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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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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

梁寧希沒有回答, 只是苦笑。

愛人之間,有一條橫亙在之間的橋,那座橋的名字叫坦誠, 可是這座橋到如今已然搖搖欲墜, 隨時隨地要走向分崩離析。

回慶南前, 他們通了一次視頻。

深不見底的黑夜,她在屏幕這頭, 陸應和在屏幕那頭。

收尾的最後一句話, 不是異地戀情侶之間最常互道甜蜜的想你念你, 而是提及了那根豎在兩個人心頭的刺。

她的過去是一疊攤在陽光下的紙, 沒有一處不可讓他窺視, 但陸應和不同,他的過去是肆意生長的荊棘, 荊棘上的刺刮著心上的肉,讓兩個人都傷痕累累。

去北林之前, 陳濤則曾悄悄拉住她,說的是與陸應和有關的事。

陳濤則說他並不知道陸應和在過去具體遇到了什麽,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陸應和在遇見她之後去醫院領安眠藥的次數少了。

這樣聽來,似乎自己是一根救命稻草。

只t有她知道自己不是。

和他在一起的時間越久,她在夢裏見到了陳意的頻次便越高。

夢裏,還是那幢教學樓,燥熱的夏天依舊, 同學們頭碰頭地擠在成績公布欄前。

可倏忽之間,鏡頭一轉, 陳意躺在她面前,臉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傷疤, 它們潰爛流膿,扒在那張原本青春洋溢的臉上。

梁寧希呆呆地站在人群裏,燃燒的烈日令人暈頭轉向,緊接著,陳意的手臂上莫名出現了一道道傷疤,向上看時,竟不是陳意。

而是陸應和。

那些傷疤是新添的,他刻意隱藏好不讓她看見,可是百密一疏,那血順著紗布洇出來。

她看見的時候,問他怎麽弄的,他卻將袖子挽下來,笑著說,“沒事。”

梁寧希不明白自己還要聽多久這樣的回答,這兩個字是懸崖上的落石,一顆接一顆地掉下來。

“陸應和,我不明白你。”她搖搖頭,突然想哭。

明明你比誰都知道這餐飯最後的結局。

一個不愛哭的人,在這場大雨裏,淚水忍不住地簌簌而落,上一次這樣流眼淚,還是在看見陳意從高樓上一躍而下之後。

陸應和肉眼可見地張皇失措,他用手抹走那些淚水,還嘗試用親吻化解淚水流過殘留的那份涼溫。

“別碰我了。”梁寧希扭過頭說。

她把陸應和的手臂強行擺正,那捧鮮花就這麽徑直落到地面上,輕盈無聲,可花瓣砸下去,熟嫩得一片片散開,幾條疤早就結了痂,看著已不再令人膽顫,她扯出笑,“我們靠什麽走一輩子?”

梁寧希:“你對我隱瞞得太多太多了,我以前覺得這都不是問題,我以為總有一天你能夠對我敞開心扉的,結果呢?我才發現,我對你啊,其實一點也不了解。”

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又添了這些傷疤,不知道你每天心裏在想什麽。

我愛你啊,可是你根本就不需要我,也從來不夠信任我。

這些梁寧希都沒說。

那些被陸應和隱藏在夜裏的孤寂和秘密,是他的過去,她想把他從過去拉出來,可一只手伸下去,卻沒法觸及。

她在深淵邊俯瞰,陸應和就在洞底,他的手上握著一節繩索,可任她怎麽呼喊,他都不肯將那根繩子的另一端遞到她手裏。

“你為什麽非要執著我的那些過去呢?”他說,“那是我一個人的事,不是你的事。”

“一個人?”

淚水糊住了眼眶,眼前陸應和的臉變得朦朧起來,酒在胃裏燒得滾燙,心卻冰涼著,窗外下著瓢潑大雨,似乎執著地想淹沒整座城市,誓要讓慶南的天地上下顛倒,烏煙瘴氣。

燭火被熄滅了,他們站在一地的玫瑰花瓣中間,澄明的燈光打在彼此的臉上,後來她說的所有話全在腦子裏混成一片記不清楚,只有一段記得萬分真切。

淚水的鹹在口腔裏打竄,她和陸應和之間的距離很窄卻又很寬,“我從來沒有想要糾結於你的過去!你就真的不懂嗎?我不想看你整晚睡不著覺,不想看你每天吃那一堆的藥,我是真的很想把你從那個洞裏拉出來,可是不行!我救不了你!我也很難受,我也很煎熬!”

這怎麽會是你一個人的事?

梁寧希想不通。

“你壓根不想從你的過去裏走出來,那還談什麽未來?”

無可奈何、悲憤交加。

說是爭吵,但事實上,似乎從頭至尾都是梁寧希一個人在歇斯底裏,所有傷人的話隨著情緒一並爆發出來,接著,“砰”一聲。

一周年的紀念日只剩滿地狼藉。

*

“今天,和他見了三年裏第一次面。”——2023.11.25。

大約是調職到了柏林之後開始的,梁寧希養成了一個寫日記的習慣。

她小時候最鄙棄寫日記周記這類的事,老師布置下來作業,他們便敷衍似的寫幾筆上交,內裏沒有真情實感,全是胡編亂造。

柏林的雨依舊在下,梁寧希幾乎是克制著心跳回到房間,雨棚上還滴滴答答地傳來雨點砸在上頭的聲響。

唇上,陸應和獨有的溫度隨著心跳頻率恢覆正常也逐漸消散,他們剛剛的位置正好是在雨棚邊緣處,她的頭發現在還殘留著濕潤的雨水。

走向窗邊,人已不在樓下,向遠處望,是漆黑的長路,連一個過路的人影也不見。

梁寧希嘆了口氣,她把那個手機塞回原來的抽屜,腦海裏有什麽在不斷反覆。

那天,他在房間外,因為爭吵過而聲音沙啞,他說,梁寧希,你能別把你自己當作救世主嗎?

很可笑吧,當她拼命要拉他一把時,他覺得她的手不過是累贅,是多餘。

一切都回想起來了,真正讓她堅定分手的理由原來是這樣啊。

沒有一個人知道,當天晚上回北林的飛機上,她靠著窗,曾哭暈過一回。

結束一段關系是痛徹心扉的,是要挖出心肝肺來重新清洗的。

所以,現在要她怎麽重新接受這份感情呢?

那碗面已經不剩太多熱氣了,碗底,一坨面幹巴凝在一起,她想攪起來,卻發現筷子向上挑的阻力異常大,也就這麽一用力,竟斷了。

掉在地上,木質的地板,一陣悶響。

梁寧希給林檬發消息:[回總部的事,我想再放一放。]

林檬的電話是在她洗碗的時候打來的,她把手機放在臺面上,一手去按洗潔精,才發現掌心有點痛。

林檬聽她叫了一聲,著急忙慌問她:“怎麽了?”

廚房裏的燈有些壞了,估計燈絲燒了,特別暗,她沖了沖手,把手機拿出來人蹲在客廳的小茶幾邊上,這裏放了盞可調節亮度的小臺燈,她打開來一照才發現掌心進了一根小毛刺。

應該是那根一次性筷子折斷的時候不小心劃著了。

她回林檬沒事,一面跪坐在地上東翻西找。

“你在幹嘛?”

小茶幾邊上有個小櫃子,裏面放一些雜物,但梁寧希沒做好收納,如今想找個鑷子出來竟比登天還難。

“手被筷子紮了下,沒事,我找根鑷子挑出來。”

林檬那邊有小孩哭聲,似乎還聽見了陳濤則的聲音,他估計是拿著玩具逗小孩,“奶貝,看爸爸。”

語氣特別肉麻,梁寧希感覺一股電流從左邊手傳到右邊手。

“貝貝幹嘛哭?”

奶貝名叫陳毅貝,因為出生時雪白一個,又長得格外胖乎乎的,才有了這個小名。

林檬三十六歲生下他,算是高齡產婦,當時病歷上寫了筆高年初產,陳濤則一看擔心得要命,各種問醫生、查百度,還一度不想讓她把奶貝生下來。

奶貝滿月那天,梁寧希特地從柏林趕了回去,看見搖籃裏的小家夥,整顆心都要化了,於是乎,幹媽的職責便扛在了肩頭之上。

林檬嘆了口氣,“養娃不易啊,動不動就哭,你還聽不懂他想要什麽,我都煩死了。”

梁寧希爽朗地笑:“你幾乎是個甩手掌櫃了,還煩呢?”

奶貝的哭聲還在繼續,陳濤則的夾子音不斷地進入聽筒裏,林檬應該在和陳濤則說話,“好像到餵奶時間了,你看看我本子上記的時間……”

梁寧希這頭剛找到鑷子,那根毛刺特別小,但還好,沒完全紮進去,有一頭在皮外,她用那根鑷子輕輕地挑,呼吸都不敢太重,跟在挑火龍果裏頭的黑籽似的。

最後,刺痛感消失,總算松了一口氣。

手掌心已經紅了一大片。

林檬的聲音這時候恰好進來。

“哪能完全甩手啊,”她說,“不過,阿則細心,的確顧奶貝顧得多些,這兩天他媽回去了,我倆自己帶呢。”

“很幸福了,你知足吧。”

林檬笑了一聲,“刺挑出來了?”

“對,就特別小一根。”梁寧希重新回廚房。

“你發的消息什麽意思啊?又不想調回來了?不是說柏林那邊的項目做完就能晉升嗎?”

梁寧希現在在柏林租的房子不大,就是個單人公寓,廚房沒有多開闊,洗碗臺只夠站一個人的,她拿海綿巾在碗底抹了一圈,讓水流沖走泡沫。

“不是不想,”她看著泡沫水從手上淌過後回歸清澈,接著把碗放在旁邊的瀝幹架上,“我……”

她擦了手坐到沙發上,外面雨已經停了,只是天際還渾濁著。

沒想好要怎麽說。

林檬似乎看破她,那邊已經沒有奶貝哭聲了。

“是因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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