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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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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火

這座城市裝載了十八歲之前全部的他。

而那些如蝴蝶斷翅般殘破醜陋的過往, 他決計不希望梁寧希知道,應該說,他最不希望她知道。

走的時候, 他把老太太那包煙順走了, 和翡翠煙灰缸一塊揣進兜裏, 老太太把他一路送到胡同口,其實看見了他拿在手裏的煙灰缸, 但煙盒體積小, 她沒看見。

再回去的時候她估計又去了那老大爺家串門, 一直到剛才才打電話過來。

陸應和把車靠邊停著, 窗降到最底下左手靠在那兒吸煙, 右手拿手機貼耳,電話那頭老太太語氣可不太妙, 跟以前一樣一口一個龜孫的罵他。

她說:“小時候偷我菜園子裏的菜心,現在偷我煙灰缸, 下次你也甭來了,不然得把整個家都給我偷去。”

偷菜心的事她居然還記得。

他吐出一口煙,笑著說:“小老太太,說偷太過分了吧,煙灰缸可是你看著我拿的,你也別和我翻舊賬,那菜心是不是最後還是物歸原主了?”

是這樣的,他小學一年級那年的暑假, 班主任布置了個活動作業,叫“找尋身邊的鮮花送給最親愛的人”, 身邊的鮮花其實好找,胡同裏最不缺的就是些花花草草, 但他偏喜歡走不尋常之路,最後看來看去,覺得小園子裏老太太每日精心照料的菜花最合適,於是交作業的前一晚,他趁著老太太不在家偷偷挖了塞進書包裏。

至於最親愛的人嘛,對那時候的他來說自然不會是脾氣古怪的老太太,他在隔天上午坐公交悄摸回了陸家,孫靜就在客廳裏,他便把那朵根還沾著泥巴的菜心送給了她。

“就你個小沒出息的,上趕著給人貼熱臉,要不是我去討,那菜心指不定被扔進哪個垃圾桶呢,我辛苦種的,能這麽白白被糟踐?”

口是心非的毛病又犯了,他知道這小老太在乎的是什麽,其實就連他自己,如今提起來這事,也覺得往事不堪回首。

煙頭猩紅地燒了半截,陸應和說:“您也別拐彎抹角了,這個電話打過來可不是為了這煙灰缸和菜心的事兒吧?”

他坦白:“煙是我拿走的,您呢,這回安心把煙給我戒了,都多大歲數了,你不盼著自個兒長命百歲,也得想著別讓我以後舉目無親吧?你——”

“得得得,掛了。”

電話那頭果真“嘟”一聲。

陸應和準備好的大道理原本呼之欲出,結果慘被扼殺在搖籃裏,他無奈地嗤笑了聲,也不知道老太太究竟能不能把話聽進去。

手裏那根煙還剩一小半燎著,他索性掐滅了。

他本來就沒癮,燃掉的那大半根裏甚至有幾口沒過肺就吐了。

系統將手機屏幕亮度自動調節到最暗那格,白色加粗的數字時間又翻過一分鐘,已經過去一個小時。

人還沒出現。

他甚至懷疑是不是剛剛和老太太打電話的間隙梁寧希已經回來了。

正琢磨,沒來得及關完全的車窗外有人聲響起,一道女聲細細軟軟地傳進耳裏。

是她。

他預備下車,手觸上門把的瞬間卻意外捕捉了另一條預料之外的身影。

天色夠黑,陳濤則住的這小區路燈都不太靈敏,他車停在邊上,不註意看壓根不知道裏頭還坐了個人。

於是,他真成了老太太口中那個總愛偷摸做事的人。

梁寧希和向來就在他車邊上道別。

她眉眼淺彎,落在他眼裏,倆人那叫一個濃情蜜意。

呵,中午還說要和他做炮友,下午就騙人跑去和前前男友約會?

一股無名悶火就這麽燃起來,一把火泡在油裏,越燒越旺,他怎麽想都覺得忍不住,幹脆把升起的半個車窗降下,手伸了出去。

車門在暗夜裏被扣響,持續性的好幾聲。

離車不遠的兩個人看著像是正要擁抱,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梁寧希拿手機屏幕光照過去,瞬間瞳孔都放大了,“陸應和?”

向來手將下未下,也把視線一齊給過來。

陸應和沒下車,手還垂在車外,三個人之間除了一道車門,還隔著三四米距離。

他盯著那束光,又看了看兩個並肩站一塊的人,覺得今天自己上趕著送她過去見向來的行為特蠢。

九點半了,合著他在這裏等一個小時就為了看她和別人卿卿我我。

他特輕蔑地笑了出聲,對著梁寧希下巴頦一揚,“新…友?”

幸好他說那個“炮”的時候是用嘴型代替的,否則梁寧希真的是有一百張嘴也沒法對一邊的向來解釋。

……

她是在隆一和何彌吃晚飯的時候意外遇到向來的,今日有個在綜藝節目裏爆火的樂隊來做活動,商場內外到了傍晚被圍得水洩不通,各處餐廳幾乎滿座,向來和一個朋友沒座位,四人就這麽一塊兒拼了桌。

這頓飯吃得其實挺和樂,她和向來本沒什麽芥蒂,寒暄下知道他也在北林定居,就多說了兩句,那個姓吳的朋友也明顯和小彌聊得來,最後飯畢,幾個人幹脆坐向來車走。

小彌住的酒店離隆一不遠,在半道上先下了車。本來她怕麻煩,是想跟著小彌一塊走,向來卻說沒事,給她送回去。

這也沒必要扭扭捏捏地推脫,所以就答應下來。

一直到了小區外,外來車開不進來,姓吳的朋友去一邊便利店買水,向來覺得她喝了酒有些不放心,幹脆下車送她進來。

結果就聽見陸應和從車窗裏探出頭莫名其妙撂下這一句。

沒頭沒腦,她壓根不知道這人究竟發什麽瘋,尤其是洗完澡之後還看到了那個空無一物的聊天框裏來了則祝她百年好合的新消息。

她用幹發帽把頭發包起來,問林檬:“他這什麽意思?”

林檬不知頭也不知尾,只能搖頭,倒是陳毅貝,整雙眼睛巴不得粘到屏幕上,還非要來搶她手機。

“算了,這人神經搭錯了,”她把屏幕熄滅不去想了,用手掐了下陳毅貝肉嘟嘟的小臉,寵溺地笑笑,“小屁孩還學會搶人東西。”

陳毅貝嘟起小嘴,接著被林檬一把拎走。

……

這條消息一擱就是一個月,北林真真正正入春了,楊樹花飄滿了天,一團一團的,狀似棉花,害她鼻炎又覆發,一整天的,噴嚏鼻涕一塊兒來,睡覺都睡不安穩。

藥店裏還有另一位和她有同樣痛苦的老太太排在她前面買鼻噴,在跟店員掰扯鼻噴種類和濃度問題,也不知道究竟櫃臺內的是店員還是她是店員。

這一等竟過去了十分鐘,她有些等不及,於是向前抻腦袋問店員能不能先給她付款。

誰知老太太一扭頭,“講不講先來後到?”

多麽蠻橫不講理的小老太啊,梁寧希本來最近就為了工作而焦頭爛額,此刻有些惱火。

“不是,奶奶,你都和店員掰扯多久了?後面還排著隊呢,要大家等你一個人是不是太過分了?”

她最近在學著控制脾氣,做自己情緒的主人,試圖與老人家講講道理。

但很明顯,不是特別有用處。

“過分?”老太太皺了下眉,冷哼一聲,她轉向店員敲了敲桌子,“來,姑娘,你來說說,我買藥之前先問清楚用法和註意事項有沒有錯?這過分嗎t?”

這是不打算罷休。

櫃臺內店員看著也很為難,小姑娘臉看著年紀並不大的樣子,估計是個實習生,此刻扣著手壓根不知道怎麽處理這種情況。

梁寧希還壓著火,她接住話說:“沒有人說你錯,現在就是你在前面墨跡十幾分鐘,你讓我們後邊的先把錢付了,再到一邊慢慢問不行嗎?”

老太太眼一瞪,“不行!你這小姑娘怎麽回事?尊老愛幼的社會風尚都不懂了?”

不光如此,還嘆口氣,“現在的小年輕都怎麽回事。”

給我玩道德綁架?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你這倚老賣老的老太太我見多了,你老,大家就該慣著你,憑什麽啊?你掏錢給我們年輕人了還是怎麽樣?一口一個小姑娘、小年輕,你也知道我是小年輕,我飯都沒吃在後面等你十來分鐘,你沒孫子孫女?你讓我先付了錢走人能怎麽樣……”

事態就這麽愈演愈烈,老太太氣不過開始電話搖人了。

梁寧希覺得這行為活像小學生告狀,反唇相譏道:“您也不用打電話叫人過來,這是個法治社會,四周都有攝像頭看著,高清高幀率,要實在不行,我們派出所走民事調解去,看看到底誰有理。”

老太太可不理他,自顧自打電話,打電話時更蠻橫,跟個大姐頭子似的給對面報了個地址,接著一聲命令——馬上過來。

行唄,今兒個算是和這老人家杠上了,鼻噴撂在櫃臺上,後面排隊的人怕事全部散了,店內就剩三個人面面相覷,但那店員看著就是個膽小內向的人,梁寧希感覺她都快哭了。

店門口恰放了兩張凳子,她自己搬過來一張坐下來,另一張老太太也搬到她對面來。

她們倆坐在櫃臺兩側,正對著大門,像是各守著一方城池的將軍,此刻就比誰的旗幟先倒。

梁寧希早就趁著這老太太搬凳子的功夫給店員使過眼色,意思是讓她報警。

她不傻,雖然喜歡逞一時口舌,但一會兒要來什麽牛鬼蛇神都是個未知數,萬一是個□□什麽的,總得未雨綢繆。

姑娘很聰明,她走到裏面的倉庫去打電話,可出來時喪著嘴,梁寧希沖她擡眸表疑問,姑娘拿著手機擺擺手。

什麽意思?

沒報警成功還是沒打出去電話?

不應該啊。

這回忐忑了,人在他鄉,要真被盯上了指定完蛋。

她手都冒汗了,這老太太一看就是個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還掛了這麽大的一塊玉牌在胸前,家底估計豐厚……

要不走人算了?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行動派就是說做就做,梁寧希趕忙從凳子上起身,壓根不顧老太太在後邊問她幹嘛去。

店門卻在此時當啷一響。

她悶頭走,差點撞上來人胸膛。

四目相對,瞳孔影像交換。

她千算萬算都沒算到這裏。

這老太太搖的人怎麽是陸應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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