤的爭執之態,頓覺情況可能要比他想象得麻煩很多。

那黨項酋長一見他到來,也當即迎了上來,“大相,我是要來向您告辭的,但這些人非要攔著我。”

不等祿東讚發問那黨項酋長為何有此舉動,他就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也別怪我將話說得如此直白,我們跟著您征戰若能從中受益,自然是拼死往前,絕不後撤,但若是這頭搶占的地盤還不如我們後頭丟掉的土地多,那我是決計不能接受的!”

“不錯!”他身後的黨項族人當即發聲響應道。

祿東讚眉頭一挑:“什麽丟地?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得了吧,您少聽他在這裏說他的一面之詞。”另一頭的拓跋氏黨項羌人連忙插話道,“還不是他想要在此次征討吐谷渾當中在您面前長臉,也多分到一點好處,結果將自己的部從帶出來的太多了。然後啊……”

“因為營壘空虛的緣故,被西羌女國那幫娘們趁機抄掠了家底,得到部落守軍的匆匆報信,慌得不行。”

他這話一出,周圍頓時笑成了一片。

“說不得說不得,誰知道他是不是想去見見那位湯滂氏女王的風采。”

“哎,不是這麽說的,也說不準他是換種方式給對方送禮,希望能讓兩部盟好,合並成一支呢。”

“……”

芒邦氏族長繃著個臉,怒罵道:“閉嘴吧!你們光想著我遭了災,正好給你們看個笑話,怎麽不想想,她們今日得了好處,明日會不會往你們那頭去!”

當即有人接道:“那不至於,那西羌女國合計便是這麽數千精兵的戰力,打劫了一家之後便已被我方嚴防,徘徊數日不能得手後,也便只能撤走了。再說了,這難道還不夠她們填飽胃口嗎?”

“若還不夠的話,那便是你們的餘糧太少了,難怪要拼命沖在前頭呢……”

又是好一陣應和的笑聲。

芒邦氏族長聽到這裏,再也掩飾不住自己的勃然怒火,轉頭看向了祿東讚的方向,“大相,您是否該當給我們評個理!”

祿東讚:“……”

他現在只想著盡快攻破吐谷渾,不想管這些個無聊的事情。

從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話中,祿東讚已能將眼前的情況給拼湊出個大概。

無外乎便是與黨項羌毗鄰的那支西羌部落,忽然對芒邦氏來了一出趁火打劫。

那一路西羌就在黨項以西的布瓊神山之下,借著此地乃是水澤發源之地適宜耕作放牧,自此駐紮,久而久之便在象雄古國的支援下長成了個小國。

吐蕃覆滅象雄崛起之後,當先吞並的基本都是王城一帶的小國部落,再便是如此地一般,為奪取進入中原的樞紐,與黨項羌、白蘭羌以及吐谷渾或是結盟或是交戰,倒是讓這一支小國得以茍活下來。

因為此國中以母系宗族為根基,國中女子為王,便被俗稱為女國。

似芒邦這等和其毗鄰的部落,叫其西羌女國。

而對於大唐這等已將西域女國稱為“女國”的,就叫其東女國,以示區分。

算起來東女國的實力並不算強,此次忽然對黨項羌的一支發起襲掠,大概正是如他們所說——

都怪芒邦氏帶出了太多的兵力。

自己作的。

偏偏,這支羌人兵馬沒能在進攻吐谷渾中起到勢如破竹的效果,卻先自己吃了個悶虧。

“行了,”畢竟是自己的支持者,祿東讚也不能讓他的面子上過不去,還是開口打了個圓場,“等此間戰況事了,我便滅了那女國,替你將這次的損失給搶奪回來還不成嗎?”

祿東讚面上神情不變,從那些黨項羌人的角度看來,還得算是個溫和商榷的姿態,卻不知他在心中已將這些羌人又罵了許多聲。

幸虧他在發覺裴行儉戍守嚴密的情況下,選擇再從吐蕃王城調度兵馬前來,到時候他這邊的兵力到齊,就算是靠著硬推,也要將吐谷渾徹底拿下!

這些人果然是靠不住的東西!

這麽一點風吹草動就讓他們想要撤兵,也真是廢物得很。

然而那芒邦氏的酋長可看不出祿東讚的嫌惡。

見他示意眾人散去,自己也要轉身往營帳方向走,那芒邦氏的酋長也三步並作兩步地跟了上去,討好道:“有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還是大相對我等有結盟之好,若早有您的這番表態,我也不跟他們這麽鬧騰了。”

祿東讚忽然停住了腳步,語氣嚴肅地說道:“那你最好在之後的大舉進攻中,別給我做出什麽偷奸耍滑的舉動來。要不然,我藏巴勇士能滅了那女國,也能滅了你們黨項。”

等到吐谷渾到手,黨項的作用也就沒了,他們最好能夠擺正自己的態度。

芒邦氏被祿東讚的這句話震在了當場,連忙埋頭應道:“我知道了。”

他還要依靠著祿東讚來擊敗西羌女國這個鄰居,可不能跟對方翻臉。

……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時,這個被祿東讚在話中說得仿佛彈指可滅的東女國兵馬,卻不僅活躍在女國與黨項的接鄰之地,還在往北推進,迫近了吐谷渾和吐蕃的交戰範圍。

青衣赭面的年輕女子帶著一隊巡邏騎兵在夜色中的辨識著火光的方向,快速折返回到了營地之中,朝著篝火最為旺盛的地方走去,也不跟人客套,直接拎著刀一起坐在了李清月的身邊。

而後皺著眉頭,用一口蹩腳的漢話說道:“我們今天又損失了四十多個人。”

李清月轉頭,就對上了她那雙也不知道是氣憤還是委屈的眼睛。

女子繼續說道:“我按你說的,繼續假裝想要對黨項劫掠,被其他各部聯合抵抗回來,最近一點沒拿到收獲。”

李清月聞言,痛苦地捂住了腦袋。

眼前這個姑娘什麽都好,就是語言跟她不在一個體系。

雖說東女國早在武德年間就和大唐有了聯系,在太宗時期還曾經有過不少往來,所以國主是會一點大唐官話的,還將其教給了她的女兒,奈何對方生活在印度語和藏語雜糅的環境中,一到了詞匯跟不上的時候,就開始用平時習慣的話來代替。

剛才的那兩段話,她就聽懂了一半。

“來個能翻譯的人!”

作為李清月領路向導的羌人直接被抓到了面前。

地理條件的影響,讓羌人之中水源上下游的村落都有可能因為長期互不往來而語言不通,但對於他們這種文字不發達的族群,用肢體語言比劃的能力總還是要強一點的。

然而李清月很快發現,這法子可能也行不通,因為這位王女對著這個幫忙傳話的羌人露出了很是不喜的神情。

李清月:“……”

哦,忘了,東女國只有女人能當官。

在王女看來,那個想要在她面前比比劃劃的羌人就是個下等人,沒這個資格跟她交談。

現在不在東女國境內,沒了那位女王居中傳遞意思,真是讓人頭疼,也只能將就著一點了。

李清月幹脆擺手讓翻譯走開,努力放慢了語速,又在面前擺出了一堆石頭,代表著各方勢力,向她解釋道:“你看,這裏是黨項,這裏是你們女國。北面就是吐蕃和吐谷渾最近交戰的地方。”

“而我們,大唐,現在要去從吐蕃手裏把吐谷渾給解救出來,在穿過了雪嶺之後就需要穿過你們和黨項占據的這一片原野。”

這樣的講法能讓這位湯滂氏王女聽得懂。

在聽李清月說到“解救”二字的時候,斂臂王女就不免想到了她來到女國的那一日。

仿佛是天神指路,竟讓這一隊將近兩萬人的兵馬安然翻越了雪嶺而來,突然出現在了沫水上游的女國所屬之地。

這位大唐的公主,則比之她們女國中任何一位將軍都統禦了更多的兵馬,像是從神山上飛下來的矯健鵬鳥,請求與她母親,也就是女王會面。

而這一次會面的結果,便是女國在吐蕃與大唐之中做出一個抉擇,幫助大唐完成這一次救援,同時也讓她們從中得到足夠的利益。

斂臂王女不太明白,母親為何如此果斷地答應了他們。

雖然這位李唐皇室的公主已在年幼之時展現出了驚人的本領,在她們的評判標準中乃是個不折不扣的風雲人物,與對方合作總比跟那些想要變更她們習俗的人好得多,但她們這一參與到戰事之中,便勢必無法太平度日了。

此前對黨項羌芒邦氏的劫掠得手,姑且能算是一點收獲,但芒邦氏的不少物資都用於供給吐蕃作戰了,留在部落之內的本就有限。

隨後的幾次試探交鋒,更是讓女國將士不僅毫無所得,反而在與黨項交戰中有了不少的損失。

按照中原話說,這個時候讓她們去和黨項起沖突,豈不是應該叫做——

打草驚蛇?

哦,這個詞語她還是會的。

“事情不能這麽看,”在她用同樣緩慢的語速將問題拋出在李清月面前後,她就聽到對方答覆道,“你沒發現嗎,唐軍已經往北繼續前行了很長一段了。”

“誒?”

李清月舉起了那塊代表東女國的石子,朝著附近代表黨項的那塊碰了碰。斂臂王女這才發覺,就在她有這樣的一出動作的同時,她的另一只手早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代表唐軍的那一塊丟到了北面。

到了迫近於吐蕃的附近。

“人的眼睛在同一時間大多只能關註到一件事情。當你們和黨項因為資源起了沖突的時候,誰又會想到,這一出爭端其實僅僅是為了讓唐軍能混在其中遷移向北呢?”

在這藏原之上,像是女國和黨項之間發生的碰撞,簡直像是吃飯喝水一樣尋常。

因為上有吐蕃的鎮壓,參戰的黨項羌人無法回返,就讓已經嘗到了劫掠甜頭的女國繼續做出襲擊嘗試,也是順理成章的發展。

而唐軍,又怎麽會恰好在此時來到這裏,還趁著這個混戰的當口,跨過了部落林立的地帶,距離吐蕃聯軍,仿佛只剩下了一步之遙。

斂臂王女問道:“然後呢?我們現在是不是不用這麽打了?”

每天看到那些損失,她很心疼的!

要不是唐軍之中也有不少效仿她們,以赭色顏料塗抹了面部,加入到了隊伍之中,她們所遭到的損失還會更大。

“對,不必了!”李清月笑道:“今日我已讓人將最後一路兵馬運送過境了,明日你便做出撤兵之態,但實際上——”

“我帶你去柏海搶一頓大的!”

柏海?

斂臂王女的目光微動,回問:“我們不直接打到吐蕃的軍營之中嗎?”

那樣的收益應該會更大吧。

“不!”李清月搖了搖頭,並沒有被這種作戰的可能性沖昏頭腦。

吐蕃有白蘭羌、黨項羌為伍,本就是氣焰盛極,如今為了進攻吐谷渾得手,更是展開了圍攏打擊的戰線。

她若是貿然殺奔對方的中軍而去,或許能仰仗著偷襲的優勢先打出一個突破口,但祿東讚不是慕容諾曷缽,不會這樣輕易被她打出一個斬將奪旗的效果。

李清月不會忘記,他們這一行人能夠抵達此地,在那片艱難前行的山嶺中留下了多少屍體,便絕不能以這等草率的方式葬送掉他們的努力。

她沈聲說道:“我要先截斷祿東讚的後路,截斷他的一條糧道,也為我們拿到一個合適的根據地。”

柏海,就是她做出的選擇。

然後,才有機會聯絡吐谷渾,看看祿東讚在這樣的局勢面前,能拿出何種應對之法。

這不是給對方以出招的機會,而是讓這場已算曠日持久的博弈,隨著唐軍的入場轉換主動權的所屬!

但還沒等她們抵達柏海的吐蕃駐軍之地,當先前去四周探查的哨騎就已帶回來了一個消息。

有人到了。

“是吐蕃的援兵,”斂臂王女篤定地說道,“我們的人不會看錯,是吐蕃的援兵從吐蕃王城進發,即將抵達柏海,然後去同那位吐蕃大相會合。”

“援兵……”李清月努力從對方的話中辨認出了其中的訊息。

她也當即意識到,這突如其來的援軍對她來說不是壞消息。

恰恰相反,這正是她的機會所在!

“先不去柏海了,”她的目光在東女國主與弘化公主各自給出的輿圖上掃過了一眼,快速拍板做出了決定:“我們去……去積石山。”

……

那些在柏海根據地吃飽喝足的吐蕃援軍,渾然不知有人已將目光投註在了他們的身上,而是按照既定的路線繼續上路。

在大相的傳訊之中,他們將順著這片發源起步的大河而行,直到與祿東讚會合。

可惜大河在撞上積石山之時無法從這座山脈中穿行,便從山下繞行而過,讓他們也必須順著這條河谷之路繼續前行,也讓這段路途拉長了些。

好在,這條路並不難走。

或許是因為大河在發源地的曲折環流,恰好將積石山幾乎完全兜在當中,又或許是因為黃河九曲第一灣正在此地,傳聞大禹治水便是自此開始,這座積石山也被稱為神山,以至於等閑情況下絕無人隨意自山中穿梭。

有著神山與大河的庇護,這些吐蕃兵馬便一點也不擔心吐谷渾人能察覺到他們這一路援軍的行蹤,更不擔心他們會忽然翻越山嶺而來,朝著他們發起進攻。

他們就這樣安全地在河谷中行進了兩天一夜。

其中駐紮的那個晚上,還是在沿河之地最為平曠的一片草場上,讓隨行的牛羊馬匹也吃了個飽。

一時之間,這些行軍之中的將士甚至還有閑暇看著積雪如玉的神山,看著這條因距離發源地不遠而清澈水淺的大河,看著再一個夜晚到來的時候,頭頂的月色潑灑,將眼前的場景變成了銀帶繞玉山,在夜半的霧氣中顯得靜謐而不真實。

這份全然不加防備的松懈,讓他們甚至完全忘記了他們是勞師遠征的將士,還是即將對著吐谷渾、對著大唐發起入侵之人,各自沈浸在了美夢之中。

可也就是在此時,他們在睡夢中聽到了一陣悶雷一般的聲響。

這聲音非但沒有很快消失,還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朝著他們逼近,猶如就在耳邊炸裂開來。

“要下雨了嗎?”一名吐蕃士卒迷迷糊糊地朝著身邊之人發問。

他收到的卻不是同伴的回答,而是被人匆匆拉拽起身,朝著放置皮甲武器的地方沖去。

但先一步到來的,還是一支支淬了火的箭,伴隨著襲營的鐵騎一並,砸在了營地之中。

他也猛地驚醒了過來。

可夜色蒙昧之間,他們根本看不清來人到底是什麽身份,竟恍惚覺得,那是背景裏的神山忽然張開了巨口,將山中的精怪以這等方式放縱而出,朝著他們這些休憩在山腳下的人襲來。

與此同時,勒馬在河邊的李清月看到的,則是那些經由數月跋涉的唐軍,終於能將這翻山越嶺的煎熬,隨著黃河奔行而去的聲音,在這一戰中發洩出來。

“殺——”

他們不需要擂鼓助興,因為早已震動大地的馬蹄聲在山谷中回響,就是最為合適的鼓聲與號角。

他們也不需要什麽奪取對方物資的許諾,因為那一尊尊遺留在來時路上的豐碑,仿佛都在見證著今日的這一戰。

愈燃愈盛的火光之中,一支長箭忽然自薛仁貴的弓上發出,徑直穿透了吐蕃援兵主將的身軀。

饒是對方帶甲入眠,也根本難以阻擋這兩石有餘的弓力帶來的貫穿之威,當即自馬上栽倒了下去。

下一刻,幾乎不必李清月做出號令,身經百戰的薛仁貴與黑齒常之就已發出了全力進攻的信號,更是將“敵將已死”喊成了這營地之中的口號。

那聲音伴隨著殺伐進攻的吶喊,一時之間響徹了整片河谷。

斂臂王女能清楚地看到,當兩方的兵馬已徹底交融在一處的時候,在這位大唐公主的眼睛裏,月光與火光被混合成了一種驚心動魄的顏色。

“傳我號令,除了給祿東讚傳訊之人——”

“不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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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麽?!”

祿東讚難以置信地看向面前這個倉皇而來的下屬。

不,與其說是下屬,還不如說是逃兵更加合適。

在他那一身被劃破的皮甲之上,沾滿了泥水與血水,仿佛是先掉入過河中又匆忙爬上了岸,而後尋到了機會與戰馬會合逃離了戰場。

那匹將他一路疾行送到此地的戰馬,也早已到了氣虛力衰的時候,仿佛隨時都能呼出最後一口氣,直接倒地身亡。

這本不該是祿東讚想要看到的景象。

他該看到的應該是……

是從邏些城驅趕著牛羊而來的士卒,抵達他的面前,成為他攻破吐谷渾的最大助力。

而後跟他一起迎接大勝的結果。

怎麽會,怎麽會……

“我說,”那士卒無力地答道:“我們在積石山下遭到了伏擊,萬餘精兵全軍覆沒。”

“可大相——不是我們不想打贏啊!實在是對方的實力太強了。”

祿東讚覺得自己隨後的那句話簡直是從牙齒縫裏鉆出來的:“你覺得他們是什麽人?”

士卒努力回想了一番對方的面貌和兵甲,毫不猶豫地答道:“唐軍!只有可能是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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