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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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瑞渺現在有些後悔, 她不該選這部片子的。陰森暗調的畫面時不時亮起,女人的頻頻尖叫聽得人心煩躁。她想反手去拿祁旸背後的抱枕,但不行, 這不就是給對方臺階嗎?他剛才那麽兇地和她說話,無論如何都該是他低頭的。

手機就在面前的茶幾上, 陳瑞渺也沒去拿。她固執地想,自以為藝高人膽大地播放著驚悚片,卻因為害怕而用手機轉移註意力, 她要是祁旸保準偷偷笑出聲來。

她渙散著雙眼, 在頭不動的情況下眼珠子亂飄, 總之就是不落到屏幕上。就在這時,懷裏落入一個柔軟的抱枕。

“硌死了。”祁旸自言自語地抱怨。

邊說,身體邊往她的方向挪了點,兩人的肩膀無意識地貼在了一起。

陳瑞渺餘光看過去, 祁旸把衣領拉到了鼻梁上, 完全地遮住了表情,只露出一雙似乎有些淡漠的眼睛。

她收回視線, 手指摳著抱枕一角。

她也很想知道祁旸為什麽要生氣, 她如此省事還不夠好嗎?

第二天的錄制如常進行,莫凱的事情並沒有改變整個劇組的進程與步伐, 倒是網上爆出幾條關於劇組內不和的消息, 但放瓜人語焉不詳,也沒有圖片作為佐證,加上沒什麽熱度,便自然而然地沈了下去。劇組表面一派和睦, 實際上卻吃瓜吃得風生水起。

【天奶,那個漂亮妹妹居然是太子爺的相好!!!】陳瑞渺是在中午的時候收到了這條消息——在她所在的群中——然後消息被立刻撤回, 陳瑞渺才知道她是發錯了。背後議論人還捅到了她面前,是挺讓人生氣的,但對方叫她漂亮妹妹,陳瑞渺腦子裏不停地冒出這個稱呼。

好吧,她其實也沒有生氣。

她將情況實時轉播給許斐,誰料許斐直接打了個電話。陳瑞渺詫異地接起,聽筒裏是許斐劈頭蓋臉一頓罵:“陳瑞渺,昨天發生這麽大的事情你現在才告訴我?你不是說那個莫凱只是長得有點醜,頭發有點禿,眼神有點惡心嗎,怎麽都到動手動腳的階段了?”

陳瑞渺因為突然的訓斥而有點懵:“因為他以前經過我的時候會隨便碰我一下又很快離開,有的時候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走開了,雖然我是不舒服,但是也沒有證據。直到昨天淩晨他給我發……那種惡心的照片的時候我才徹底忍不住了。”

“你白癡啊陳瑞渺,你覺得有一點點不對勁那就是真的不對勁!”

“我知道,我已經很有防備心了,正面碰上的時候我從來不會主動靠近,而且我會站在別人旁邊。但他總是從我背後經過。聊天記錄也是,他發我一條我就立刻截圖給你了呀。”陳瑞渺有些委屈。

許斐何許人也,與陳瑞渺相識數十載,立刻聽出了她情緒不對,她放軟聲線:“好的寶貝,我錯了,我語氣有點重,跟你道歉啊。”

她放低姿態:“我沒控制好情緒,對你說話太兇了,向你道歉。但你也不能永遠想著事事靠自己解決,什麽錄音筆、聊天記錄備份,也許的確也用,但在我看來你很重要,不是做好滿分的自保手段我就可以對你達到滿分的放心,我還是會擔心的,這是人的本能,我要是對你的事情無動於衷那我還是你什麽朋友啊!”

陳瑞渺捏手機的手掌不斷用力,人好像總是這樣,刻意忽略的情緒在旁人關切的熬煮下,委屈就能沸騰。因為許斐的這些話,昨日已經過期的委屈再度湧了上來,她的眼眶開始泛上熱意。腳尖來回碾著地上的小石子,感受凹凸不平的觸感,好像沿著腳下的神經一路蔓延到了心臟。

許斐:“跟你說話呢,吱個聲!”

陳瑞渺立刻:“吱。”

許斐知道她在討好自己,重重笑出聲:“唉,真想抱抱你,寶貝你真是受苦了。就說娛樂圈垃圾多吧,這都什麽人啊!”

陳瑞渺用力地點頭,想到許斐看不見,她於是狠狠地“嗯”了聲,表示無比的讚同。對話陷入短暫的沈默,在許斐將要掛斷時,陳瑞渺不知道想到什麽,又說:“斐斐,如果我沒有第一個告訴你——”

“什麽?”陳瑞渺話未說完,許斐的聲音已經如警鈴響起,再沒片刻前的溫柔,“陳瑞渺你要死啊!我不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你什麽時候回來,不對,你在哪裏,地址趕緊發我!”

陳瑞渺的手機像一顆炸彈,t許斐的聲音就是恐怖的倒計時信號。她自保地拿開幾厘米遠:“斐斐斐斐你消消氣!你聽不見‘如果’這兩個字嗎,這只是一種假設。”

“那也不行。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反正我要第一個知道。”許斐振振有詞,“你自己換位思考一下,我遇到了大事情卻沒把你當第一位的傾訴對象,還過了好久,等事情都解決之後才和你說,你生不生氣?你又不是路邊的阿貓阿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享有最先知情權。”

因為重要,所以在意,小朋友都懂得的道理,她怎麽能在成年之後還陷入這樣的低級錯誤裏。

“你告訴許斐,為什麽不告訴我?”掛了與許斐的電話,祁旸的聲音卻在陳瑞渺的腦子裏循環播放,中毒一般。

許斐自然可以用以上原則去套,可祁旸呢?這個重要與在意的公式真的可以套在他的身上嗎?他也想要關於她的知情權嗎?

·

今天是節目錄制的倒數第二天,臨近尾聲,結束得比前幾天早許多。陳瑞渺跟著團隊回酒店開會開到了十一點,十一點過十分,她才回了自己的房間。刷卡進門的時候,祁旸正帶著頭戴式耳機和人打游戲,這耳機質量真是不虧欠價格,聲音密布耳畔,他絲毫沒有聽見開門聲。直到餘光裏出現了一個影子,他才隨意地轉過頭,和陳瑞渺對視一眼,再無所謂地繼續著游戲。

他們這幾天的交流聊勝於無。但他又不離開酒店,也不回青城,陳瑞渺搞不懂這男人在想什麽。每天晚上等她洗完澡出來,他就在床上躺著了,像家中的玩偶,靜靜地待在床的一角等待她抱上來。可中間還要特地擺一條薄薄的卷起來的毯子,像是分出一道楚河漢界。不過陳瑞渺醒來的時候總是縮在他懷裏。可能就是縮在他懷裏的緣故,她天天做噩夢,夢見自己高二的時候數學考了兩位數,怎麽補救都補不回來,夢中場景一晃,一夏一冬過去,她就到了高考考場上,數學卷子發下來,她驚悚地發現沒有選擇題。蘇省什麽時候統治全國了?真是一場噩夢啊。醒來大汗淋漓,又貼著血氣方剛的祁旸,她燥熱得更嚴重,恨不得把他踹下去,然後大吼一句,傻狗,你這條楚河漢界沒半點用處不說,還害得我做噩夢了。

但他不和她說話,她也不要主動說,而且……她不爭氣地發現,除了這個小缺點,其餘時候,自己真的很享受被他抱著。

陳瑞渺坐在桌前,打開電腦回著工作信息,看到令人無語的消息,她忍不住拍桌。力度太大,桌腳害怕地發抖低鳴,祁旸戴著頭戴式耳機都能被這個動靜吸引過來。

他摘了耳機掛在脖子上,下意識問:“怎麽了?”問完他表情一滯,喉嚨被堵住,從天而降一道白旗用力插在他筆挺的脊柱上,心中全是懊悔。居然是他主動跟她說的話。他敗了。

陳瑞渺說:“我們請的這幾個明星團隊真是奇葩得很,三千的餐標他們連一半都沒吃到卻一定要點完三千,每次點這麽多東西又不吃,放在那裏都是浪費,一個兩個全是神經病!”

祁旸張張嘴,又用力閉上,壓住想要回應的欲望,把耳機重新戴回去,同時聲音調到靜音。

陳瑞渺本來只是自顧自地發洩,可祁旸主動發問,卻不給與反應,陳瑞渺的怒氣矛頭立刻劍指祁旸。她細眉壓著,透過面前的化妝鏡陰森森盯著身後的祁旸。呵,真是專心致志地浪費在游戲上呢。

“你自己要跟我說話,我回答你了你又不理我,我陳瑞渺從來不跟人抱怨,難得跟你抱怨一下,把你當自己人,你卻不理我!你這狗東西狗東西狗東西!我要把你的頭塞進馬桶裏!”她碎碎念著,居然為了祁旸這樣的人胡思亂想了一個下午,時間如此寶貴,她卻浪費在無意義的事情上。鼠標摁得啪啪響,她掛著臉拉各種表格,數字成了嬉皮笑臉的符號,嘲笑她的胡思亂想。

祁旸看著她圓滾滾的後腦勺,雙肩因為急速打字而微微晃動,憤怒的情緒山洪般往下滾。他缺德又無聲地笑了笑。笑著笑著,他想起這幾天睡覺,他把自己洗得幹幹凈凈送上她的床,可她把柳下惠的名頭做得紮實,多餘的視線都不分過來。那就算了。他也沒想多貼著她。可也不知是不是認床,陳瑞渺總做噩夢,大汗淋漓不說,緊閉的眼裏有時可憐地淌出眼淚。他局促又無奈,像捧著稀世珍寶,也像握住一朵易折的鮮花,小心翼翼抹掉她的眼淚,安撫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和手臂,剛擁入懷裏緊了些,只聽她柔軟又脆弱地嗚咽一聲:我的數……

數?數……數……

靠!

他楞了楞,然後冷笑一聲,陳瑞渺,你丫人生裏帶“數”的東西除了林數還能有誰?想到林數,記憶在夜晚洶湧地奔赴上來,他又想到剛回國時與陳瑞渺初見的場面,想到婚禮時兩人含情脈脈的對視。不能再想了,否則他將自燃。

祁旸又開始生氣。

所以當陳瑞渺從電腦屏幕中挪開視線再次望向化妝鏡時,入目的依然是祁旸死氣沈沈的那張臉。

節目在翌日早晨全部錄制完畢,明星團隊已早早離開,剩下的全組工作人員準備做大巴回市中心,再飛回青城。金燦的陽光照著海面和船面,船勻速地駛向岸邊。也許是那天的天氣太好,陽光足夠耀眼,陳瑞渺站在甲板上,透過絢爛的光暈看見站在岸邊不遠處的祁旸。

紮染的白t,寬松的黑色短褲,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腿。他靠著根石柱,手指不停地晃著手機,墨鏡架在腦袋上,偶爾低頭看看時間,像是在等人,又有些焦慮。再擡頭時,隔著好遠,他與陳瑞渺對上,然後再沒挪開。

都秋天了還穿那麽涼快,果真是氣血足,肝火旺,可他今天的打扮實在帥。陳瑞渺心中冒出一句秀色可餐,大罵自己沒志氣,昨晚的事情在腦中重覆一遍,她心中又開始翻江倒海地大怒,沒再施舍他一個眼神。我軍不戰,偏敵方來犯。這個有點距離的目光存在感居然如此強烈,和刺眼的太陽一起落在她的臉頰上,烘得人面頰溫度不斷上升。

陶宜之站在她旁邊:“咦,你的……呃……男朋友來接你了誒。”

陳瑞渺說:“他不是我男朋友。”

陶宜之瞳孔地震。分、分手啦?這麽突然啊?

陳瑞渺接著說:“他是我老公。”含糊其辭才有種欲蓋彌彰的心虛味道,她不心虛,她和這個“陌生男人”只不過是丈夫的關系,她可以大方地宣之於口。

陶宜之瞳孔餘震不斷。這算先抑後揚?可是她的表情好平淡,真的是丈夫而不是前夫嗎?

剛下船,導演副導演便聞著味兒湊到祁旸身邊和他寒暄,結束時不忘問祁爭臨好。

外人面前自然是要做足戲的,陳瑞渺等寒暄的人潮退去才走到祁旸身邊。

兩人的視線打了個照面,一時都沒說話。

好一會兒,祁旸才說話:“一個早上沒見你。”

陳瑞渺:“嗯。”

祁旸:“變漂亮了。”

陳瑞渺:“……”

沒話說可以不用說。

陳瑞渺:“走吧——”

話沒說完,手肘被拽住,陳瑞渺詫異地看著祁旸,手臂掙脫一下,沒掙脫開,“怎麽了?”

祁旸手指向遠處浮光躍金的海面,海浪溫柔起伏之間,鑲嵌著一座島嶼。

他把不知何時買好的船票塞到她的上衣口袋裏:“我們去那個島玩吧。”

沒頭沒尾的,陳瑞渺覺得奇怪:“為什麽?”

祁旸頭撇過去,不知道在看哪裏。陽光烤的人渾身發熱發汗,他深呼吸一下,才回過頭來湊近她,輕輕說:“陳瑞渺,你給我個機會,讓我哄哄你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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