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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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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早在李清月和劉仁軌籌劃於官職的時候, 其實就有共識了。

倘若只是將這樣一份軍報送到李治的手中,這位身在洛陽的陛下最多就是覺得,女兒真有其祖父的風範, 卻不會想到,除了加個三五十戶的食邑或者是給予金錢獎賞的同時,還可以對女兒給出一個更為實際的獎勵。

那就是封官!

那畢竟沒有一個可供參考的先例。

她在洛陽督辦造橋事宜, 在洛陽建立東都尚藥局,都是在李治眼皮子底下做出的行動, 也是在響應他那執掌皇權的願景,所以李治不會介意於給出一個代表行事權力的小金魚。

可李清月再如何在信中強調, 這個代表了官員身份的小金魚如何好使, 他也不會覺得,女兒能有資格用正式的官員名號執掌此物。

也大概,不會給出一個恰如其分的封賞。

所以只能將此事的希望交托在皇後從旁爭取上。

在早年間的種種相處中, 阿娘都要遠比阿耶知道她的本事,願意相信她希望得到官職並非在逞強, 相信她已有了成年人的處事水平,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也相信,參與進這邊地戰事是在做一件為國謀利的事情。

阿娘也知道,倘若她能以名正言順的方式插手軍權,對於她們不會被人隨意打壓、過河拆橋有著多大的意義。

這一爭,實屬必要!

但阿娘給她帶來的驚喜還是太大了。

熊津都督府因為地位特殊的緣故, 光是熊津都督這個位置, 就已經能夠負擔起平定百濟內部動亂, 主導局勢的作用。

可以聯絡百濟五府,執掌兵權, 以熊津都督府士卒參與進高麗之戰中。

至多就是在名分上,還要和那什麽馬韓、東明、金連、德安四都督平起平坐,在發動他們為自己辦事的時候,在言辭之中用點技法。

熊津大都督卻不同!

即便中原各地的大都督以遙領居多,甚少真正執掌實權,位處邊地又恰逢戰事,卻可以有例外。

而當熊津都督府成為統轄百濟全境的存在之時,她能辦到的事情就更多了。

這份近乎於篤定的猜測,在她拆開阿娘送來的信件後,更得到了證實。

熊津大都督——確實是母親為她爭取來的位置!

“有個神隊友作為內應的感覺真好哇。”

李清月在心中嘀咕道,順便拉踩了一把歷史上的唐玄宗,便已將目光繼續轉回到了信上。

這封信雖是隨同詔書一起送到,卻不是由孫仁師轉交的,而是交托給了新抵達的醫官隊伍,更準確的說,是隨隊而來的一位皇後親衛,以防信中消息外洩。

這確實是個安全的送信之法。

但乍一眼看去,這封信就算被人拆封應當也沒什麽問題。

這顯然更像是一封家書。

在解釋了這官職的由來後,她便隨即問起,百濟地界上是否像是蜀中一般,會有一些特殊的病癥,不能被她帶去的醫者解決。

那麽一定讓人時刻留意軍營之中的染病情況,別自覺自己的體魄強健,就能在邊境肆意妄為。

如今已入八月,以戰事所持續的時間看,她也必然是要在北方越冬了,到時候北地天寒,更需註意保暖。

家中都已有了兩個病號了,可切莫出現第三個。

這兩個病號是誰好像不難猜測。

一個是頭疾反覆發作的李治,一個正是天生體弱的太子李弘。

讓李清月稍微有點沒想到的是,她將府兵現狀奏報朝中之後居然還引發了個蝴蝶效應——李治讓李弘和李賢代替他巡查洛陽附近各州的府兵。

可不知是因暑氣正盛,還是慰問旅途勞苦,李弘在回返洛陽後又病倒了,好在經過孫神醫的診治還有玄奘法師的祈福,眼下已沒有大礙了。

也難怪阿娘會專門將這個身體問題放在前頭來說,生怕遠行在外的小女兒不知道照顧好自己。

這份拳拳關愛之心洋溢在字裏行間,所以哪怕明知道遠在洛陽,甚至可能已回到長安的武媚娘聽不到自己的這句話,李清月還是忍不住低聲回了一句:“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今年初,在新羅地界上就發生過疫病,在李清月抵達此地後就由劉仁願告知過她,也讓她越發註意營中的食水衛生。

她和劉仁軌合作,將泗沘城周遭以及山城戰後的屍體盡快妥善掩埋,也並不只是在穩固百濟的民心,也確實是在提防死屍造成的傳染病。

為了以防萬一,她還讓人在周邊搜集了不少驅蚊藥物,將軍營周遭的蚊蟲除滅了一批。

軍中所用的飲水,也只從白江之中去取,經由煮沸後飲用。

起碼以如今軍中所表現出來的情況看,這些預防手段起到效果了。

至於冬日嚴寒的問題,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李清月繼續往下看了下去。

但剛看兩句她就忍不住把臉皺了起來。

誰讓阿娘說,讓她完完整整地回來之後,可得讓她挨一頓打長長記性,不是什麽地方都能隨便亂跑的,不能讓她再有下一次的不辭而別。

挨打?她都比當年又長了三歲了,憑什麽挨打!

偏偏阿娘又在信中寫道——

就算明知道她能處理好遇到的麻煩事,家中長輩還是會擔心的。她這次出行,楊老夫人就很擔心。

月前,恰好有個消息傳到了境內,說是王玄策在帶著賀蘭敏之出使印度的途中路過大食,因為賀蘭敏之長了張漂亮的臉,被倭馬亞家族的一位姑娘看上了,非要他留在當地。

可別看這聽起來只是個家族而已。

就在今年,倭馬亞家族的穆阿維葉在上一任哈裏發(大食國王的名稱)遭到行刺之後,將大食國君的位置改成了世襲制度,換句話說,看上了賀蘭敏之的,正是大食境內如日中天的王族子女。

因大食和吐火羅等國的交鋒持續占據上風,唐軍又還在平定鐵勒九姓的叛亂,光靠著王玄策很難將人給救出來,只能將這出意外上報朝廷。

李治對此是何種反應姑且不論,賀蘭敏之恐怕短時間內是回不來的,眼下李清月同樣在邊境之地,可得當心一點。也絕不能再有下次再犯的行動!

“阿娘真是一點也不擔心我會為了逃避挨打,幹脆在外面多待一點時間。”李清月嘀咕道。

但想想又覺得,阿娘真是很明白她的想法。

她人是在外面不錯,在送回去的信中卻並不只是在求索官職,也將想早點結束戰事趕回去的想法給落於紙上。

回還是要回去的,誰讓她舍不得阿娘。

她也肯定不會有二次再犯的情況……吧?

畢竟官職都已經到手了,只要她不在高麗戰事中犯錯,她的這個官職起碼不會被撤銷,那麽以後,她就能以更加穩妥的方式請戰了!

倒是李治的那句“威脅”,在她這裏真是一點用都沒有。

阿娘說,阿耶還因為她這個偷跑以及作戰說了句氣話,說她要是再不回來,當面敲定食邑在哪裏,幹脆就放在百濟了。

按照百濟這個民眾大多赤貧的狀態,那可真是虧得沒邊了。

可李清月會在乎這個?

百姓赤貧,分布稀疏,也就意味著她那三百戶的範圍能囊括更多的土地,對她的壽命來說有益無害。

她最多就是在乎一下,百濟的位置相當於是現代韓國的西半部分,在礦產資源上不夠豐富,經營起來不夠有成就感,相比之下,她大概更想要高麗的黑土地。

算了,也當這個威脅有效吧。

在阿娘隨後的信中,便沒這等問責警告意思的話了。

大概因為她不在面前,說這些也沒多大用處,武媚娘幹脆和她說起了洛陽近來發生的種種事情。

她也果然很知道女兒最想知道的是什麽。

比如說,薛仁貴首戰九姓鐵勒告捷,讓她收為己用的這個回紇商人覺得又被敲打了一番,在啟程前往梁州的時候聲稱此地開銷都由他自己提供,還可以多給公主讓一點利。

而梁州那頭,起碼在唐璿上呈的奏報中所說,當地的農耕正是欣欣向榮之勢。

李清月暫時不在中原,也並不影響這兩人能先將相關事宜給敲定。暫時不必擔心那頭的事情。

比如說,在清月前往百濟後,武媚娘有過和宣城公主的短暫交流。這姑娘倒是沒之前那麽怕她,但是也有點退避三舍的意思,反倒是問起安定情況的時候興致勃勃。

對比之下真有點意思。

估計在她這個戰功的鞭策下,宣城也該再多努力一些。

不過她會讓人看著點宣城,別再出個公主渡海投奔另一個公主的趣聞。

至於李賢和李旭輪那就更不用擔心了,陛下會看著的。

“……有那麽誇張嗎?”李清月戳了戳信紙上的這兩句,又覺得阿娘還記得在百忙之中關照一下自己的小夥伴,已是看在她的份上了,便又忍不住抿唇笑了出來。

繼續看去,下一句提到的還是她的人。

說是王勃和盧照鄰都被丟到沿海來折騰羅盤材料去了,這兩個若是她想要征調過去的話,倒是可以讓航船走一趟。

不過李清月想了想,還是放棄了這個計劃。

她如今最缺的人手其實不是幫她寫文書戰書的,而是同時精通百濟語言和唐人官話的。

偏偏有這樣本事的人大多在百濟貴族之中,而這些貴族,除去黑齒常之這樣的將領,不會選擇成為唐軍之中的隊正、校尉等官員,也就讓李清月的命令想要傳遞給百濟士卒,必須要經過黑齒常之和沙叱相如這些人。

就算她知道這些人應該不會再次反叛,也難免覺得這其中存在隱患。

眼下也只能讓一些被選出來的人繼續速成大唐官話了。

多來個盧照鄰也用處不大。

反倒是開采白水晶礦,能讓他們趁機多積攢點與人往來的經驗。再加上李淳風的配合,能盡快將更為精細牢固的指南針給做出來。

這才是幫了她的大忙。

她一邊想著,一邊將目光落到了最後一段,也忽然之間將動作停滯在了當場。

她也陡然意識到了,阿娘為何要以更加安全的方式送信。

那是一段心裏話。

阿娘說,她代替阿耶執掌朝堂權柄,日漸感到,有些事情不是她不能做,而是不去嘗試就永遠不能做,也總有無數的閑言碎語在試圖告訴她,她該當退回到更加安分的地方。

可這些聲音既然能被她反過來利用,變成給女兒謀求官職的工具,也就自然不會讓她有分毫的退縮。

上官儀、薛元超等人,甚至是陛下本身的想法,都不能讓她再回去做一個安分守己的皇後。

她很清楚,這份掌權野心,哪怕是說給臨川公主聽,大概也會被她覺得有所僭越,但她很願意將其分享給女兒知道。因為阿菟一定能夠理解她想要主導命運的想法。

當然,阿菟不必在回信之中提及此事,只要用好這個熊津大都督的官職,便是最好的回應和支持了。

但若是真出現了什麽意外,還是先以保命為上,千萬別逞強。

別的事情她不敢承諾,攔住對女兒的問責處罰,還是有這個底氣的。

看到這最後的寥寥數句,李清月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

於是當黑齒常之等人折返真峴城,隨同劉仁軌等人一並坐在議事廳中的時候,就見坐於上首的李清月手握那份封官聖旨,在眉眼中愈發有一派主事者的氣場。

當這位主事之人所要擔負的是戰場職責之時,或許還應該說,那是一種寶劍出鞘的鋒芒。

“我有意,明日令人給金法敏送一封國書。”

劉仁願問道:“公主是要對他問責?”

其實早在掃平百濟叛亂的時候,她就已經可以這麽做了。

但當時公主說先不急著告訴他,如今官職封賞下來,確實可以辦理此事了。

若按照大唐的官職劃分,金法敏在新羅國主之外,還是大唐的正三品太府卿。而李清月此時所擔任的熊津大都督,是從二品的官職,正好對金法敏是上官問責。

卻見李清月搖了搖頭,“不是問責,是向他征發軍糧。”

她忽然轉頭:“孫將軍!”

“啊?”孫仁師沒想到被李清月頭一個點到名字的居然是他,在反應過來的下一刻,直接站了起來。

這位安定公主像是渾然未覺他的表現有失沈穩,已朝他發問:“你的八千水師出征半年需要多少軍糧?”

問起這等和軍事有關的事情,孫仁師還是不會掉鏈子的。

他幾乎想都不想地答道:“水師輜重人員不如陸軍多,但也配備了兩千多人,若出征半年,需有米糧三萬石,因船上倉儲多用豆類而不用米麥,加上還需籌備副食,大約總計精細脫殼糧草五萬多石,鹽一千石。”

李清月隨即接道:“那好!在送與金法敏的國書之中說,我在雨述郡所收軍糧僅能供給麾下陸軍所用,哪知戰事在即,大唐天子又派遣水師相助,勞煩新羅出這部分軍糧。”

“我們所要之物不多,先供給船隊半年之用便可。細糧十萬石,鹽兩千石。”

她語氣從容,一點看不出直接將所需之物翻了個倍,“新羅國中情況我已知曉,也顧念盟友難處,便不需他們發兵了,將糧草送來便是,若是翻越山嶺送糧不易——”

“我便讓半數船隊往他新羅金城走上一趟,親自上門裝載!”

這怎麽能叫對新羅的敲詐,那明明就是因為多出來的兵力,而不得不向友鄰尋求適度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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