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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誼之邦(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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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誼之邦(八)

李懷瑾坐在副駕駛上, 裝作舒展四肢,借著安全帶蹭了蹭身上。

他感到強烈的不適。

“每次回溯都要有隊員加強祈禱的效果。”他對自己說,“夏澤做得很好, 她堅持了兩輪,周承讓也堅持了一輪,他們都是在最後才出現不適的。”

李懷瑾咬緊牙齒,死死按捺住觸碰身體發痛位置的想法。

“快結束了,李懷瑾!你只要堅持完這一輪,李程安就不用去跪那個鬼地方, 甚至……或許她能離開這裏。李懷瑾!你連一輪都堅持不了嗎?”他對自己的憤怒越來越大。

他能感受到,隨著回溯的輪次增加, 所要付出的代價便需要越來越大。

維持他隊友們正常的時間也越來越斷短, 過了萊文娜面包店後, 方悠的腿便被黑煙纏上, 沒了行動能力。

比之前快了兩個地點。

李程安使了些技巧,轉彎漂移,將車穩穩停在了諾頓家院子前。

“明天早上八點, ”她撥了撥車鑰匙, “別讓我等太久啊。”

方悠擰開車門, 回她了個“好喲!”

各回各的安全屋空間,互不幹擾。即使是硬床板,也是美好的烏托邦——李程安朝李懷瑾的方向看了眼,有些奇怪道:“你還不下車?”

李懷瑾雙手背後,做了個閑散的姿態, “一想到有新的並肩作戰小隊, 實在是有些激動。我在構想和對方會面的盛大場景,懂?”

李程安:“……”

李程安:“下車, 我要鎖車門。”

李懷瑾笑道:“把車鑰匙給我吧。”

李程安:“……你不服氣我的技術?”

李懷瑾:“實話說,今日看到你卓越的駕駛技術,我受益頗多,腦子告訴我,我學會了,而我的手也蠢蠢欲動想試試……”

平生和李懷瑾互懟慣了的李程安:“……”她一時之間竟不知道這是誇讚還是陰陽怪氣。

李程安將車鑰匙遞給他:“明天早上見。”

安全屋內的布局並不是維持不變的。

起碼對李懷瑾來說,這裏比前幾次多了些東西。

比如他面前的這面鏡子。

身上很痛。

進了屋,李懷瑾的表情迅速皺了起來。

他顫抖著,對鏡子掀起衣服。

三四厘米長,一排睫毛伸出來,t皮膚微微地凸起個小圓球。

他的身上遍布這樣緊閉的眼球。

*

溫念躺在木板上,遲遲無法入睡。

為什麽不能睡著?她心平氣和地和自己商量,明天還要去愛德華的花店,不能耽誤任何寶貴的睡眠時間。

……是有股味道,讓她沒法入睡。

溫念皺著眉。

一股潮濕的魚腥味。

“轟隆——”

閃電在黑夜中乍響,穿過無玻璃窗的窗框,映得臥室內瞬時明光萬分。

哪來的窗戶?

溫念一驚,從木板上坐起,朝窗外看去。

那裏無人。

溫念站起身多看了會兒。

窗戶的方向正對著諾頓的院子,她和蔣洛霽的出租車正穩穩停在那裏。

雷鳴過後,蒙特鎮下起小雨來。

雨水斜著飄進房間內,灑在地板上後,有很快幹涸,再緊接著下一滴雨便又飄上去。

溫念靠著窗邊,有些惆悵地伸出手。

這雨水是種讓人在戶外時,不知該避雨還是繼續前行的兩難雨。

在兩種選擇中反覆糾結。

“是篩選。”溫念福至心靈。

第三個錄像帶是為了歡慶節做前兆,只有符合資格的人才能繼續參與。

沒有資格的人,會被排斥、驅逐。

跪在雕塑下,未來由那未知生物全然決斷。

溫念垂下眼。

味道的來源不是這雨。

或許是自己精神過於亢奮,念念不忘著猜測那個可能隨時再次出現的搭車客,才生出的這幾分幻覺。

她決定回去睡覺。

溫念還未轉身,餘光中便瞥見一個人影。

她楞了楞:“……這並不是真的想見你的意思。”

從身形來看,這並不是白天身軀龐大的搭車客。

人影的動作又急又笨拙。

他在試圖打開出租車的駕駛座。

溫念手摸向腰間。

她頓了頓,反映了幾秒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這人好像是從諾頓的房子裏出來的。

以過去的經驗判斷,要麽,他是諾頓本人,要麽,他是同一個場次的人類。

可能性很多,但拋開這一切,溫念想,這人還在不停地動我的車。

他是不是認錯車了?

雨夜裏,人影拿出了個長方形的電子容器,雙手捧著,手指開始在屏幕上跳動。

在用手機,是同類。

溫念當機立斷,朝他的方向大喊道:“別試啦,這是我的車。”

人影在雨幕中停滯了近十秒。

而後,他狂奔而來,雙手撐在窗邊,以哀求的姿態看向溫念,一字一頓道:“車鑰匙給我,我要去廣場。”

他表情淒慘,雙眼接近純白。

溫念握住槍柄。

以為是同行之人,其實是瘋子。

“你今天還沒有拉載過乘客,對麽?”在沒得到她的回應後,瘋子冷靜下來,以種絕對的客觀分析道,“《乘客須知》第六條,你好,我是你今天的第一個搭車客。”

*

理智值四十七。

李懷瑾在後座上不停劃動著手機,進去界面,又退回,病態般的重覆著。

他往駕駛座上的人看了看。

她是新來小隊裏的。

該和她說些東西的。

李懷瑾渾渾噩噩地想。

要抓住機會告訴她,愛德華商店裏的花不能觸碰,幹洗店的肖恩會在她轉身的剎那間砍下她的頭……

渾身空乏的惡心感讓他說不出來任何話。

“你來這裏多久了?”他聽到自己說。

他沒得到任何回應。

“你一個人嗎?你知道廣場的女神像在哪嗎?你不會走錯吧?”李懷瑾的臉貼近駕駛座椅背,口中喃喃著自己無法控制的話。

溫念挺直背,讓車速又往上升了十邁。

她現在認可這人搭車客的身份了。

一個路子的自說自話,同種變態般的動作。

“李懷瑾。”

什麽?

溫念朝後看去。

後座上的瘋子雙手揪住自己腰側,痛得嘴唇慘白,但仍重覆道:“李懷瑾。”

他好像不是在和我說話。

溫念後知後覺地想。

他似乎在……提醒自己。

不要忘記名字。

不能忘記名字。

*

李懷瑾踉蹌跪在女神像前。

他的上衣被撕扯地破破爛爛,血不停地順著脊背往下淌。雨讓他的頭發垂在一處,李懷瑾仍張著口,嘴裏不停地被灌進水,也不敢停住。

“尊敬的女神像啊請回應我的禱告保佑她們度過這裏離開這裏……”

空氣中有什麽嘆息了一聲,血水滴落在雨坑裏,他聽的並不真切。

他的祈禱如飛鳥,耗盡氣力向上想更接近於他所認為的神,然而最後的結局也只會是墜落,無法抵達。

“嘭!”

女神像應聲而碎。

李懷瑾愕然轉身。

他感到身上的眼睛全被雨水刺痛發紅。

李懷瑾努力睜開唯二屬於自己的眼睛看過去,它們同樣腫脹,只能看出些模糊的輪廓。

冷雨中,溫念持槍而立。

她的頭發潮濕地貼在臉側,水珠順著發絲向下,和廣場上女神像自額頭破碎出的血水漸漸匯聚,泛起一窪寒光。

【友誼之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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