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獎狀

關燈
獎狀

陸應和回去的時候, 被老太太嚇了一大跳。

他開車從雲府離開後又回工作室忙了一會兒,最近工作室接了個活,禧來廣告公司要辦個大型工藝品展覽, 他們負責對場地進行改建。

這算是工作室近期的一個特大客戶, 禧來在業內是家有一定影響力的公司, 這單若完成好了,後面開單會相對容易得多。

現在建築行業不夠景氣, 工作室前三年如果說是在開溝挖渠, 那如今就得認真放好水泵, 使其逐漸充盈。

到胡同時, 已經是接近十一點, 彎月倒懸,他剛剛微信收到條驗證消息。

這人, 終於發現他給她刪除了。

但他發過去的消息還沒得到回覆。

他把車停在胡同外的公共車位,逼仄的巷道, 他得開著手電筒小心慢行,好不容易進院到家,卻不想走進臥室將上衣脫至頭頂時,老太太悠悠從門後探出一顆腦袋:“回來啦?”

幸好是開著燈,不然這場景真堪比午夜幽靈,要把人魂靈都嚇出七竅。

“你搞什麽鬼啊!”心悸之餘,他忙把上衣又囫圇穿回去。

老太太卻舌頭一彈,扭過頭笑著來了句:“身材不錯嘛。”

“……”陸應和抻抻兩肩衣角, 坐沙發上去,“老不正經吧你。”

老太太爽朗地哈哈一笑, 倒也不反駁,給他留個後腦勺, 人兀自站在一張方凳上,繼續取墻上的獎狀框。

陸應和一看,那墻上已經露著半面密密麻麻排列的黑色小孔,而一邊紙箱裏摞起了獎狀山。

“幹嘛呢?”他奇怪。

那些獎狀是他從小到大累積起來的,從上幼兒園起,直至高中畢業。老太太一向寶貝這面墻,任他說幾回都不肯把那些大大小t小的獎狀卸下來。

他最近在胡同住著,不用留心便能把這面墻收入眼簾,也就昨天,他熬完大夜之後仔細瞧了瞧這面墻,才發現其中哪怕是最舊的那張,都沒有一絲褪色。

十多年,他爭做班級裏最乖最上進的一個,但陸明峰與孫靜從來沒有像老太太一樣,在家中辟出一小方天地來裝載這些所謂錦上添花的榮譽。

孫靜會在他把獎狀獎杯興高采烈拿回來的時候潑他一盆冷水:“阿和,別這麽虛榮。”

後來才知道,他們是怕他太過優秀而掩蓋了陸應協的鋒芒。

挺諷刺的。

他昨天看了看,有幾張獎狀就連他自己都忘記了,也不知道老太太是從哪裏翻找出來的,這一面墻,真的是費了她一番功夫。

她是一張張把那些獎狀撞進木質框裏的,他可以想象到,她裝放時是有多麽小心翼翼,所以那些獎狀才能這樣平整完好。

當初那麽一絲不茍的,今日怎麽開竅了?

還是說,這個點睡不著覺太無聊了?

老太太一米六的身材,被腳下的方凳擡高了足足四十公分,剛巧足夠夠到第三排的獎狀框。

他嘆口氣走過去拉她,“下來,瞎折騰什麽?當時你不幹,現在大半夜的,倒在這裏忙活。”

老太太眼睛一撇,把他握住自己胳膊的手揮開,“快取完了。”

“哪兒取完了?最上邊不是夠不到嗎?”

也不知當初是如何掛上去的。

他說:“我來,你就把下面的摘下來。”

祖孫倆的對話模式永遠是這樣,沒一句好話,但處處透著關心。

老太太管這叫不實誠。

她在下午還對梁寧希說了這話。

原話是:“小和這人吧,不實誠,擰巴得很,有些話呢你得鉆他心裏去找。”

也不知道這姑娘能不能理解她意思。

她和陸應和交換了位置,底層的獎狀框很輕松地便能取下,她理了理紙箱子,挪出空餘位置。

“今天那姑娘,真挺不錯的。”

陸應和把一疊木框夾在咯吱窩,笑了,“挺不錯?白天和人家吵架的不是你?”

老太太哎呀一聲,甚為懊惱,“誰還不會犯點錯了?”

木框占地方,他遞給老太太讓她放紙箱裏去,又去院子裏換了張矮腳凳進來,老太太已經換了個紙箱來。

他站上去問:“她怎麽會來胡同?”

“還不是你?”老太太把大的紙箱包裝好,挪至一邊,間隙瞪了他一眼。

有一個木框的釘子釘歪了,陸應和扯了好幾下沒扯出來,又怕太用力給墻甭壞了,只能慢悠悠地轉出來,他往下看一眼,覺得無厘頭,“關我什麽事?”

“還關你什麽事?這麽快就忘了?人家給你送醫院照顧一下午,你是真沒良心啊,”老太太一語雙關,“要不是小梁給我打電話,我還不知道你進醫院了,你就作吧,把自己身體搞壞了,你就舒服了。”

老太太什麽都不要求他,唯有一點,好好顧著自己身體。

當年冷庫那事,她後來知道時哭了一整晚。

更何況,曾經還親眼撞見過他自殺。

陸應和從凳子上下來,安慰式地拍拍她,“好了小老太,我心裏有數。”

“你有數個屁!”

“粗俗。”

老太太說:“這樣就粗俗了?我沒罵你就不錯了。所以啊,我告訴你,小梁這姑娘我得像恩人一樣供著,你想辦法把人給我追回來。”

他被逗樂了,“要這麽誇張?”

人家估計就是舉手之勞罷了,他剛剛見她遲遲不回覆,發了條消息過去,發現已經被她刪了。

這人睚眥必報的功力最厲害,他現在還發現了她冷心冷腸。

送他到醫院,估計也就覺得他可憐,要不然怎麽會偷摸著還給老太太打電話呢,她是不想在醫院裏顧他。

可憐的老太太,被蒙在鼓裏。

“你改天去風明街上那個海鮮飯店定個位置,我要請小梁吃個飯。”

陸應和轉了一圈,實在沒找到稱手的工具,就此作罷,繼續站上去轉木框。

“不去。”

老太太彎著腰取最下層的木框,擡頭,“你敢!又不要你出錢。”

他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老太太心中窮成什麽樣子了,他手還轉著木框,解釋:“不是錢的問題,她海鮮過敏。”

“那你就再找地方,哪裏貴就去哪裏,你就用我名義約她出來,肯定管用。”

木框終於掉了下來。

“這麽自信?”

他手都酸了,把木框甩給老太太,幹脆一屁股坐在矮腳凳上。

凳子太矮,他得仰頭跟老太太說話,見她一臉沈篤,心裏揣度這倆人是如何從劍拔弩張走向惺惺相惜的。

“你不信我老太婆的魅力?”

“……”

行吧,陸應和拍腿站起,“我信。”

也就剩頂上最後的兩三個木框,輕輕松松地就拔下來了,他一點兒手都不要老太太沾,一個人把兩個紙箱搬進倉庫,居然還意外發現了自己買的補品被老太太找了個收納箱單獨隔了出來。

他回屋調侃老太太,“你那補品是要幹嘛?準備供起來當傳家寶?”

老太太不理他,看著墻上的黑色小孔看了會,千瘡百孔的,太難看了,她搖了搖頭。

陸應和有點累,人仰在沙發背上,接著就聽見老太太在一邊喃喃自語,“要不還是重新掛上去吧。”

“……你閑的啊!”

*

隔天,臥室燈還亮著,梁寧希最近睡眠質量實在太好,沾上枕頭就能睡著,她一看手機,早晨七點,難怪,窗簾外已隱隱投進光線。

昨晚,她看見“百年好合”四個字後,總算搞明白陸應和古怪行徑的來源。

她推想,應該是他看見了她和向來在一起,又和從前戀愛時一樣打翻了醋包,口中說的小三也是要做她和向來之間的第三者。

的確是莫須有的事。

但這麽一看,她之前以為他渾不在意,壓根是想錯了。

心又做擺鐘動搖起來。

她給他發消息,她那一腿的確太過火了,她是下了死勁的,這時起了惻隱之心就想問問他有事沒事。

這下倒好,發出去,一個系統提示彈出來——你不是他(她)的朋友。

再看朋友圈,一條橫杠赫然出現。

擺鐘不動了。

一報還一報,要加回微信的是你,現在要刪除的還是你。

先前的想法於一瞬之間成為泡沫,橫杠變成的牙簽一戳,炸了。

她重新拉起驗證消息,等時間點點滴滴而過。

幸好,困意不算白忍,陸應和通過了驗證,還發來一條消息,就三個字:[想通了?]

她一個字也不回,直接點了刪除。

此時手機上有幾條未讀的微信消息,一條未查看的好友驗證消息,來自陸應和,她沒管,還有明奶奶發來的一張照片和兩條消息。

照片是張輪廓流暢,棱角分明的側臉,陸應和蹲著在理一個紙箱。

明奶奶:[獎狀墻拆除了。]

明奶奶:[小和聽說你不喜歡,馬上就開始動工。]

昨天的情況是,明奶奶聽說她沒見過四合院,於是一點一點地帶她逛,從院子到室內,最後的落腳點是陸應和的房間。

整面墻的獎狀框把她給嚇住,她在海洲的老家,老人們就喜歡將所有的獎狀全部裱墻上,所以她當時吐槽了句:“這麽老土啊。”

沒想到明奶奶竟然誤會了。

她解釋:[沒有不喜歡,我隨口一說的。]

老太太還回得挺快,[那你喜歡?我讓他裝回去。]

[不用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