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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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正文完
萬物都空寂, 只有一大團火伴著黑灰的煙霧在眼前熊熊燃起。
本不屬於這個季節的溫度迅速鋪滿了整條公路。
梁寧希跌坐在地，腿再也直不起來。
她想伸手去拉陸應和，卻被煙霧一時熏住眼睛, 然後, 又一聲爆炸, 她全身都在發抖，嘴巴大口呼吸。
眼睛再次能看清時, 有個高大的人影在前方, 可他弓著身, 她看見, 他的手依舊扶著胸口。
然後, 人倒了下去……再次轟然一聲響，公路上的灰塵飛揚起來, 她近乎踉蹌地跑過去。
“阿和！”
……
好長好長的夢。
陸應和回到了十七歲，那個最值青春年少的時刻, 那個最應該無憂無慮的時刻。
他和幾個籃球隊的同學約好了放學後打球，他碰見了陸應協，還有武鵬，還有雷飛飛。
他們進了一家音樂嘈雜的酒吧。
武鵬端來一個酒杯，要與他碰杯，一杯、兩杯……
再接著，畫面一轉。
眼前漆黑一片，睜開眼, 是路燈在閃爍，身邊有摩托車發動油門的噪音。
車頭被砰砰砰地撞響好幾聲。
發生了什麽？
他想發出聲音, 但嘴唇似乎被膠水黏著，怎麽張也張不開。
頭頂好像有一只手, 撫摸著他的頭。
有很輕柔的聲音在安慰，“沒事，沒事。”
車頭又被撞了下，他感覺身體往後倒了倒，極其不舒服，但腦袋卻維持不了運作，眼皮很沈，很沈。
他感覺到那輛摩托車就在車窗邊，他甚至聽到了敲響了窗戶的聲音。
然後清脆的玻璃響聲斷了，油門聲也繞遠。
一絲風忽然吹到他脖頸處，是自左邊而來。
很大的風，吹在身上，是冰涼的。
隱隱的，車子好像不受控了，左右/傾斜、搖晃。身邊的人咬著牙喊出一聲，“該死！”
再難維持意識，靈魂已經從身體裏跑了出去，他整副軀體都麻了，只聽見又一聲更悶的“該死”，還有捶打方向盤的聲音。
接著，身體發燙起來，鼻腔裏全是難聞刺鼻的味道，而手臂處有什麽壓著他，再是被一拉。
眼皮無論如何也掀不開，可他卻感受到了一陣明亮的紅光，越來越燙了。
手臂依舊被人扯著，他覺得自己快要散架，再然後，是什麽巨物倒塌的聲響。
他似乎還聽見了吃痛的一聲嘶吼。
紅光漸漸感受不到了，一大團黑影把他罩住，徹底擋住了眼睛的感光系統，而耳邊，不停有重覆話語。
是有人在喊他。
他一聲一聲，“阿和！”
“醒醒啊，快醒醒！你得出去！”
“醒醒。”
“醒醒。”
“阿和。”
“你醒醒。”
幾乎是一瞬之間，他睜開眼坐起來。
心臟仍在劇烈地跳動，呼吸道像整根被堵塞住，氣息接不上來。
夢境裏的車輛撞擊聲和今日的全部混雜在一起，在耳邊連續不斷的發出鳴響。
耳朵很痛，身體很痛。
可痛的又毫不真實。
這個夢……究竟是什麽……
然而還沒等他多想下去，一雙手過來緊緊將他環住，一股熟悉的氣味竄入鼻腔。
病房內霎時響起哭聲，連續不止。
“嗚……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那雙手臂環得愈發緊。
他反應不及，愕在那裏，伸出手去，才看見燈下，兩條手臂都完好無損，只是，殘存的滾燙感在身體裏還未完全消退，他的整個胸腔，全是熱感在橫沖直撞。
他又急急抽了好幾口氣。
許久許久，夢境終於散了，呼吸道變得通暢，軀體也終能自如控制。
懷中人仍啜泣不斷，他後頸處沁入濕潤液體，滴滴答答。
他漸漸把手擡起，臉也貼過去，撫摸梁寧希後腦的發，“我沒事，別哭。”
聽見回答，梁寧希才松開雙手與他分離，低聲，“我以為……”
她抽嗒著，堪堪收住哭意，眼眶一片濕紅地盯著他，半晌才又開口，“幸好……幸好……”
陸應和把她臉上的淚痕擦凈，圈住她手，一片涼意，他把她手握地更緊了些，“都沒事了。”
梁寧希表情將哭未哭地點了下頭，嘴角仍抽動著，“但是，他……”
陸應和看著她，但沒等到話語落下，病房門在身側挪動了下。
一個身著警察制服的平頭男人走了進來。
他似乎已經來了很多回。
梁寧希站起來，喊了聲許警官。
許警官看了眼陸應和，然後淡淡出聲：“人醒了是麽？那麻煩你們現在配合我去做個筆錄吧。”
梁寧希轉身用眼神予以詢問。
陸應和點頭，意思是沒問題。
他掀開床被，要下床，卻不料雙腿發麻，直打了個趔趄。
梁寧希忙上來扶他，他站穩，拍拍她手，“不要緊。”
許警官也轉頭，“沒事吧？”
“嗯。”
病房內有電子時間顯示屏。
距離剛剛那場車禍，已經過t了兩個小時。
二人跟著許警官走出去，開門，上車。
周圍街景一重推著一重，綠意斷續地劃過，二人坐在後座上，陸應和開口問：“翻進泥石地的那輛車怎麽樣？”
許警官從反光鏡裏露一只眼睛，“兩輛都燒毀了。”
“人呢？”
“現在帶你們去認。”
接著，車內寂靜下去。
梁寧希反覆摳著手，陸應和看見這個動作，右手伸開五指過去，將她的牢牢扣住。
綠意到一處鐵欄門前止了，車開進去，許警官拉好了手剎，說：“下車吧。”
梁寧希和陸應和跟在許警官後邊，進大廳，上樓。接著，才看見冰涼鐵床上躺著的兩具屍體。
兩個人幾乎同時抖了下。
眼前，兩張鐵質床齊齊整整並排在一起。雪白布匹將屍體緊緊覆蓋著。
許警官走過去，一具具掀開白布。
兩具無一例外，臉部燒傷，手腳已經焦黑。
“辨認起來可能有些難度，如果你們有不適，就告訴我。”
說完，許警官到一邊等待。
梁寧希只是湊近了幾步，就率先受不了，手捂住口鼻沖了出去。
許警官看了眼陸應和，“你……”
“我可以。”
許警官不說話了。
再一會兒，梁寧希才皺著眉重新進來。
陸應和這時在左邊那具屍體邊停留，他扭頭看向她，她點了點頭。
兩個人站在一處辨認屍體。
眼前躺著的人臉上沒一塊好肉，燒傷的地方翻出了血水，顏色已經暗淡下去，雖然看起來被處理過，但畫面仍然讓人覺得不適。
她忍著胃裏的翻江倒海，繼續往下看。
也就這一定睛的一眼，讓她木了身子。
屍體左臂上有紋身，一片糊黑的上方，有黑色刺青的條條弧線。
她認了出來，擡頭面向許警官，又看看陸應和，低聲說了句：“感覺是武鵬……”
“武鵬？”許警官眼裏閃過異樣神色，他先把屍體的白布蓋上，拿出本子看她，又問，“確定嗎？”
“我……”她又有點不自信，武鵬的紋身她雖然見過，但僅憑紋身就用直覺加以判定，未免太過草率。
陸應和這時卻輕拉了拉她手，頭擡得板正，對許警官說：“確定。”
許警官嘴唇翕動一下，但最終沒張口，他用筆記錄下來。
他們又去看了另一具屍體，燒傷情況跟左邊那具大差不差，面部燒傷極為嚴重，但看體型，像是……
梁寧希後退一步，幸好陸應和扶住她。
許警官沒註意這種微弱變化，他把本子收在外套口袋裏，“這具我們已經通過指紋確認了死者身份。”
他擡頭看二人，“叫萬剛……認識麽？”
梁寧希和陸應和對視一眼，她嘴唇打顫。
陸應和輕聲說：“你先出去吧，這裏涼。”
梁寧希離開後，他才問許警官：“他殺過人？”
許警官有些訝異，但點了頭。
陸應和才回：“不認識。”
他接著用眼神在兩具屍體上逡巡。
可是，結果顯而易見，沒有陸應協。
許警官覺察出來他是在找另一人，說：“還有具屍體被壓在車下，比較難處理，法醫一會兒會送過來。”
屍體……壓在車下……
陸應和心忽然沈了幾分。
他看著許警官為兩具屍體重新蓋上白布，不自覺再問，“那有活著的麽？”
許警官看著他，一楞。
“有。”
陸應和瞳孔放大，帶有希冀，“誰？”
兩個人一同走出去。
許警官神情嚴肅，邊走邊對他說，“目前還沒法辨認，人在醫院搶救，我帶你們去。”
梁寧希就在門口等著，看人出來了，她跟上，一起走出去。
才下午三點，陽光卻將見不見了。
許警官擡頭望天，“看來真和天氣預報說的一樣，要下雪了。”
他們又前往醫院。
而這次，一路上的二人更加沈默了。
兩個地方離得並不遠，不超過十分鐘，到了。
梁寧希問陸應和：“是他嗎？”
陸應和沒有回答，但她感覺到了，他腳步變快了。
猛踩油門的那種脫力感已經不在，梁寧希也加緊跟上。
直到，門被推開。
許警官指著床上的人：“一共四個人，我們到的時候，只有他還有生命體征。”
隔著玻璃窗，看不清氧氣面罩下的那張臉，只有臉上的一塊塊焦黑顯得尤為可怕。
梁寧希進去的時候不自覺摒著氣。
陸應和在她前面走，肩膀的微小起伏恰恰好落在她視線裏。
他定住腳步，只一秒，回頭看她。
臉上的表情很冷，很沈。
梁寧希視線穿過他身體，看見了床上之人的長相。
白色紗布下，枯黃頭發紮出來，手瘦成麻桿似的一截，是雷飛飛。
*
雷飛飛一醒就在醫院裏狂吼亂砸，普通病房裏的人被他嚇壞了，紛紛要求要轉病房。
梁寧希他們到的時候，兩個病人家屬正推著輪椅向外走，手上還提著大包小包，嘴裏在罵：“這什麽人啊……也太沒教養了……”
“可不就是說嘛！當醫院是他家啊！”
話音剛落，病房內一個滴液袋砸出來，聲音嘶啞卻中氣十足，“你們他媽的再給老子說一遍！”
那兩個人往前揮揮手，這次聲音倒弱了，表情滿是厭惡和嫌棄，“快走，這人腦子有病的。”
但走了不遠，其中一個胖大嬸又退回來，估計是看他倆準備進去，好言相問，“你倆是來探病？”
看梁寧希點頭了，她擰眉，上下打量了他倆一通，搖搖頭，“這病房裏哪還有其他病人啊，你們去問問，是不是也轉到其他病房去了。”
梁寧希剛想說話，陸應和撿起地上的輸液袋，站直回胖大嬸，“沒事，我們就是來找裏頭這人的。”
胖大嬸聽完眉頭擰得更重了，嘆了口特別重的氣，結果也沒說什麽，交替看了看他倆，接著推著輪椅麻溜走了。
梁寧希本來想對她說謝謝，扭頭卻看見，胖大嬸後來的眼神由開始的和善變成了鄙夷。
很明顯，是把他倆和雷飛飛當作一路人了。
她也沒再管，和陸應和一同進病房。
病房內，護士們忙作一團在收拾被雷飛飛打落在地的藥罐藥盒。
結果雷飛飛跟瘋癲了似的，推了其中一個護士一下，“滾！都滾！”
三個護士們臉上也明顯堆著恨意。
面對一個光給她們增加工作量的人，這種表情太正常不過。
陸應和對那個被推的護士說了句什麽，然後，這個護士叫上另外兩個一起走了。
病房門也被她們關上。
這時，雷飛飛躺在病床上，憤恨地看著他們倆。
估計是又想拿東西砸，他手往旁邊伸了一下，陸應和比他反應快，一手把他擒住。
“啊——”耳邊傳來淒厲的一聲慘叫。
陸應和小臂輕輕一轉，雷飛飛的手手心整個朝上背了過去。
“放開我！！”他對著陸應和吼。
而陸應和極為平靜，人半句話沒說，一味淩厲盯著在發瘋的雷飛飛。
梁寧希看得出來，這是一種無聲警告。
雷飛飛和他僵持了好一會兒，但由於身體還沒恢覆，再加上體格有些差距，完全掙脫不開，最後還是咬著牙平穩下來。
手不再動彈了。
陸應和才把手松開，冷眼看他，“冷靜了？”
雷飛飛不說話，惡狠狠盯著他們。
病房其他床位全部清空了，各處都是雷飛飛砸的東西，甚至一個電視遙控飛到了對面一張床上。
陸應和環顧了下四周，走到靠窗處搬來兩張凳子，讓梁寧希坐在一邊，自己坐上其中一張，皆靠近病床。
“聊聊正事。”他看著雷飛飛。
雷飛飛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又大笑，“聊？瘋子！一群瘋子！”
“瘋子……？”
“對！你們都是！最瘋的就是你那個瘋子哥哥！還有——”
陸應和騰地從凳子上起來，彎身過去，手撐在病床上，雷飛飛話還沒說完，哽住了，人被嚇得後退，“你要幹嘛！”
陸應和臉上突然露出笑，“你想知道更瘋的是什麽麽？”
面對如此陰森詭異的笑容，雷飛飛說話都不利索了，“呵……你，你以為，以為我會怕你，怕你嗎？”
陸應和嘴角又揚了一下，手摸索過去，摸上旁邊桌面的一把水果刀。
刀刃的銀光借助反射刺在雷飛飛眼睛裏。
“你瘋了嗎！”雷飛飛喊著。
沒想到下一秒，梁寧希眼前來了把手柄向外的水果刀，陸應和給她一個眼神，“希希，削個蘋果。”
梁寧希接了過去。
雷飛飛捂著胸口松了口氣。
陸應和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裏t一字一句吐出話，像在嘲笑雷飛飛，可臉上又完全沒表情，他問：“這樣就怕了？”
雷飛飛不言。
陸應和低頭摸著水果刀的刀套，兀自念著，“故意傷害罪，夠你蹲幾年大牢了，還輪不到我來懲治你。”
雷飛飛急了，“坐牢？我憑什麽會坐牢！開車的又不是我！”
他反應比剛才還要大，“我沒有！不是我！”
梁寧希在旁邊坐著，攥緊蘋果的手松了松。
果然，如他們所了解的，這人精神有輕微失常，並且他並不懂法。
從許警官那裏，他們得知了一些消息。
武鵬，四十二歲，曾犯偷盜罪、強/奸罪。
萬剛，三十九歲，曾犯肇事逃逸罪、故意傷害罪、搶劫罪。
而雷飛飛，三十八歲，完全無案底。
他只是一個小嘍啰。
陸應和滿臉冷漠，他靠著椅背擡起頭，“既然沒有，那就好好說說你們那天究竟想做什麽。”
他又頓了下，“興許，開庭了，我能替你找個律師。”
其實，這話也是在嚇雷飛飛。
那天他們行經的路段，竟連一個監控都沒有，兩輛車上沒找到行車記錄儀，梁寧希的車子當時在前面行駛，記錄儀也只拍到了前方路段。
等於沒有證據。
警方之所以會來，只是因為孫總替他們報了警。
在陸應和倒下之後，沒過多久，警車和救護車便一起來了。
但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是一場人為制造的車禍。
雷飛飛睜大著眼睛看他，他右眼燒傷嚴重，無論怎麽睜，都只有一條縫隙那麽大。
他好像動搖了，問了句：“真的？”
陸應和不動聲色地點頭，“說到，做到。”
雷飛飛沈默下去，等了一會兒，他終於不想著再砸東西，人垂著頭，聲音也輕了，但話語裏的憤怒不變，“他們都是瘋子，不要命，都瘋了！”
陸應和把凳子沖他那邊挪近了點，此刻，梁寧希也削完了整個蘋果，他接過來，遞給雷飛飛，問：“誰開的車？”
雷飛飛咬了一口蘋果，“是剛哥……”他嚼了嚼咽下去，“是萬剛。”
他擡起頭，蘋果就捏在手裏，視線忽然朝向梁寧希，“萬剛車技好，那天，他找到武鵬，說自己見到了好幾年前向警方舉報他的人……就是你……他說，他一定要弄死你。”
梁寧希不自覺吞了下口水，“可是……”
這和她想的不一樣。
陸應和阻止她往下說，看雷飛飛，“繼續。”
雷飛飛才把視線轉到陸應和身上，“那天我不在修車行裏，我是隔天才從武鵬那裏聽說的，他說，萬剛想弄個人，要是能搞定的話，也能給我和他清除一個大麻煩……他早就看陸應協不順眼了，他說這人不聽話了，要給他點教訓才能讓他知道輕重。
我和武鵬一直都知道，陸應協最在乎的人就是自己的弟弟，也就是你。正好，你們倆一直待在一塊兒，我打聽出來你們住在杏澄花園，就在門口蹲了好幾天，本來沒見到人打算走了，結果看見你們倆從出租車上下來，我就在後面跟著，聽到你們說要去西郊墓園……”
他垂垂頭，摸著蘋果半邊已經開始氧化了的白肉，“武鵬和萬剛說，西郊墓園那條路上沒有監控，警察基本不管那一片，方便下手，所以……”
“所以你們就想撞死我們？”陸應和打斷他。
雷飛飛著急地搖頭看他們，“沒有！”
“我說殺人絕對不行，我幹不來。武鵬卻說不殺人，萬剛會開車，會把握好輕重，只是搞點輕傷，進個醫院而已，而且，我們也怕真搞大了事，到時候陸應協不給我們錢，誰知道……誰知道……”
他痛苦地哎呀了一聲，“萬剛瘋了，他不要命的，他知道自己逃不過警察了，連我們的命都想要一起送進去，想拉我們一起陪葬，結果……結果……你哥也是瘋了啊！”
梁寧希看見，他半邊燒到坑坑窪窪的臉和氧化的半個蘋果如出一轍，那張臉上掉下了眼淚，落在蘋果上，輕輕地點了一下，聽不見聲。
但而後響起的的哭聲異常悲愴。
他們等了好久，才聽見雷飛飛繼續說話，那表情似乎是央求，淚還沒幹，“你們真的會給我找律師吧？我真的都告訴你們了，都和我無關的，真的……”
陸應和盯著他，沈默了好久。
他最終站起來，留下自己的名片給雷飛飛，接著拉住梁寧希。
病房門移開，所有的吵嚷又能進入耳蝸。
梁寧希清楚地聽見陸應和又笑了一聲，再轉向病房看著抱著腦袋的雷飛飛，“無關？”
門被他拉著，“可是敲詐勒索，你都有參與。”
身後，移動門關閉了，在最後一絲縫隙殘存之時，他們一起聽見了比先前更為淒愴的哭聲。
……
冬意更重了，接連下了兩場雪，氣溫一降再降，綠化帶還有殘存的積雪，被陽光照著，透明得發亮。
又過了幾天，雷飛飛出了院，聽說，他去了趟工作室找到了陸應和，兩個人在封閉的辦公室內聊了許久許久。
當天陸應和回來得很晚，梁寧希甚至沒見到他，但是隔日她早起時，看見餐桌上有早餐，而一大盒空的軟糖盒在紙簍裏，有幾片糖紙還散落在客廳的茶幾上。
她用微信發了張圖片問他，［半夜吃的？］
陸應和過了一會兒才回覆，［嗯。再賠你一盒。］
抽煙換成了吃糖，她教的。
然而她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陸應和什麽都不肯說。
她本不想問，可是，過了兩天，卻遲遲沒有等來那盒要賠她的糖，陸應和一直沒有回家。
無奈之下，她找到了雷飛飛，再然後，找到了已經年邁的青翼福利院院長。
有些秘密，終於得以窺見天光。
*
下午的飛機被活生生延誤到了晚上。
梁寧希坐在機場的候機室裏，對視頻那頭的張曉嘆了口氣，“寶貝，你覺得真會有這麽扭曲的愛？”
張曉難得勤快，在整理衣櫃，聽完若有所思，然後回答：“大概吧，這個世界上總有人是變態的，古怪又可憐，估計陸應協就是這樣的人。”
梁寧希閉了閉眼，在燈光重新進入眼簾之前，想到雷飛飛和院長說起的一樁樁往事，那些場景似乎在腦子裏不停地被具象化。
那是夏末夜裏，陸應協睡在滿是黃色汙漬的便坑旁，報紙蓋著身子，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倚在門口，搖晃杯中水，遞給他，他喝一口，連連作嘔，那兩個孩子捧腹大笑，指著他鼻子，興高采烈地喊：喝尿咯。
那年，他五歲。
那是初春時分，陸應協在醫院裏，消毒水味撲進他鼻腔，病床前有人喚他，抱來一個白凈嫩滑的嬰兒，告訴他這是你的弟弟，弟弟漸漸長大，跟在他身後爬啊爬，喊出自己來到這個世上會說的第一個詞語，哥哥、哥哥、哥哥……重覆了一遍又一遍。
那年，他十歲。
那是寂寥之秋，陸應協大學畢業正式入職，福利院的兩個小孩長大了，他們再堵他去路，腳踹著他手裏的拐杖，要他再拿出十萬，他第一次進行了反抗，可是，他們卻把目光瞄向了那個如他設想一樣以為不可能得不到愛的弟弟，他們把人關進冷庫，偽裝成意外，可他卻無法置之不理，他在門口等啊等，一度想沖進去救他，可是弟弟對他心中已然有恨，沒了辦法，他跑出幾公裏外，找來了人救出弟弟，醫院樓道有些黑，有些冷，他不敢離開半步，直到，看到父母匆匆而來的腳步。
那年，他二十四歲。
……
那是一個又一個循環的春夏秋，那是一年又一年的苦苦煎熬。
他看見曙光，可偏想將那束光一起拉入黑暗世界，然而最終，如水中月，夢裏花。
泡沫全散了，他迎來最後一個冬。
燈光在眼前再出現，梁寧希坐直了身子，聽見廣播提示音，她對張曉笑了笑，“我上飛機了，掛了。”
張曉隔著屏幕“誒”了一聲，梁寧希停住按下紅色按鍵的手，“怎麽了？”
“見到陸老板之後幫我問問，我老公那畫展的事。”
梁寧希一楞，隨後對著鏡頭說：“知道了，不過……”
“不過什麽？”
“我得先揍他一頓，放心，把手給你留全乎的。”
……
陸應和在機場出站口等她，又是一身寬松裝束，新修的寸頭這段時間長長了一些，臉看著柔和多了，他整個人站得筆直t，清清爽爽，除了走近時，可以看見下巴上長出了一點細短的胡茬。
梁寧希眼神掠過那一點不清爽之處，又收回來，直接把箱子甩給他，這一過程中始終一言不發。
陸應和拉著行李箱，撓撓頭，跟在她身邊，“生氣了？”
“……”
陸應和扯扯她胳膊，“嗯？”
“……”
“幹什麽？啞巴了？”
“……”
“對不起，我錯了。”
“……”
出租車開動了，穿行在讓人無比陌生的街道上，流光華彩，好不熱鬧。
原來，是聖誕節，有幾家店的玻璃墻上貼了聖誕老人的張貼畫。
又經過了一棵巨大的聖誕樹，上頭纏滿了彩燈和繽紛的彩帶，黃色的五角星裝飾在樹的最頂上，樹下有一群人在拍照。
梁寧希撐著下巴看窗外，依舊一句話都不跟他搭。
陸應和手想往她肩膀上攬，結果，還被躲了過去。
不僅如此，她甚至用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司機不知道哪裏來的靈敏勁，就這一個小動作都捕捉到了，他問：“出來旅游吵架了？”
陸應和手懸在車椅上，收回來，朝前尷尬地笑了下，“是，惹老婆生氣了。”
司機“哦”了聲，“那你可得好好哄哄，老婆開心了才能全家樂呵呢。”
“對，老婆……”陸應和剛想再搭他的腔，結果，腰窩被人一杵，痛極了。
接著，下車，到酒店大廳，上電梯，走過道。
他除了那一杵子，沒得到半分回應。
他在一旁拉著箱子，看見那張安靜的臉，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掏兜，房卡一刷，滴一聲。
實在沒法忍下去。
箱子就甩在一邊，滾輪有慣性，一沖沖到了沙發前。
燈被他直接撳滅了。
可吻剛一上去，嘴唇被狠狠咬一口，連腳都一同被踩了一下。
“誰是你老婆？”她聲音低沈。
原來車上她杵他，是為了這個稱呼。
“你，”他再嘗試，“現在不是，以後也會是。”
又是一口，“滾……”
“不。”
其實他心裏清楚，她會來，恰恰是因為沒動氣。
她如果真跟他動真格，會像當年一樣，提起箱子就走，半分消息都不留給他。
而且，這一次，確實是他的錯，那天知道所有來龍去脈之後，他的心太亂太亂了，以至於在看見北林的天時，都覺得喘不上氣。
兩場車禍一直在他腦子裏揮散不去，車輛撞擊，火紅光亮，沒有一刻不在他眼前。
他來上廈的第二天才給她打電話。
梁寧希想把燈點亮，可剛想轉身，腰被大手一摟，她被迫貼著他的胸膛，有氣息纏在耳邊，“別氣了。”
她去推他，“走開。”
又是一聲“不。”
陸應和手繼續向下，黑夜中，她不知他想做什麽，也就猝不及防的一瞬，臀被一擡，他把她整個人提了上去，這下她腿沒了支點，只能環在他腰上。
他抱著她走。
她不掙紮了。
“下次還玩失蹤麽？”
“不會。”
並沒走太遠，陸應和到桌前，把她放了上去，兩手勾她裙子側邊拉鏈。
兩個人再沒說話，都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麽。
吻由上至下，沒了衣物的庇護，梁寧希感覺身體又涼又熱，她陣陣發抖。
直到，她懸掛在其下的手摸到略微粗糙堅硬的發絲，嚇得立馬雙手去推。
但無濟於事，她被一拉，雙手向一邊被固定住。
他的氣息這會兒完全沈在下方，“別動，又不是沒做過。”
……
誰也不知道清晨的天是什麽時候亮起的，酒店的遮光簾效果太好，梁寧希睜眼時，看見手機屏幕上數字已是10：33。
“睡飽了？”陸應和撐著腦袋撫她發，他沒穿上衣，冷白的皮膚，精壯的身軀，赤條條展露在眼前，梁寧希下意識伸手去摸。
他也不躲，只是低頭在她臉頰上輕啄。
她有些癢，偏了偏頭，手停了下來，側躺著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怎麽這麽看我？”陸應和問，“臉上有東西？”
梁寧希依舊盯著他看，只搖頭，然後伸出手去勾了下他下巴，“我覺得，你有做小白臉的潛質。”
“是麽？”
話音剛落，雙手被控制住，陸應和把她手舉在上方，環住自己的脖子，傾身過來，“小白臉是什麽潛質？”
梁寧希嘴角一翹，輕擡了下頭，湊在他耳邊，“精力無限。”
“哦……暗示我……”
緊接著，再是一場癡纏。
直到下午，二人終於從酒店裏出了門。
梁寧希沒有化妝，整張臉在陽光下更顯素凈溫柔，陸應和牽著她手。
他們在陸應和的大學母校逛了一圈，發現報告廳大門開著，於是進去聽了一個講座。
講座是關於抑郁癥。
屏幕上赫然打著兩行字。
“沒有人覺得我病了。”
“他們只是覺得我想太多了。”
他們在最後排坐下，陸應和看著屏幕低聲說：“他也病了。”
梁寧希知道他口中的人是誰，默了許久，說：“他最後一定找到了他想要的。”
陸應和“嗯”了一聲。
臺上的專家切換了幻燈片，一條條羅列著抑郁癥的幾種信號，他一層一層深入地向臺下人講解這種病癥，他說：“當你發現你有了這些癥狀，別害怕，你只是病了，你需要別人的幫助，不要封閉自己，更不要將自己鎖在黑暗的屋子裏，將自己禁錮起來……”
梁寧希始終握著陸應和的手。
他們一直聽到了結尾。
那位專家翻到了最後一張幻燈片。
“人生沒有無用的經歷，只要我們一直向前走，天總會亮的。”
梁寧希和陸應和對視一眼，走出大門，他們順著光線踏出去。
是啊，有人想將你埋葬，可是你是一顆種子，而種子，總會破土而出。
喧囂的人群在後面一重重走出來，他們始終看向前方，堅定地向前走。
……
隔天，他們去到了在上廈的最後一站。
順著環島，他們緩步向椰林海走去，穿過柵欄門，依舊是粉紫色的天，彎彎曲曲的海平線。
梁寧希問他：“為什麽突然想來這裏？”
陸應和說：“想試試看，能不能想起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是什麽樣子。”
梁寧希：“想到了麽？”
陸應和搖搖頭。
他們走了幾步，在海灘上就地坐下。
陸應和今天穿著白襯衫，海風將他衣擺吹起。
梁寧希靠著他肩膀，回憶起二十二歲那年的那一天，忽然笑了，她柔聲說：“沒事，因為我記得。”
我記得一切，記得那個白衣短發，身影被彩雲所包裹的你。
遠處，一道金光從雲團裏傾瀉而出，天空寬闊無際，和海連綴成了一體。
天是海，海又是天。
彩雲絢麗，金光依舊。
有一對情侶在他們的前方，他們都笑著，面向朝陽，擁身而吻。
梁寧希生了與那年截然不同的感受。
她擡起頭，親了上去。
日出下，永遠有人在相愛。
漫漫長夜終將過去，以日出與朝霞為分割點，白晝無聲駛向遠方。
而路的盡頭，愛永遠會記得你的存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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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都空寂, 只有一大團火伴著黑灰的煙霧在眼前熊熊燃起。
本不屬於這個季節的溫度迅速鋪滿了整條公路。
梁寧希跌坐在地，腿再也直不起來。
她想伸手去拉陸應和，卻被煙霧一時熏住眼睛, 然後, 又一聲爆炸, 她全身都在發抖，嘴巴大口呼吸。
眼睛再次能看清時, 有個高大的人影在前方, 可他弓著身, 她看見, 他的手依舊扶著胸口。
然後, 人倒了下去……再次轟然一聲響，公路上的灰塵飛揚起來, 她近乎踉蹌地跑過去。
“阿和！”
……
好長好長的夢。
陸應和回到了十七歲，那個最值青春年少的時刻, 那個最應該無憂無慮的時刻。
他和幾個籃球隊的同學約好了放學後打球，他碰見了陸應協，還有武鵬，還有雷飛飛。
他們進了一家音樂嘈雜的酒吧。
武鵬端來一個酒杯，要與他碰杯，一杯、兩杯……
再接著，畫面一轉。
眼前漆黑一片，睜開眼, 是路燈在閃爍，身邊有摩托車發動油門的噪音。
車頭被砰砰砰地撞響好幾聲。
發生了什麽？
他想發出聲音, 但嘴唇似乎被膠水黏著，怎麽張也張不開。
頭頂好像有一只手, 撫摸著他的頭。
有很輕柔的聲音在安慰，“沒事，沒事。”
車頭又被撞了下，他感覺身體往後倒了倒，極其不舒服，但腦袋卻維持不了運作，眼皮很沈，很沈。
他感覺到那輛摩托車就在車窗邊，他甚至聽到了敲響了窗戶的聲音。
然後清脆的玻璃響聲斷了，油門聲也繞遠。
一絲風忽然吹到他脖頸處，是自左邊而來。
很大的風，吹在身上，是冰涼的。
隱隱的，車子好像不受控了，左右/傾斜、搖晃。身邊的人咬著牙喊出一聲，“該死！”
再難維持意識，靈魂已經從身體裏跑了出去，他整副軀體都麻了，只聽見又一聲更悶的“該死”，還有捶打方向盤的聲音。
接著，身體發燙起來，鼻腔裏全是難聞刺鼻的味道，而手臂處有什麽壓著他，再是被一拉。
眼皮無論如何也掀不開，可他卻感受到了一陣明亮的紅光，越來越燙了。
手臂依舊被人扯著，他覺得自己快要散架，再然後，是什麽巨物倒塌的聲響。
他似乎還聽見了吃痛的一聲嘶吼。
紅光漸漸感受不到了，一大團黑影把他罩住，徹底擋住了眼睛的感光系統，而耳邊，不停有重覆話語。
是有人在喊他。
他一聲一聲，“阿和！”
“醒醒啊，快醒醒！你得出去！”
“醒醒。”
“醒醒。”
“阿和。”
“你醒醒。”
幾乎是一瞬之間，他睜開眼坐起來。
心臟仍在劇烈地跳動，呼吸道像整根被堵塞住，氣息接不上來。
夢境裏的車輛撞擊聲和今日的全部混雜在一起，在耳邊連續不斷的發出鳴響。
耳朵很痛，身體很痛。
可痛的又毫不真實。
這個夢……究竟是什麽……
然而還沒等他多想下去，一雙手過來緊緊將他環住，一股熟悉的氣味竄入鼻腔。
病房內霎時響起哭聲，連續不止。
“嗚……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那雙手臂環得愈發緊。
他反應不及，愕在那裏，伸出手去，才看見燈下，兩條手臂都完好無損，只是，殘存的滾燙感在身體裏還未完全消退，他的整個胸腔，全是熱感在橫沖直撞。
他又急急抽了好幾口氣。
許久許久，夢境終於散了，呼吸道變得通暢，軀體也終能自如控制。
懷中人仍啜泣不斷，他後頸處沁入濕潤液體，滴滴答答。
他漸漸把手擡起，臉也貼過去，撫摸梁寧希後腦的發，“我沒事，別哭。”
聽見回答，梁寧希才松開雙手與他分離，低聲，“我以為……”
她抽嗒著，堪堪收住哭意，眼眶一片濕紅地盯著他，半晌才又開口，“幸好……幸好……”
陸應和把她臉上的淚痕擦凈，圈住她手，一片涼意，他把她手握地更緊了些，“都沒事了。”
梁寧希表情將哭未哭地點了下頭，嘴角仍抽動著，“但是，他……”
陸應和看著她，但沒等到話語落下，病房門在身側挪動了下。
一個身著警察制服的平頭男人走了進來。
他似乎已經來了很多回。
梁寧希站起來，喊了聲許警官。
許警官看了眼陸應和，然後淡淡出聲：“人醒了是麽？那麻煩你們現在配合我去做個筆錄吧。”
梁寧希轉身用眼神予以詢問。
陸應和點頭，意思是沒問題。
他掀開床被，要下床，卻不料雙腿發麻，直打了個趔趄。
梁寧希忙上來扶他，他站穩，拍拍她手，“不要緊。”
許警官也轉頭，“沒事吧？”
“嗯。”
病房內有電子時間顯示屏。
距離剛剛那場車禍，已經過t了兩個小時。
二人跟著許警官走出去，開門，上車。
周圍街景一重推著一重，綠意斷續地劃過，二人坐在後座上，陸應和開口問：“翻進泥石地的那輛車怎麽樣？”
許警官從反光鏡裏露一只眼睛，“兩輛都燒毀了。”
“人呢？”
“現在帶你們去認。”
接著，車內寂靜下去。
梁寧希反覆摳著手，陸應和看見這個動作，右手伸開五指過去，將她的牢牢扣住。
綠意到一處鐵欄門前止了，車開進去，許警官拉好了手剎，說：“下車吧。”
梁寧希和陸應和跟在許警官後邊，進大廳，上樓。接著，才看見冰涼鐵床上躺著的兩具屍體。
兩個人幾乎同時抖了下。
眼前，兩張鐵質床齊齊整整並排在一起。雪白布匹將屍體緊緊覆蓋著。
許警官走過去，一具具掀開白布。
兩具無一例外，臉部燒傷，手腳已經焦黑。
“辨認起來可能有些難度，如果你們有不適，就告訴我。”
說完，許警官到一邊等待。
梁寧希只是湊近了幾步，就率先受不了，手捂住口鼻沖了出去。
許警官看了眼陸應和，“你……”
“我可以。”
許警官不說話了。
再一會兒，梁寧希才皺著眉重新進來。
陸應和這時在左邊那具屍體邊停留，他扭頭看向她，她點了點頭。
兩個人站在一處辨認屍體。
眼前躺著的人臉上沒一塊好肉，燒傷的地方翻出了血水，顏色已經暗淡下去，雖然看起來被處理過，但畫面仍然讓人覺得不適。
她忍著胃裏的翻江倒海，繼續往下看。
也就這一定睛的一眼，讓她木了身子。
屍體左臂上有紋身，一片糊黑的上方，有黑色刺青的條條弧線。
她認了出來，擡頭面向許警官，又看看陸應和，低聲說了句：“感覺是武鵬……”
“武鵬？”許警官眼裏閃過異樣神色，他先把屍體的白布蓋上，拿出本子看她，又問，“確定嗎？”
“我……”她又有點不自信，武鵬的紋身她雖然見過，但僅憑紋身就用直覺加以判定，未免太過草率。
陸應和這時卻輕拉了拉她手，頭擡得板正，對許警官說：“確定。”
許警官嘴唇翕動一下，但最終沒張口，他用筆記錄下來。
他們又去看了另一具屍體，燒傷情況跟左邊那具大差不差，面部燒傷極為嚴重，但看體型，像是……
梁寧希後退一步，幸好陸應和扶住她。
許警官沒註意這種微弱變化，他把本子收在外套口袋裏，“這具我們已經通過指紋確認了死者身份。”
他擡頭看二人，“叫萬剛……認識麽？”
梁寧希和陸應和對視一眼，她嘴唇打顫。
陸應和輕聲說：“你先出去吧，這裏涼。”
梁寧希離開後，他才問許警官：“他殺過人？”
許警官有些訝異，但點了頭。
陸應和才回：“不認識。”
他接著用眼神在兩具屍體上逡巡。
可是，結果顯而易見，沒有陸應協。
許警官覺察出來他是在找另一人，說：“還有具屍體被壓在車下，比較難處理，法醫一會兒會送過來。”
屍體……壓在車下……
陸應和心忽然沈了幾分。
他看著許警官為兩具屍體重新蓋上白布，不自覺再問，“那有活著的麽？”
許警官看著他，一楞。
“有。”
陸應和瞳孔放大，帶有希冀，“誰？”
兩個人一同走出去。
許警官神情嚴肅，邊走邊對他說，“目前還沒法辨認，人在醫院搶救，我帶你們去。”
梁寧希就在門口等著，看人出來了，她跟上，一起走出去。
才下午三點，陽光卻將見不見了。
許警官擡頭望天，“看來真和天氣預報說的一樣，要下雪了。”
他們又前往醫院。
而這次，一路上的二人更加沈默了。
兩個地方離得並不遠，不超過十分鐘，到了。
梁寧希問陸應和：“是他嗎？”
陸應和沒有回答，但她感覺到了，他腳步變快了。
猛踩油門的那種脫力感已經不在，梁寧希也加緊跟上。
直到，門被推開。
許警官指著床上的人：“一共四個人，我們到的時候，只有他還有生命體征。”
隔著玻璃窗，看不清氧氣面罩下的那張臉，只有臉上的一塊塊焦黑顯得尤為可怕。
梁寧希進去的時候不自覺摒著氣。
陸應和在她前面走，肩膀的微小起伏恰恰好落在她視線裏。
他定住腳步，只一秒，回頭看她。
臉上的表情很冷，很沈。
梁寧希視線穿過他身體，看見了床上之人的長相。
白色紗布下，枯黃頭發紮出來，手瘦成麻桿似的一截，是雷飛飛。
*
雷飛飛一醒就在醫院裏狂吼亂砸，普通病房裏的人被他嚇壞了，紛紛要求要轉病房。
梁寧希他們到的時候，兩個病人家屬正推著輪椅向外走，手上還提著大包小包，嘴裏在罵：“這什麽人啊……也太沒教養了……”
“可不就是說嘛！當醫院是他家啊！”
話音剛落，病房內一個滴液袋砸出來，聲音嘶啞卻中氣十足，“你們他媽的再給老子說一遍！”
那兩個人往前揮揮手，這次聲音倒弱了，表情滿是厭惡和嫌棄，“快走，這人腦子有病的。”
但走了不遠，其中一個胖大嬸又退回來，估計是看他倆準備進去，好言相問，“你倆是來探病？”
看梁寧希點頭了，她擰眉，上下打量了他倆一通，搖搖頭，“這病房裏哪還有其他病人啊，你們去問問，是不是也轉到其他病房去了。”
梁寧希剛想說話，陸應和撿起地上的輸液袋，站直回胖大嬸，“沒事，我們就是來找裏頭這人的。”
胖大嬸聽完眉頭擰得更重了，嘆了口特別重的氣，結果也沒說什麽，交替看了看他倆，接著推著輪椅麻溜走了。
梁寧希本來想對她說謝謝，扭頭卻看見，胖大嬸後來的眼神由開始的和善變成了鄙夷。
很明顯，是把他倆和雷飛飛當作一路人了。
她也沒再管，和陸應和一同進病房。
病房內，護士們忙作一團在收拾被雷飛飛打落在地的藥罐藥盒。
結果雷飛飛跟瘋癲了似的，推了其中一個護士一下，“滾！都滾！”
三個護士們臉上也明顯堆著恨意。
面對一個光給她們增加工作量的人，這種表情太正常不過。
陸應和對那個被推的護士說了句什麽，然後，這個護士叫上另外兩個一起走了。
病房門也被她們關上。
這時，雷飛飛躺在病床上，憤恨地看著他們倆。
估計是又想拿東西砸，他手往旁邊伸了一下，陸應和比他反應快，一手把他擒住。
“啊——”耳邊傳來淒厲的一聲慘叫。
陸應和小臂輕輕一轉，雷飛飛的手手心整個朝上背了過去。
“放開我！！”他對著陸應和吼。
而陸應和極為平靜，人半句話沒說，一味淩厲盯著在發瘋的雷飛飛。
梁寧希看得出來，這是一種無聲警告。
雷飛飛和他僵持了好一會兒，但由於身體還沒恢覆，再加上體格有些差距，完全掙脫不開，最後還是咬著牙平穩下來。
手不再動彈了。
陸應和才把手松開，冷眼看他，“冷靜了？”
雷飛飛不說話，惡狠狠盯著他們。
病房其他床位全部清空了，各處都是雷飛飛砸的東西，甚至一個電視遙控飛到了對面一張床上。
陸應和環顧了下四周，走到靠窗處搬來兩張凳子，讓梁寧希坐在一邊，自己坐上其中一張，皆靠近病床。
“聊聊正事。”他看著雷飛飛。
雷飛飛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又大笑，“聊？瘋子！一群瘋子！”
“瘋子……？”
“對！你們都是！最瘋的就是你那個瘋子哥哥！還有——”
陸應和騰地從凳子上起來，彎身過去，手撐在病床上，雷飛飛話還沒說完，哽住了，人被嚇得後退，“你要幹嘛！”
陸應和臉上突然露出笑，“你想知道更瘋的是什麽麽？”
面對如此陰森詭異的笑容，雷飛飛說話都不利索了，“呵……你，你以為，以為我會怕你，怕你嗎？”
陸應和嘴角又揚了一下，手摸索過去，摸上旁邊桌面的一把水果刀。
刀刃的銀光借助反射刺在雷飛飛眼睛裏。
“你瘋了嗎！”雷飛飛喊著。
沒想到下一秒，梁寧希眼前來了把手柄向外的水果刀，陸應和給她一個眼神，“希希，削個蘋果。”
梁寧希接了過去。
雷飛飛捂著胸口松了口氣。
陸應和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裏t一字一句吐出話，像在嘲笑雷飛飛，可臉上又完全沒表情，他問：“這樣就怕了？”
雷飛飛不言。
陸應和低頭摸著水果刀的刀套，兀自念著，“故意傷害罪，夠你蹲幾年大牢了，還輪不到我來懲治你。”
雷飛飛急了，“坐牢？我憑什麽會坐牢！開車的又不是我！”
他反應比剛才還要大，“我沒有！不是我！”
梁寧希在旁邊坐著，攥緊蘋果的手松了松。
果然，如他們所了解的，這人精神有輕微失常，並且他並不懂法。
從許警官那裏，他們得知了一些消息。
武鵬，四十二歲，曾犯偷盜罪、強/奸罪。
萬剛，三十九歲，曾犯肇事逃逸罪、故意傷害罪、搶劫罪。
而雷飛飛，三十八歲，完全無案底。
他只是一個小嘍啰。
陸應和滿臉冷漠，他靠著椅背擡起頭，“既然沒有，那就好好說說你們那天究竟想做什麽。”
他又頓了下，“興許，開庭了，我能替你找個律師。”
其實，這話也是在嚇雷飛飛。
那天他們行經的路段，竟連一個監控都沒有，兩輛車上沒找到行車記錄儀，梁寧希的車子當時在前面行駛，記錄儀也只拍到了前方路段。
等於沒有證據。
警方之所以會來，只是因為孫總替他們報了警。
在陸應和倒下之後，沒過多久，警車和救護車便一起來了。
但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是一場人為制造的車禍。
雷飛飛睜大著眼睛看他，他右眼燒傷嚴重，無論怎麽睜，都只有一條縫隙那麽大。
他好像動搖了，問了句：“真的？”
陸應和不動聲色地點頭，“說到，做到。”
雷飛飛沈默下去，等了一會兒，他終於不想著再砸東西，人垂著頭，聲音也輕了，但話語裏的憤怒不變，“他們都是瘋子，不要命，都瘋了！”
陸應和把凳子沖他那邊挪近了點，此刻，梁寧希也削完了整個蘋果，他接過來，遞給雷飛飛，問：“誰開的車？”
雷飛飛咬了一口蘋果，“是剛哥……”他嚼了嚼咽下去，“是萬剛。”
他擡起頭，蘋果就捏在手裏，視線忽然朝向梁寧希，“萬剛車技好，那天，他找到武鵬，說自己見到了好幾年前向警方舉報他的人……就是你……他說，他一定要弄死你。”
梁寧希不自覺吞了下口水，“可是……”
這和她想的不一樣。
陸應和阻止她往下說，看雷飛飛，“繼續。”
雷飛飛才把視線轉到陸應和身上，“那天我不在修車行裏，我是隔天才從武鵬那裏聽說的，他說，萬剛想弄個人，要是能搞定的話，也能給我和他清除一個大麻煩……他早就看陸應協不順眼了，他說這人不聽話了，要給他點教訓才能讓他知道輕重。
我和武鵬一直都知道，陸應協最在乎的人就是自己的弟弟，也就是你。正好，你們倆一直待在一塊兒，我打聽出來你們住在杏澄花園，就在門口蹲了好幾天，本來沒見到人打算走了，結果看見你們倆從出租車上下來，我就在後面跟著，聽到你們說要去西郊墓園……”
他垂垂頭，摸著蘋果半邊已經開始氧化了的白肉，“武鵬和萬剛說，西郊墓園那條路上沒有監控，警察基本不管那一片，方便下手，所以……”
“所以你們就想撞死我們？”陸應和打斷他。
雷飛飛著急地搖頭看他們，“沒有！”
“我說殺人絕對不行，我幹不來。武鵬卻說不殺人，萬剛會開車，會把握好輕重，只是搞點輕傷，進個醫院而已，而且，我們也怕真搞大了事，到時候陸應協不給我們錢，誰知道……誰知道……”
他痛苦地哎呀了一聲，“萬剛瘋了，他不要命的，他知道自己逃不過警察了，連我們的命都想要一起送進去，想拉我們一起陪葬，結果……結果……你哥也是瘋了啊！”
梁寧希看見，他半邊燒到坑坑窪窪的臉和氧化的半個蘋果如出一轍，那張臉上掉下了眼淚，落在蘋果上，輕輕地點了一下，聽不見聲。
但而後響起的的哭聲異常悲愴。
他們等了好久，才聽見雷飛飛繼續說話，那表情似乎是央求，淚還沒幹，“你們真的會給我找律師吧？我真的都告訴你們了，都和我無關的，真的……”
陸應和盯著他，沈默了好久。
他最終站起來，留下自己的名片給雷飛飛，接著拉住梁寧希。
病房門移開，所有的吵嚷又能進入耳蝸。
梁寧希清楚地聽見陸應和又笑了一聲，再轉向病房看著抱著腦袋的雷飛飛，“無關？”
門被他拉著，“可是敲詐勒索，你都有參與。”
身後，移動門關閉了，在最後一絲縫隙殘存之時，他們一起聽見了比先前更為淒愴的哭聲。
……
冬意更重了，接連下了兩場雪，氣溫一降再降，綠化帶還有殘存的積雪，被陽光照著，透明得發亮。
又過了幾天，雷飛飛出了院，聽說，他去了趟工作室找到了陸應和，兩個人在封閉的辦公室內聊了許久許久。
當天陸應和回來得很晚，梁寧希甚至沒見到他，但是隔日她早起時，看見餐桌上有早餐，而一大盒空的軟糖盒在紙簍裏，有幾片糖紙還散落在客廳的茶幾上。
她用微信發了張圖片問他，［半夜吃的？］
陸應和過了一會兒才回覆，［嗯。再賠你一盒。］
抽煙換成了吃糖，她教的。
然而她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陸應和什麽都不肯說。
她本不想問，可是，過了兩天，卻遲遲沒有等來那盒要賠她的糖，陸應和一直沒有回家。
無奈之下，她找到了雷飛飛，再然後，找到了已經年邁的青翼福利院院長。
有些秘密，終於得以窺見天光。
*
下午的飛機被活生生延誤到了晚上。
梁寧希坐在機場的候機室裏，對視頻那頭的張曉嘆了口氣，“寶貝，你覺得真會有這麽扭曲的愛？”
張曉難得勤快，在整理衣櫃，聽完若有所思，然後回答：“大概吧，這個世界上總有人是變態的，古怪又可憐，估計陸應協就是這樣的人。”
梁寧希閉了閉眼，在燈光重新進入眼簾之前，想到雷飛飛和院長說起的一樁樁往事，那些場景似乎在腦子裏不停地被具象化。
那是夏末夜裏，陸應協睡在滿是黃色汙漬的便坑旁，報紙蓋著身子，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倚在門口，搖晃杯中水，遞給他，他喝一口，連連作嘔，那兩個孩子捧腹大笑，指著他鼻子，興高采烈地喊：喝尿咯。
那年，他五歲。
那是初春時分，陸應協在醫院裏，消毒水味撲進他鼻腔，病床前有人喚他，抱來一個白凈嫩滑的嬰兒，告訴他這是你的弟弟，弟弟漸漸長大，跟在他身後爬啊爬，喊出自己來到這個世上會說的第一個詞語，哥哥、哥哥、哥哥……重覆了一遍又一遍。
那年，他十歲。
那是寂寥之秋，陸應協大學畢業正式入職，福利院的兩個小孩長大了，他們再堵他去路，腳踹著他手裏的拐杖，要他再拿出十萬，他第一次進行了反抗，可是，他們卻把目光瞄向了那個如他設想一樣以為不可能得不到愛的弟弟，他們把人關進冷庫，偽裝成意外，可他卻無法置之不理，他在門口等啊等，一度想沖進去救他，可是弟弟對他心中已然有恨，沒了辦法，他跑出幾公裏外，找來了人救出弟弟，醫院樓道有些黑，有些冷，他不敢離開半步，直到，看到父母匆匆而來的腳步。
那年，他二十四歲。
……
那是一個又一個循環的春夏秋，那是一年又一年的苦苦煎熬。
他看見曙光，可偏想將那束光一起拉入黑暗世界，然而最終，如水中月，夢裏花。
泡沫全散了，他迎來最後一個冬。
燈光在眼前再出現，梁寧希坐直了身子，聽見廣播提示音，她對張曉笑了笑，“我上飛機了，掛了。”
張曉隔著屏幕“誒”了一聲，梁寧希停住按下紅色按鍵的手，“怎麽了？”
“見到陸老板之後幫我問問，我老公那畫展的事。”
梁寧希一楞，隨後對著鏡頭說：“知道了，不過……”
“不過什麽？”
“我得先揍他一頓，放心，把手給你留全乎的。”
……
陸應和在機場出站口等她，又是一身寬松裝束，新修的寸頭這段時間長長了一些，臉看著柔和多了，他整個人站得筆直t，清清爽爽，除了走近時，可以看見下巴上長出了一點細短的胡茬。
梁寧希眼神掠過那一點不清爽之處，又收回來，直接把箱子甩給他，這一過程中始終一言不發。
陸應和拉著行李箱，撓撓頭，跟在她身邊，“生氣了？”
“……”
陸應和扯扯她胳膊，“嗯？”
“……”
“幹什麽？啞巴了？”
“……”
“對不起，我錯了。”
“……”
出租車開動了，穿行在讓人無比陌生的街道上，流光華彩，好不熱鬧。
原來，是聖誕節，有幾家店的玻璃墻上貼了聖誕老人的張貼畫。
又經過了一棵巨大的聖誕樹，上頭纏滿了彩燈和繽紛的彩帶，黃色的五角星裝飾在樹的最頂上，樹下有一群人在拍照。
梁寧希撐著下巴看窗外，依舊一句話都不跟他搭。
陸應和手想往她肩膀上攬，結果，還被躲了過去。
不僅如此，她甚至用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司機不知道哪裏來的靈敏勁，就這一個小動作都捕捉到了，他問：“出來旅游吵架了？”
陸應和手懸在車椅上，收回來，朝前尷尬地笑了下，“是，惹老婆生氣了。”
司機“哦”了聲，“那你可得好好哄哄，老婆開心了才能全家樂呵呢。”
“對，老婆……”陸應和剛想再搭他的腔，結果，腰窩被人一杵，痛極了。
接著，下車，到酒店大廳，上電梯，走過道。
他除了那一杵子，沒得到半分回應。
他在一旁拉著箱子，看見那張安靜的臉，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掏兜，房卡一刷，滴一聲。
實在沒法忍下去。
箱子就甩在一邊，滾輪有慣性，一沖沖到了沙發前。
燈被他直接撳滅了。
可吻剛一上去，嘴唇被狠狠咬一口，連腳都一同被踩了一下。
“誰是你老婆？”她聲音低沈。
原來車上她杵他，是為了這個稱呼。
“你，”他再嘗試，“現在不是，以後也會是。”
又是一口，“滾……”
“不。”
其實他心裏清楚，她會來，恰恰是因為沒動氣。
她如果真跟他動真格，會像當年一樣，提起箱子就走，半分消息都不留給他。
而且，這一次，確實是他的錯，那天知道所有來龍去脈之後，他的心太亂太亂了，以至於在看見北林的天時，都覺得喘不上氣。
兩場車禍一直在他腦子裏揮散不去，車輛撞擊，火紅光亮，沒有一刻不在他眼前。
他來上廈的第二天才給她打電話。
梁寧希想把燈點亮，可剛想轉身，腰被大手一摟，她被迫貼著他的胸膛，有氣息纏在耳邊，“別氣了。”
她去推他，“走開。”
又是一聲“不。”
陸應和手繼續向下，黑夜中，她不知他想做什麽，也就猝不及防的一瞬，臀被一擡，他把她整個人提了上去，這下她腿沒了支點，只能環在他腰上。
他抱著她走。
她不掙紮了。
“下次還玩失蹤麽？”
“不會。”
並沒走太遠，陸應和到桌前，把她放了上去，兩手勾她裙子側邊拉鏈。
兩個人再沒說話，都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麽。
吻由上至下，沒了衣物的庇護，梁寧希感覺身體又涼又熱，她陣陣發抖。
直到，她懸掛在其下的手摸到略微粗糙堅硬的發絲，嚇得立馬雙手去推。
但無濟於事，她被一拉，雙手向一邊被固定住。
他的氣息這會兒完全沈在下方，“別動，又不是沒做過。”
……
誰也不知道清晨的天是什麽時候亮起的，酒店的遮光簾效果太好，梁寧希睜眼時，看見手機屏幕上數字已是10：33。
“睡飽了？”陸應和撐著腦袋撫她發，他沒穿上衣，冷白的皮膚，精壯的身軀，赤條條展露在眼前，梁寧希下意識伸手去摸。
他也不躲，只是低頭在她臉頰上輕啄。
她有些癢，偏了偏頭，手停了下來，側躺著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怎麽這麽看我？”陸應和問，“臉上有東西？”
梁寧希依舊盯著他看，只搖頭，然後伸出手去勾了下他下巴，“我覺得，你有做小白臉的潛質。”
“是麽？”
話音剛落，雙手被控制住，陸應和把她手舉在上方，環住自己的脖子，傾身過來，“小白臉是什麽潛質？”
梁寧希嘴角一翹，輕擡了下頭，湊在他耳邊，“精力無限。”
“哦……暗示我……”
緊接著，再是一場癡纏。
直到下午，二人終於從酒店裏出了門。
梁寧希沒有化妝，整張臉在陽光下更顯素凈溫柔，陸應和牽著她手。
他們在陸應和的大學母校逛了一圈，發現報告廳大門開著，於是進去聽了一個講座。
講座是關於抑郁癥。
屏幕上赫然打著兩行字。
“沒有人覺得我病了。”
“他們只是覺得我想太多了。”
他們在最後排坐下，陸應和看著屏幕低聲說：“他也病了。”
梁寧希知道他口中的人是誰，默了許久，說：“他最後一定找到了他想要的。”
陸應和“嗯”了一聲。
臺上的專家切換了幻燈片，一條條羅列著抑郁癥的幾種信號，他一層一層深入地向臺下人講解這種病癥，他說：“當你發現你有了這些癥狀，別害怕，你只是病了，你需要別人的幫助，不要封閉自己，更不要將自己鎖在黑暗的屋子裏，將自己禁錮起來……”
梁寧希始終握著陸應和的手。
他們一直聽到了結尾。
那位專家翻到了最後一張幻燈片。
“人生沒有無用的經歷，只要我們一直向前走，天總會亮的。”
梁寧希和陸應和對視一眼，走出大門，他們順著光線踏出去。
是啊，有人想將你埋葬，可是你是一顆種子，而種子，總會破土而出。
喧囂的人群在後面一重重走出來，他們始終看向前方，堅定地向前走。
……
隔天，他們去到了在上廈的最後一站。
順著環島，他們緩步向椰林海走去，穿過柵欄門，依舊是粉紫色的天，彎彎曲曲的海平線。
梁寧希問他：“為什麽突然想來這裏？”
陸應和說：“想試試看，能不能想起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是什麽樣子。”
梁寧希：“想到了麽？”
陸應和搖搖頭。
他們走了幾步，在海灘上就地坐下。
陸應和今天穿著白襯衫，海風將他衣擺吹起。
梁寧希靠著他肩膀，回憶起二十二歲那年的那一天，忽然笑了，她柔聲說：“沒事，因為我記得。”
我記得一切，記得那個白衣短發，身影被彩雲所包裹的你。
遠處，一道金光從雲團裏傾瀉而出，天空寬闊無際，和海連綴成了一體。
天是海，海又是天。
彩雲絢麗，金光依舊。
有一對情侶在他們的前方，他們都笑著，面向朝陽，擁身而吻。
梁寧希生了與那年截然不同的感受。
她擡起頭，親了上去。
日出下，永遠有人在相愛。
漫漫長夜終將過去，以日出與朝霞為分割點，白晝無聲駛向遠方。
而路的盡頭，愛永遠會記得你的存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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