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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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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欽陵讚卓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 在行動上也尤為果斷。

他在對素和貴的來使說出了這一番話後,直接將駐軍留在了柏海一帶,自己則轉道, 快馬折返了吐蕃邏些城。

這出暫時折返,沒有引起任何多餘的註意。

起碼從吐谷渾這邊所見的情況來看,那也不過是因為隆冬天氣不便進軍, 欽陵讚卓暫時遏制了攻伐吐谷渾的進度而已。

柏海,又確實是一個適合駐軍之地。

昔年松讚幹布迎文成公主入藏, 便是在這裏。

吐蕃轄境內,若論水草豐美, 此地也是數一數二。

固然此時仍是寒冬, 也不妨礙軍隊在此獲取補給。

更不用說,就算不靠著此地的屯糧,柏海毗鄰與吐蕃親善的黨項羌, 以及才被吐蕃征伐奪取的白蘭羌,從這兩處也能獲取物資, 免於讓大軍往返徒增消耗。

但欽陵讚卓本人,卻是已在一番快馬趕路之後, 回返了吐蕃王城的所在,站在了他父親的面前。

……

若只從外表來看的話,祿東讚此刻闔目半靠著,就像是個在窗邊曬著午後太陽的閑散長者。

就連鬢邊被風吹動的頭發,也已顯出了愈發斑白的模樣, 也難怪此前, 芒松芒讚敢用他年事已高為由意圖將其撤職。

可在欽陵讚卓結束了匯報後, 他忽然擡了擡眼簾。

那其中閃過的銳利,頓時讓整張臉都顏色鮮明了起來, 像是一只剛從瞌睡裏醒來的獅子。

“你應該不是一個魯莽的人。”他沈聲開口。

“我當然不是。”欽陵讚卓回答道。

祿東讚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兒子,唇角緩緩浮現出了一抹笑容。

兩年多的在外征戰,在欽陵讚卓的身上留下了不少改變的跡象。起碼今日看來,他已敢更為篤定,自己確實後繼有人。

當欽陵應聲之時,分明是他祿東讚早年間的風姿。

但該分析清楚的情況還是要說的,總不能因為欽陵讚卓的一句“我可以”,就隨便他做出種種安排。

事實上,在祿東讚的計劃裏,等到今年他將吐蕃內政再進行一番整飭,免得有人會在他的背後搞出小動作後,他就要再次親征吐谷渾,讓欽陵讚卓給他當個副手。

不過今日看來,他家這個長成不久的雄鷹,已經有了自己的盤算了。

甫一出戰就遇上了一個強悍的對手,果然不是一件壞事!

他問:“那你應該知道,你被裴行儉拒於吐谷渾門外已有將近兩年,對方在防守的本事上堪稱驚人。當你的對手並非庸才的時候,他在吐谷渾的時間越長,給你帶來的麻煩只會越多。”

“你又憑什麽覺得,你能如你所料的那樣,在這一次拿到足以威懾對方的戰果,還能,如你所應允的那樣……給大唐送上兩份禮物呢?”

素和貴那個內應,已經明擺著被剪除了羽翼,派不上用場了!此人還自視甚高,最多當個推手,而不是個靠譜的盟友。

那麽,欽陵憑什麽做出這個判斷?

“就憑我很清楚,這一場仗若是想要得手,就必然不能按照尋常的路子。”

祿東讚的這句質疑,並沒有讓這位年輕的將軍心生退意,反而更加堅定了他之前的猜測。

祿東讚:“說來聽聽。”

欽陵讚卓回道:“我們要想一鼓作氣剿滅吐谷渾,有兩個問題需要解決,一個是吐谷渾在大唐指導下的嚴防死守,還有一個,就是大唐可能從北面與東面做出的支援。”

“若是沒有裴行儉與那弘化公主,我們甚至並不需要擔心後者,因為我們有足夠的兵力戍守各方隘口。”

他們甚至還有餘力,去跟東南方向的南詔爭一爭資源。還有另外一路兵馬繼續侵吞象雄殘部。

但就是因為這兩年間的進攻戰消耗不小,哪怕欽陵讚卓以極快的速度成長了起來,從整個吐蕃內部來說,他們也還是不得不做出了一些兵力的調度與緊縮。

祿東讚點了點頭,“繼續說。”

“我猜,我們這邊在消耗戰後的處境,裴行儉那邊也是很清楚的。這既是我們的劣勢,也是我們的優勢。”

欽陵讚卓直視著父親的目光,鄭重其事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聲東擊西是個老辦法,但是,若它能起到作用,就是個好辦法。”

“你要如何聲東擊西?”

欽陵讚卓答道:“我想去給大唐的安西都護那邊找點麻煩,讓他們以為我們想趁機出兵北部。但實際上的目標不變。”

祿東讚的指尖在榻邊的扶手上輕叩了兩聲,反問:“我們之前不是這麽做的嗎?去年我在象雄故地發起大料集,出兵控制了護密,給我們進入南疆打開了一條新路。”

“可惜我們聯合龜茲發起的叛亂被唐軍平定得太快,原本能被利用起來的西突厥可汗內鬥,也被唐軍快速鎮壓。”

“此外,大食與大唐之間忽然聯姻,讓我不敢貿然相信,這個盟友真能對我們給出足夠的支持……”

“換了你,你能做什麽?”

他頓了頓,隨後慢條斯理地發問:“或者說,你要達成何種戰果,才能讓裴行儉相信,我們真有打算,暫時放棄去啃他們那塊硬骨頭,轉向另一面的擴張?”

“你知道的——”他將目光往窗外投去了一瞬,才重新轉了回來。

“我年紀大了,經不起一場太大的失敗。那會……讓人找到可趁之機的。”

他說是說的自己年紀大了,但被他所審視的欽陵讚卓,依然能從眼前這雙清明冷冽的眼睛裏,感覺到一種深重的壓力。

父親的分析也一點沒錯!

他們兩次謀劃安西都護,都被大唐快速擊退,讓這個“聲東”變得不太容易。

第一次是達延將軍趁著都曼作亂出兵西域,被蘇定方斬殺。

第二次就是那失敗的龜茲作亂。

現在,他有什麽辦法篤定於,自己的佯裝進攻西域,真能把吐谷渾和大唐騙過去?

不從兒子這裏聽到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答案,祿東讚只會選擇繼續按照他的計劃來行事,那便是親征吐谷渾,投入更多的兵力,也去會一會這個裴行儉。

讓這場戰事,結束在吐蕃將士更多的犧牲投入之中。

然而面對著父親這句看似溫吞實則咄咄逼人的話,欽陵讚卓依然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

“我已在這幾年間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如,我們之前小看了大唐的一些將領,也忘記了我們身在藏巴之地,不可能隨時對安西的種種動向了如指掌。就像此次的龜茲之事……我們就小看了伊麗道那邊的駐軍。”

阿史那卓雲對阿史那彌射的突然拉攏,確實是遠在藏原的吐蕃大相來不及應變的。

這位將領突然因為安定公主緣故被提拔上任,也讓人並未在一開始生出足夠的重視。

但也恰恰是這個人,帶來了變數。

同樣的忽視,他不會犯第二次。

欽陵讚卓繼續說道:“我們還總因為地緣問題,將目光只放在距離吐蕃最近的南疆之地,可實際上,整個安西都護境內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上一次龜茲的行動,其實就已經只差一步了,明顯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可供參考的範本。”

祿東讚眸光一動,“你的意思是?”

欽陵讚卓答道:“我想親自往西域走一趟,不過這一次,我要去北疆。”

“鐵勒人經過了大唐那位郕國公的安撫,或許大部分都已重新歸順,但就像阿史那賀魯身亡後,還會有其舊日部將得到疏勒等國的支持再度反叛,也有阿史那步真這樣的野心勃勃之人想要再次嘗試自立……鐵勒之中,也總能找到些不想聽從上國號令之人。”

“阿史那步真的舊部,也應該沒能被盡數清除,其中或許有可堪一用之人。”

“此外……”他目光中的殺機頓現,“我會在西域找到一個合適的突破口。”

在欽陵讚卓看來,大唐的天子真是個奇怪的人。

邊地明明就是最應當被重視的地方,因為這決定了這個國家是否還能繼續往外擴張,起碼在吐蕃就是這樣。

但在大唐朝堂上犯錯的官員,卻總會被以施加懲處的方式丟棄到邊地來。

可這樣的人,在貶官流放後,真的能夠守好城池嗎?

不是人人都能做裴行儉的!

“父親覺得——這樣的理由夠嗎?”

祿東讚沒有直接答話,而是重新恢覆到了微闔雙目曬太陽的狀態。

在欽陵讚卓險些以為父親睡著的時候,忽然聽他開了口:“我說了,我已經老了。”

近年來他確實日益感覺到力不從心,也正是因此,他果斷將內政和軍事權力分別托付給了兩個兒子,希望在吐蕃官員“父死子代”的規則之下,讓噶爾家族的輝煌能夠繼續延續。

今日的情況也是他的一出考驗。

欽陵給出的分析足夠理智,也自有一個成功的將軍該有的大膽,他又何必做出阻攔呢?

他道:“你去就是了。不過,諸事小心。”

欽陵瞄準的挑動風雲之地不是南疆而是北疆,也就意味著,他不可能帶去太多的人手。

可這樣一來,若是不能盡快拿捏住合適的人,欽陵讚卓自己的處境會變得很危險。

別看祿東讚有五個兒子,但最合他心意的還是這個二兒子。

他不希望這孩子折損在西域。

得到父親的這句準許,欽陵讚卓當即大喜,“父親放心,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我也會將柏海那邊的守軍安排妥當的!”

有了這樣的一份準允,他能負責調度的兵馬會更多,執掌的局面也更大。

倘若他真能在其中立下一份不世之功,那他欽陵讚卓的前途便穩當了。

在他尚未掌兵的時候,目睹父親的風光,他就曾經給自己定下了一個目標——

總有一天,他也要坐到吐蕃大相的位置上!

不過在達成這個目標之前,他還需要成功走出這至關重要的一步。

他剛想到這裏,視線中便掃到了個熟悉的身影,隨即腳步一頓,朝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走到近前他便發覺,自己方才的驚鴻一瞥還當真沒看錯,恭敬地朝著對方行了個禮。

“拜見讚普。”

但他是自覺自己的禮數周到,在看到眼前之人模樣的時候,被稱為“讚普”的芒松芒讚還是不由面色一僵。

身為吐蕃的讚普,也是吐蕃的君王,他本該是最為尊貴之人,可他的地位,卻顯然無法和他祖父松讚幹布相比。

他祖父是吐蕃的興國之君,他的父親是年少病逝的遺憾,可他卻是少年上位、為權臣所挾制的傀儡。

主弱臣強,莫過於如此。

這個沒比他大幾歲的欽陵讚卓,明明是在恭敬地向他行禮,可這其中到底有幾分敬重,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想到他收到過的種種叮囑,他壓下了心中的憋悶,以如常的語氣問道:“將軍此時……不是應當在吐谷渾前線嗎?”

欽陵讚卓笑了笑,答道:“我年紀尚輕,有些行軍計劃中拿不定主意,需要向父親詢問,所以回來一趟。”

“說起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位依然看起來有些瘦弱的君主,眼中閃過了一抹微不可見的譏誚。

“我父親經驗老到,如今坐鎮邏些城,讚普也應當多向他學習才是,以便早日長成個文武兼備的樣子。”

一聽這話,芒松芒讚的臉色更為難看。

欽陵讚卓的這份蔑視並未逃過他的眼睛。

而更為直白的,其實還是欽陵讚卓說出來的那句話。

他說自己年紀尚輕,可芒松芒讚的年齡還要比欽陵讚卓更小,那麽按照欽陵讚卓的邏輯,芒松芒讚又怎能想著違逆吐蕃大相,就應該做個安分守己的吉祥物才好。

可在有那樣一位建立偉業的祖父在前,他又如何……

如何甘心啊!

心念急轉中,芒松芒讚已將袖中的拳頭牢牢握緊,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其砸在欽陵讚卓的臉上。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發難,就見已有另外一個人先擋在了他的面前,直面上了欽陵讚卓。

“都護怎敢以這等語氣和讚普說話!”

“那麽不知道沒廬氏妃有何指教呢?”欽陵讚卓有些意外地看向了說話之人。

擋在他面前的這紅衣姑娘年紀不過十四五歲,方才正陪同在芒松芒讚身邊漫步。

在這一句質問發出的同時,她果斷地朝前走出了一步,將那個無能的讚普給庇護在了她的身後,仿佛是個看護自家雞仔的母親。

可她年齡如此之小,饒是已經一身華貴衣衫在身,也不難看出面貌的稚氣來,便讓欽陵怎麽看都覺得,眼前場面有些好笑。

但要說她的氣勢,還當真不小。

因為出身“三尚四論”沒廬氏的緣故,這位王妃也確實有這個說話的資本。

更有意思的是,她正是在祿東讚被迫卸任的一年中,由吐蕃各族商議出來為芒松芒讚迎娶的本族王妃。

毫無疑問,這位王妃的存在,就是為了牽制住他們噶爾家族威逼王權的腳步。

“指教?”沒廬·赤瑪倫冷聲反問,“我有沒有什麽指教不要緊,但欽陵將軍既然還沒坐到如本、大論的位置上,也就沒這個資格對讚普做出指教!”

金銀與瑪瑙編制而成的首飾沒有壓制住她本身的貴氣,反而讓她在此刻的仰頭質問之間多出了幾分威勢。

“君是君,臣是臣,我等已非蠻夷之人,難道連這樣的規則都不記得嗎?”

記得?怎麽不記得!

欽陵讚卓不由在心中冷笑了一聲。

但這吐蕃讚普還沒有個讚普的樣子,哪來的國君之象,倒是王妃先拿出大後做派了。

“是嗎——”欽陵挑了挑眉頭,“我還以為這只是臣子對於讚普的直言相勸而已,怎麽你倒是覺得,這是我對讚普不夠尊重了?”

“我一個正在為國征戰的將軍,總不能還不如你這個王妃忠君吧!”

赤瑪倫大怒:“你這……”

欽陵讚卓毫不退讓:“我父子到底是不是亂臣賊子,由不得你來說。畢竟,先因叛國而被處死的,是意圖取代我父親的那個蠢貨!”

他一把推開了擋在讚普面前的赤瑪倫,憑借著身高的優勢擋在了二人之間。

芒松芒讚沒來得及避開,就見欽陵讚卓握住了他的胳膊,附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我勸讚普還是行事謹慎一些的好。”

芒松芒讚的腳步頓在了原地。

欽陵讚卓聲音愈冷:“您也最好別忘了,兩年前我父親為何要為你迎娶西突厥可教妃和黨項芒邦妃,眼下的藏巴大業乃是向外擴張,身為讚普,您可別做出什麽拖後腿的事情!”

芒松芒讚在三位王妃之中偏袒於誰顯而易見,要不然也不會讓赤瑪倫有這個站出來的底氣。

可如今祿東讚重新上臺,固然對於他離職卸任期間的種種變化,尤其是吐蕃王室與沒廬家族的聯姻無法做出變更,但也不會放任對方真長成一個釘子!

正是知道父親的這個態度,欽陵讚卓將這話說出口的時候才沒有任何一點猶豫。

何況,他說的建議也並不算有錯……對吧?

吐蕃既然還需要依靠黨項勢力從旁協助攻克吐谷渾,芒松芒讚總得拿出個親近黨項的態度來,怎麽能讓一個沒廬氏獨大呢?

芒松芒讚聞言咬緊了牙關。

欽陵的這句警告,看似俯身在耳邊說出,並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讓外人聽到,卻無疑是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臉上。

偏偏,面對著他含怒欲發的目光,欽陵讚卓的面色沒有半點的變化,仿佛看到的不過是個稚童的反抗。

“讚普的年紀已不算小了,該成熟——”

“將軍既是直言勸諫,便不妨將話說明白響亮一些,讓史官都記錄個明白,何必要以這種遮遮掩掩的方式,讓讚普都覺得不自在!”

欽陵的“忠告”尚未盡數出口,就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在了當場。

芒松芒讚如聞天籟,當即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

欽陵讚卓也不免在這個熟悉的聲音中後退了兩步,松開了對他的鉗制。

回頭就見,一名衣著樸素卻氣勢端莊的女子,在侍從的簇擁之下由遠及近走來。

她的聲音也隨之傳來:“何況,如你所說,此來是要以軍情要務問詢於大相,如今既然得到了答案,也該當奉行軍情緊急、當即執行裁斷的原則,先將外頭的事情了結,而非在這裏討論如何教導讚普。”

來人在行到面前,伸手拍了拍沒廬氏王妃的肩膀,仿佛在那上面沾染了什麽塵灰,這才轉頭朝他看來,對上了他的目光。

縱然已是年近四旬,高原的烈風還讓她多了幾分滄桑,當她站在此地的時候,自有一種卓爾不凡的氣質,將她和周邊之人區分開來。

面對著眼前這一番臣子威逼君王的場面,她依然以不疾不徐的語氣,說出了第三句話:“將軍覺得自己領取都護職務,有權教導讚普,但我想,你應該無權過問讚普的王妃如何行事。是也不是?”

欽陵讚卓的神情有片刻的僵硬,但想到對方的身份,還是先行行禮答道:“太妃教育的是。恕臣方才失禮了,這就告退。”

她擡了擡手,並未阻攔,“將軍請便。”

欽陵讚卓最後凝視了這三人一眼,這才大步離開。

來人的面子他不得不給。

這位被他稱為太妃的女子,或許論起與吐蕃本地的聯系,不如剛才意圖對他施加攔阻的沒廬氏緊密,但她的身份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因對方正是大唐和親於吐蕃,下嫁於松讚幹布的文成公主!

吐蕃進攻吐谷渾,只能算是大唐境外的資源爭奪,在安西都護挑動的風雲,也都還不算與大唐的正面為敵。

那麽在對待文成公主的態度上,他也應當拿出足夠的尊敬來。

有她的這幾句話,他也顯然不能再在這裏逞威風了。

……

“還是王太妃有本事,直接就將人給說走了!”

眼見欽陵讚卓朝著遠處走去,很快消失了蹤影,赤瑪倫的臉色終於輕快了不少。

在她嫁給芒松芒讚後,便和文成公主往來不少,此刻便順勢挽住了她的胳膊,發出了一句親昵的稱讚。

別管按輩分來說,文成公主是不是該當算作她的祖母,起碼赤瑪倫就很喜歡這位遠嫁來此的大唐公主。

可文成公主搖了搖頭,並未接下這句話。

她心中很清楚,她今日固然能憑借著輩分和身份,將那欽陵讚卓給暫時說走,並不意味著在和對方的交鋒中,她真是占據了上風。

對方對於周邊疆土的覬覦,噶爾家族意圖淩駕於王權之上的野心,也絕沒有任何一點消退。

早年間她和弘化公主的來往信件中就提到過:

吐蕃一旦得到吐谷渾,從鄯州進入吐蕃的那條唐蕃官道,就會隨之落入吐蕃的手中。

他們便再不需要像是貞觀年間一般,嘗試著從劍南道松州之地,翻過那邊的蒼茫雪山,進入大唐的境內。

到了那個時候,達成這份戰功的欽陵讚卓,還有他的父親祿東讚,恐怕連她這位大唐公主都不會放在眼裏了!

想到兩年前發起的奪權之舉失敗,想到拉攏來的沒廬氏盟友也還需要看噶爾家族的臉色行事,文成公主的心中更覺憂慮。

今日的境況下,她要如何才能幫到大唐呢?

又要如何,才能讓吐蕃不會在祿東讚父子的手中,變成一支被戰爭拖垮的勢力。

貿然探聽欽陵讚卓的動向,應當是不行的。

就像他剛才和芒松芒讚所說的那樣,他是在為吐蕃征戰,那麽在任何一位藏巴子民的心中,他就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忠臣。

反而是文成公主,在方今這等吐蕃意欲更進一步的時候,才是一位外人吶!

這親疏之分,顯然不會因為芒松芒讚這個讚普的態度而有所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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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對於吐蕃這片土地上發生的種種,李清月身在長安還收不到消息。

西域那邊實在是距離長安太遠了。

卓雲在到了那邊後都有些送信不易,更何況是其他。

對於西域那邊,她至多也就是……又聽到了個熟人的笑話。

原本被貶官去臺州的來濟,也就是在廢王立武期間站在長孫無忌那頭的其中一位宰相,在過年的時候和絕大多數不出席大朝會的官員不同,來了個反其道而行。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居然在上書中再一次反對皇後代行政務一事,仿佛能憑借著此舉顯示出自己的特立獨行。

這或許是因為他自覺自己已沒什麽可以失去的了。

又或許是他覺得,正如陛下已忘記了有蕭淑妃這個曾經的寵妃一般,武皇後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也是會發生變化的。

但也不看看,上官儀都不敢繼續在此事上觸及李治的意思,他這個時候拿出這樣的表現,非但不能讓陛下覺得他是個直臣,還覺他是個想要擾亂朝政的混賬。

李治勃然大怒,也當即下達了一條詔令。

既然臺州這樣的地方來濟都待著不舒服,那幹脆去庭州好了。

正好還能去西域,跟同樣被流放到那裏的楊德裔做個伴。

既然他們兩個都是喜歡站隊宰相、“靈活”辦事的人,想必會很有共同語言的。

……要這麽說的話,好像還真的沒錯。

至於李清月——

她已經在準備啟程遼東的各種物品了。

她並沒有打算和去年一般,到了臨近四月的時候再動身,而是打算提前兩個月。

畢竟,她今年的負擔不小。

既要繼續推進農肥和農具的研究,從李治那裏將千戶百姓由臨時變成永久,又要確保那遼東能在今年開墾出更多耕地,以滿足高麗“流民”入駐的需求。

她也始終記得,自己前往遼東,並不只是要穩定住她滅國高麗的戰果,而是要憑借著在這片廣闊天地中建立的功業,換來自己在朝堂地位上的逐漸擡升。

大朝會上能否在短時間內出現更多的女官姑且不論,當務之急,是要讓她能更有話語權,對大唐整體的軍事布局提出自己的意見。

別人不知道,她還能不知道嗎?

吐谷渾這邊不能永遠是被動防守的狀態!

裴行儉是個人才,但巧婦尚且難為無米之炊,裴行儉又怎能依靠著吐谷渾這片彈丸之地,和後備資源不斷積蓄的吐蕃打持久戰。

他去那裏,原本就是為了爭取時間而已。

哪怕協助吐谷渾擊退吐蕃,其實得算是個吃力但收獲不多的行動,在李治看來沒有太多的必要,出於長遠戰略的考慮,李清月也必須促成這件事!

糧食不夠,那就種出更多的糧食。府兵不願作戰,那就將軍功落實。藏原之人認路不易,沒關系,現在已經有指南羅盤了!

至於作戰的將領,她不是已經在陸續發掘了嗎?

而在此之外,她自己還要繼續往前走一步。

就從——

今年遼東的擴地留人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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