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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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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你不騙我?”李素筠接過了箭袋認真發問。

她雖然也會有懶散的時候, 但她很確定,在被阿菟的種種表現激勵到想要去嘗試後,她不是因為那些擺在明面上的風光待遇才有這等想法的, 而是因為……

李素筠也說不好這是一種什麽感覺,或許是因為那種功業在手的被認可感?

但大概是已經看到了展現在李清月身上不同的命運路徑,讓她就算還沒有徹底想好自己到底要奮鬥到哪一步, 也想著要先跟上她的腳步,去看看外面的風景。

她用有些不確定的語氣問道:“你覺得陛下會準許我這種情況的出門嗎?”

李清月直視著她的眼睛, “你若當真想要出去,我會幫你解決這個問題的。”

李素筠目光一震。

明明給出這份承諾的人比自己的年紀還小, 可當她身上有著這樣一層層光環和實績的時候, 李素筠怎麽看都覺得,她絕沒有在糊弄人。

“好,到時候我讓你來檢驗。”李素筠翻開箭袋, 估量了一番這其中能裝的箭矢數量,在心中給自己定下了一個小目標。

她不僅得將這一個箭袋中的二十支盡數紮在箭靶上, 還得在騎馬之中將它們紮進箭靶,否則她可對不起安定對她的期望。

“咦?”李素筠突然摸索著發現, 在箭袋裏頭居然還有個硬物。

她將其一點點推了出來,就瞧見那是一枚漂亮的玉韘。

“這枚玉韘和我那一只是一起做出來的。”李清月晃了晃自己並未佩戴此物的手,但也能讓李素筠看明白她的意思。

“我那一枚能讓我在親自領兵破敵的時候射中敵將,希望這一枚也能給你帶來新年好運。”

李素筠重重地點了點頭,“一定會的。”

這份厚望讓她越發確信, 安定說能將她也給帶出去的話並非敷衍。

她也旋即一把抓住了李清月的手, “你跟我來, 看我和阿姊給你準備的生辰禮物!”

她和此前一樣,沒有摻和到那頭“一家”共聚的生辰慶典之中, 但這並不代表她沒給李清月準備禮物。

李清月隨同她走到桌前,就見那上頭放著個細長的小盒子。

“你看看裏面這個。”

李清月伸手將其接了過去,打開盒蓋,就看到裏頭躺著一支樸素的發簪,就算是在軍旅之中簡單綰發也能適用。

但她端詳了須臾這發簪,發覺這不只是件首飾。

她將其拿了起來,便見簪頭的位置有一處暗扣,在她小心將其掰開後,連帶著簪頭一起往外拉,竟抽出了一把小匕首。

“雖然知道大部分時候你肯定用不上這個,最好也沒這個機會用上,但我阿姊說,真要在戰場上防患於未然的話,恐怕得武裝到牙齒。”

李素筠搖了搖頭,很覺感慨:“牙齒就不必了,在不戴頭盔的時候多個防身器具吧。”

她看著李清月將這把小匕首抓在手裏,嘗試了下揮動的手感,露出了個滿意的笑容,便知道自己的禮物送對了。

“還真說不定能派上用場的,”李清月朝著李素筠說道,“你知道嗎,我從洛陽前往青州,剛剛抵達的時候,我老師就才經歷了一場危機。雖然當時那士卒奪刀不是要刺殺於他,但換個行事偏激一點的,還真難免會這樣做。”

她一邊小心地將這小匕首重新扣回到了發簪之中,一邊說道:“多個武器多條出路,我很喜歡它。”

李素筠已興致勃勃地打聽道:“什麽刺殺?我能聽故事嗎?”

此前宮中流傳著的那些風聞,她也想分享給安定聽聽。

當然,她還是更想做個聽眾,聽聽安定在外頭到底都經歷了哪些有趣的事情!

李清月托腮沈默了片刻,在李素筠險些以為自己的希望要落空的時候,才聽到她說道:“要讓我講故事沒問題,但你總得把茶點熱湯都給拿上來吧!”

李素筠當即反應過來,自己又被安定給耍了。

但她現在要想逮住人可沒那麽容易。

李清月能在神不知鬼不覺間避開了此地的宮人,不經由通傳就來到她的面前,現在也自然可以將盒蓋一關,將那盒子揣進了袖子裏,一個閃身便朝著正殿跑了過去。

“你看,”她轉頭朝著李素筠調侃道,“你還得真上戰場實際演練一番呢。”

李素筠:“……阿菟!”

很好,這種實際的對比,真是很好地調動起了她的積極性。

在聽到李清月隨後說出的一連串軍事行動見聞後,她更是覺得,自己若不能去看看那實地的景象,只怕要成為自己終身的遺憾。

不過,她忍不住在聽完了那會師之後,朝著李清月問道:“阿菟,你屢屢以身犯險,難道就不怕會一個不慎出事嗎?”

她若是待在長安城中,哪怕她依然去折騰天津橋之類的東西,去監督洛陽的種種設施,也依然能讓她享有盛名。以她作為天子和皇後之女的身份,更足以平安富貴地過完一生。

那麽,在泗沘城遭到百濟叛軍圍攻,在連夜襲擊平壤守軍,在蛇水與蘇定方圍剿淵蓋蘇文的時候,她不會怕嗎?

“怕還是會怕的。”李清月很誠實地答道。

她畢竟是從未來的和平年代穿越到這個世界的。

在剛上戰場的時候,就算早已從兵書之中看到了交戰的殘酷,還是會在看到泗沘城攻守雙方倒地的時候,感到格外的不適。

“但我更怕——沒法將姓名留下來吧。”

也更怕她不能看到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所以,就算真有過恐懼,到了抵達海對面的時候,也不能有半步的退縮。

好在,這條路上她還有一個引領者、同路人,也是關系最為親密之人。

在從李素筠那裏溜達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李清月就從阿娘這裏聽到了另外一個好消息。

正是武媚娘此前和李治說的,要將姚懿的次子姚元崇和龐孝泰的女兒一起送到她的麾下。

“算起來姚將軍也挺可惜的。段長史在送來的信中還專門提到過他,說是這位老將軍抵達益州的時候身體就有些不妥,為此,他直接請了醫官全程隨行。又因為此前那出吉兆的緣故,蒙舍詔王配合得很默契,已是大大減少了這位老將軍的消耗。”

“但人的壽數大概也是自有其定論。”武媚娘嘆了口氣,“從前朝走過來的老臣也陸續到了壽終天年的時候了。當叛亂被平定,老將軍可能也覺得自己的任務達成了。”

見女兒有點走神,武媚娘輕輕推了推她:“你在想什麽呢?”

“我總覺得姚元崇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也不知道是在什麽地方聽到過。”

武媚娘答道:“他是陜州人士,指不定你就是在洛陽或者長安的哪個地方聽過。”

李清月喃喃:“應該不是……”

哎,等等!

李清月忽然想到了個事情。唐玄宗李隆基登基改年號為開元的時候,一部分人的名字為了避諱,將名字裏的開和元字都給去掉了。

而姚元崇的“元”字如果也按照這個規則給去掉,那就是姚崇!

若是按照阿娘所說,他今年只有十二歲的情況來看,就更接近了。

這也不能怪李清月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

誰沒事去記這些名臣的父親叫什麽名字!

哪怕姚懿的履歷聽起來還挺厲害的,也不例外。

但姚崇她認得啊。那是武周朝和開元時期的賢相!

在佐理朝政,革故鼎新之餘,讓李清月還有些印象的是,他不顧方今時代背景下蝗蟲乃是天災的說法,倡導了全國的滅蝗行動。放在一個以蝗蟲為神的背景下,真可謂是一出壯舉,也給不知多少百姓帶來了生機。

李清月原本沒想到他能這樣快出現在她的面前,只想著姚崇、宋璟這些人才在阿娘掌權之時都能陸續得到賞識,卻沒想到會是此刻,以這樣一種方式被阿娘給精準地選了出來。

這叫什麽?

這叫冥冥之中自有緣分!

“你又在幹什麽?”武媚娘扶額,看著女兒話說著說著,又掛在了她的身上。

李清月回答得坦坦蕩蕩:“我在抱阿娘的大腿,看看還能不能在您的慧眼識珠下再漏點人才給我。”

武媚娘輕笑了一聲:“行了吧,就你嘴甜!”

可要李清月覺得,自己這才不叫嘴甜,明明叫做實話實說。

她又接道:“不過說起來,我也可以反過來給阿娘提供人才的。比如說這次作為降將被帶來此地的道琛和尚與信誠和尚,要我看,阿娘就可以試著用用。”

“阿娘早年間和我說起過,阿耶對佛教也是抱著既要用他們又要壓制他們的想法,但這些人中,能真正意識到必須看清楚皇權風向的聰明人,終究還是少數。”

“反而是這些此前歸屬於高麗、百濟的人,在其國家都被滅亡了的情況下,身處大唐境內的不安全感必然讓他們清楚,他們必須找到一個依靠,才有可能站穩腳跟。”

武媚娘思索了片刻,問道:“我記得他們是你在擊敗百濟叛軍和北上進攻高麗的時候俘獲的,在叛軍和高麗抵抗隊伍中他們都得算是將領,現在將可堪為將之人送到我這裏來打下手,你不覺得可惜?”

李清月搖了搖頭,“我之前和道琛說,他是僧人之中最會打仗的,會打仗的人裏最會講經的,但真正的話是,要比作戰勇武,他比不過黑齒常之、沙叱相如,比起戰略,他也遠不如我和老師,與其如此,還不如讓他在一個更合適的地方發揮作用。”

武媚娘:“比如說……”

李清月答道:“比如說武僧!”

當然,這不會在明面上表現出來,只會是百濟降將仰慕中原僧侶的佛學造詣,想要長住於長安洛陽等地鉆研佛理。

甚至能將百濟故地的佛教信眾給逐漸度化,而後將中原文化在學成之後帶回到熊津地界。

但實際上,他們也可以是一路特殊的軍隊,誰知道會不會在什麽必要的時候就能發揮出效用。

就算不會真在某一天有此一用,也起碼能作為一批特殊的眼線。

“讓他們打仗,能發揮出這樣獨一無二的效果嗎?”

好像還真不行。

武媚娘思索了一番,笑道:“你現在越來越知道什麽樣的人,該當放在什麽位置了。”

這句誇獎,和默許她的建議沒什麽區別。

但這個將道琛安排在某間寺廟裏的決定,當然不能由皇後來做,而應當由道琛自己上呈奏表,或者直接參與到西明寺的住持選拔之中。

所以要讓此事落成,還需李清月讓道琛先開這個頭。

見女兒還真就順著她的話思考了下去,武媚娘提醒道:“行啦,也別什麽事情都集中在一時,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大唐已到了瀕臨危難的時候,需要你這個九歲小孩來救國圖存。再這麽操心勞神下去,小心未老先衰還長不高。”

“阿娘瞎說,”李清月說到這裏,直接站了起來,“我早上起來的時候還量過身高的,我馬上就到五尺了!”

就差一點點了。

她的身量明顯要比同齡人高,等再過幾年,雖然不可能長到黑齒常之這種離譜身高,長成個身姿挺拔傲立的樣子總是沒問題的。

“行行行,你肯定能長。”武媚娘連忙招呼她坐回來,語氣柔和了不少:“我只是覺得……你太辛苦了一點。”

好像在阿菟當年說出那個“雨”字開始,她就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童年。

武媚娘既覺女兒貼心,像是她的一只臂膀,又總覺得對她有幾分虧欠。

但看著她窩在自己身邊一如幼時,又將這份情緒很快拋在了腦後。

母女之間談何虧欠,不過是相互扶持而已。

“不辛苦,阿娘才辛苦。”李清月悶聲答道。

旁人看到的只是她如此好運,被陛下選作對抗王皇後和長孫無忌的皇後人選,又接連生下數位皇子,備受陛下寵愛信任。還在陛下的風疾加重之後獲得了更大的權力。

但這其中一路走來的步步為營,讓她必須將自己的一些手腕脾性都收束在最合適的尺度之中,又何嘗能夠松懈半步。

當她看到更為廣闊的天地繼續往上攀登的時候,還偏偏沒有多少可供參考的典範,只能自己一點點摸索。

李清月一邊見證著這些歷史,又如此慶幸,在自己的命已被保住的同時,也有了更多改變歷史的可能,能和阿娘一起走出一條更加光明的前路。

在這樣的腳踏實地兌現願景面前,她怎麽會覺得辛苦呢?

看看現在吧。

她還可以又無視掉李治的郁悶,仗著自己今日過生日的緣故再霸占一下阿娘的床呢!

反正她過段時間還要往自己的封地跑一趟的,阿耶就算吃醋也吃不了多久。

回家的安心加上生辰賀禮收了一籮筐,再加上新年新氣象,讓李清月這一覺睡得格外的好,當她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人卻已很是清醒。

她轉頭一看,發覺阿娘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早就已起身了。在外頭的隔間點著一盞燭燈,點燈的桌案後頭,正是阿娘在翻閱批覆面前的卷宗。

聽到動靜,她朝著李清月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醒了?要讓宮人把洗漱之物和早膳端上來嗎?”

“先不急先不急。”李清月答道。

現在其實還早呢,因為今日不舉辦朝會,說不定百官之中起來的都沒幾個。

倒是阿娘仗著身體好,當真勤奮得可怕。

李清月看著眼前的畫面,忽然靈光一閃,直接就著母親那條長案後的空位坐了下來,將面前已經被審批過的卷宗挪到了一邊,又從邊上翻出來了幾張信紙攤在了面前。

“你這是……?”

李清月從筆架上取了一支順手的,答道:“我陪阿娘一起辦事。阿娘繼續看公文,我寫信。”

這多有母女合作的氛圍。

她也確實有幾封信要寫,正好趁著早起頭腦清醒的時候完成。

一封是寫給唐璿的。

去年年底的大唐政績考核結果,已由阿娘告知了她,唐璿在其中的表現絕對能算中上。

這還是在梁州曾經遭到過數年甚至數十年荒廢,民眾大多外流的情況下拿到的評價。

不對,按照大唐的官職考評體系,他在去年拿到的評價應該叫做“上下等”,也就是九檔之中的第三檔,只要他別在隨後的三年中搞出什麽偷奸耍滑的舉動,穩定在中中等以上,一個升遷是跑不了的。

不過唐璿現在肯定還沒想著這麽遠。他現在忙著在一二月裏伺候那些冬小麥,同時借著去年秋收收獲的那一批,開始操持釀酒之事。

算起來李清月也沒有太多要吩咐他的事情,差不多就是告知一下,雖然說其他人現在都是在熊津大都督府的官職體系下,就他這個“自己人”的情況最是特殊,但梁州在她和阿娘的心中都還是很重要的。

嗯,所以一定要繼續搞好他的發展產業穩固民生的大業。

若是他能連年拿到上等評價,能一口氣升三階,到時候是個什麽位置他自己心裏有數。

事實上他還要比其他人容易拿到好評。

因為大唐有規定,轄區內的戶口提升十分之一,考評等級提升一級,農業收成增加五分之一,考評等級提升一級。

這意味著,李清月為梁州量身定做的發展方向,其實也是最有利於唐璿刷評分的。

至於那位負責酒水采辦的西域胡商,他既然已經在洛陽拿到了阿娘給出的優待,在梁州就不許給他以插足過多的機會,一定要把握好這個尺度。

“這是我新添置的筆……”

李清月的後腦上忽然多出了一只手,很是無奈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一邊斟酌著這封給唐璿的信應該怎麽寫,一邊直接啃起了筆,連忙轉頭用無辜的眼神朝著母親看去。

“算了,這支筆歸你了。還有什麽問題?”

李清月答道:“我在想,還有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吩咐他去做的。”

武媚娘朝著信紙上看了眼,說道:“去歲的政績考核之中,洋州官員得了中下等,原因是梁州和洋州之間的南山處有一夥賊寇流竄。而梁州地貧,賊寇優先去搶奪洋州。”

“你再加一句話吧。就說讓他在今年五月的冬小麥收獲後,嘗試將這夥南山賊攻克,若不成,就不必多管,若事能成,三年後的升遷我再推他一把!”

唐璿在出任梁州官員之前沒少旁聽劉仁軌給阿菟上課,聽阿菟說他的領會能力不差,或許在現在這個發展梁州的事業之餘還能幹點別的。

他的前上司都已一口氣憑借戰功坐到熊津大都督的位置上了,他得多努力一點才好。

他也確實是有這個機會的。

按照梁州早年間的耕作規律,是不種冬小麥的,所以他們的麥田收獲就是在秋收之時。

現在不同。提前了三個月結束的農耕隊伍,應當也恰好在此時通過釀酒賺到了第一桶金,對唐璿更有幾分歸心。只要別指揮失誤,要想擒賊不難,還正能打人一個措手不及。

在武媚娘給出了這句提醒後,李清月顯然也想明白了這個時間差。

“好,就按阿娘說的寫!”她當即在收尾寫上了這一條。

而後,她便換上了要給段寶元送去的信。

這封信倒是好寫得多了。

其一便是告知於他,他可以不必繼續養著劉神威這個吞金獸了。

雖然川蜀的深山裏適合爆炸,但現在有了個偏僻封地的李清月,有了個更合適於炸藥專家發揮的地方。

其二便是希望他幫忙,在蜀中雇傭幾支挖礦團隊,最好是能全家一起搬遷到大東北的。去協助她一起開采金……不是,開采煤礦。

“金礦?”武媚娘瞇了瞇眼睛,看見阿菟把這張廢棄稿給丟在了一邊。

“我聽信誠和尚說的,”跟李治要封地的時候肯定不能一股腦都說了,跟阿娘卻可以交代,“他說那片地域,有些河流之中偶爾會淘到沙金,可能確實是金礦分布。但因為此地毗鄰和大唐對峙的邊境,高麗人一直沒去嘗試挖掘。”

“能不能挖到我也不確定,但若真能的話,那就賺大了!當然,阿娘不用提醒我我也知道,大唐是不讓私采金礦的嘛,我會小心行事的。”

像是生怕武媚娘再多過問,她連忙重新寫好了信,將其塞在了信封之中,而後轉頭露出了個笑容,“阿娘我餓了,讓宮人們上早膳吧。”

窗外照進殿中的光線已漸漸明亮了起來,這龍朔二年正月初二,已是正式進入了白日。

武媚娘也不打算為難女兒,“行吧,讓她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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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頭,盧照鄰也匆匆用過了早膳,踏上了尋人的道路。

其實早在前日,他就問到了那位馬氏匠人的住處,但他尋思著,正月初一登門去找人,怎麽看都有點奇怪,還是往後推遲一天為好。

但在找上這處村落,聽到此地還沒什麽動靜的時候,盧照鄰又忽然有點後悔了。

正月初二……和正月初一,其實聽起來也沒什麽區別的樣子。

冬天又不用耕地,起得早的真是屈指可數。

他果然是被公主的戰功給刺激到了,才會如此著急於找到這個可能的工匠人才。

盧照鄰哈了一口白氣,將外頭披著的鬥篷又給裹嚴實了一點。

海州幾乎沒有山,倒不是山裏的那種冷。但冬日的風呼嘯自平原上吹過,在吹入東海之前先拍打著村落前頭的高樹,以及他這個倒黴的早起行人,也讓人有點後悔,為什麽不先在點著暖爐的屋子裏多待一會兒。

但想歸這樣想,他還是快速朝著一個方向走了過去。

按照他最近探訪的那個匠人所說,馬氏女就住在這個村子的村尾。

不過,哪怕女戶隸屬於戶籍下等,這位倒是在臨近的工匠中得了個尊稱,說是登門向她請教的時候,大多稱她為馬師。

就是有點奇怪,不知道為什麽,那最後一位給他指路的匠人在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衣著之後,說了一句“幸好你不是個工匠”。

“好像……就是這裏了?”

盧照鄰遠遠望見了村尾的另一道欄桿界限,頓時大喜,快步朝著那最尾端的一間院子走去。

還沒等他走到門前,他就聽到了木工敲打的聲響,在這尚且寂靜的村落中顯得格外清楚,更讓他確定自己並沒有找錯地方。

但就在這一刻,他突然聽到了一道格外中氣十足的女聲:“我說了多少次了,打造上等家具最忌諱用鐵釘,釘銷釘銷,那是竹釘和木銷,做到管而不死。我看你腦子丟在路上,還不如割圓術畫出來的圓合體轉得快!”

“馬師,我……”

“我什麽我,還有這個位置,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你沒幾個錢就少給我玩這些費工費料的東西,老老實實用大進小出楔。這榫卯定的不是這兩片材料,是你自己多掏錢的心是吧。”

盧照鄰頓住了腳步。

從他所在的位置已經能夠看到,在那頭有一個指指點點的人和一個滿頭大汗的人,就是這場面簡直滑稽得驚人,因為那個提出建議之人年紀正輕,反倒是那個手握工具的約莫有個三十來歲。

前後那連珠炮一般的斥責讓他下意識地抹了把臉上的汗,也連忙說道:“我,我這就改。”

可回給他的卻是這樣的一句:“別改了!木工嵌合這東西差之毫厘謬以千裏的,你做下一件的時候重頭再來好了。”

也就是在這話說出的同時,那年輕的姑娘忽然敏銳地察覺到,自己身上多了一道註視。她當即轉頭朝著門外看來,正好見到了在寒風中哆嗦、目露驚愕之色的盧照鄰。

然而下一刻,在盧照鄰的視線中,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是錯覺一般。

那年輕姑娘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一改方才的潑辣,配合上她那秀麗的五官,竟像是個尋常的文靜女子。

不,倒也沒那麽溫和,或許在她的眉眼之中還能看出些生意人的爽快氣度。

她打量了一番盧照鄰這張完全沒有印象的臉,從容問道:“請問您找誰?來打家具物件的?”

但真是奇怪了,怎麽會有陌生的客人在這麽早就找上門來。

她看了眼天色,太陽到此時才升起在了村頭,照在接了一層薄霜的地面上。

大概也照在了,盧照鄰有一瞬間往後挪的腳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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