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魔頭（番外）

“你作甚盯著我看？別跟著我了！”

殷幼雨扶著肚子轉頭狠狠瞪了身後的男人一眼, “我雖是寡婦，死在街上一屍兩命也有你官司吃！”

她今日像平時一樣提了菜籃去早市買菜，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她一想到是自己和愛人的結晶就心腸柔軟。

不知道是不是邊陲苦寒, 近日外城風沙也大，漸漸力不從心起來。身體一直很好的她也開始咳嗽多病。

“小姐，可否借一步說話。”

叫住她的男人長了一雙和她相似的眼，黑白分明的眼瞳柔和的倒影出她的模樣，模樣俊秀無害, 穿著一身黑色的騎裝, 十分有禮的模樣。

這樣驚人的熟悉感和他沒有惡意的態度讓殷幼雨稍微放下些惡意。

但她仍然小心翼翼護著肚子問道：“你要說什麽？”

“我聽聞您丈夫半年前失蹤, 他是否留下一個墜子？”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殷幼雨匆匆拎起籃子離開。

“我叫衡舟，殷衡舟。”

男人在她身後說了一句：“慢點, 別摔倒了。”

母親越來越快的身形，他盯著看了很久，她時不時還要回頭看一眼自己是否會追上。

師姐剿亡萬魔窟的第一百個年頭，妝雲當上紫霄峰大師姐，寧長瑛深入無上秘境修煉。

無妄仙宗的雪岳紗稱為修真界有名的寬刀醫手, 游走在世間各處。

無數人唾罵他尋找他。

他帶著師姐的屍骨在寒月山上, 為了覆活師姐他一刻不停參悟大道，妄想踏破虛空。

他回到過去, 第一次看見了自己的母親。

很笨的女人, 被薄情男人幾句花言巧語獻出生命變成雜種的寄體。

他不能讓自己出生。

但在這之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殷衡舟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殺滅了萬魔窟, 他是世間除了母體肚子裏的自己以外最後一個魔。

血海屍山之上黑紅的天空發怒似的劈著雷。

他什麽也不做，站在當年師姐失去生息的位置仰頭看天, 星火四射的雷電劈裏啪啦作響，印在他眼中。

他背著師姐的劍匣, 裏面還放著鮫人綠漪給的貝殼，盛軒澤用毛線織的護身符，立於天地之間。

“天道，這是我應得的。”

他輕聲說著，踩過魔的身體不緊不慢往外走。

在人間走走停停，看見熙熙攘攘的孩童，寶相莊嚴的大夫帝王。

終於在鬧花燈的街頭看見他找了許久的人。

十三四歲的師姐還沒那麽高，卻也比身邊的隨從高出一個頭，正懶洋洋靠在墻邊，望著燈火闌珊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丟了一塊石頭扔在她腳邊。

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撿起石頭丟過來，“有沒有人教。”

“你怎麽不去玩？”他看著她，越來越歡喜，淚水就掉下來了。

都一百多歲了，在師姐面前還會掉眼淚。

她臉上立即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稚嫩難掩鋒芒的美麗，還有一雙熟悉的黑藍色眼睛。

“……你哭個雞毛，我又沒打你。”

師姐說著踹開腳邊的雜物慢吞吞往他這走。

這個場景怎麽形容呢，玉壺光轉琉璃燈火之下，師姐就著陰暗的長廊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怔了趴在那裏看她，眼睛一眨不眨，幹澀到發紅的時候也不敢閉眼，怕她像風一樣被吹散了。

她湊近了什麽也沒說，一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太輕了，還沒入道的師姐甚至沒法保全自己。

“早點回家，夜裏街上有賊。”

回家。

又是回家。

最後一眼，他想著。

繼續看著她踏著夜色走向深古的宅院。

殷衡舟把身上能掏出來的所有劍譜都裝在劍匣裏，偷偷放在她床底。

他走了，這一次滿身輕松。

回去找到邊陲已經意識到自己似乎生病越來越嚴重的殷幼雨，他抱著母親，一點一點用修為碾爛未出世的自己。

母親發出痛苦的哭聲。

他一遍遍說著對不起，然後親手殺死了自己。

從此這世間，再也沒有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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