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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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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洲

元旦當天, 梁寧希還在睡夢裏,被外頭持續不斷的敲門聲吵醒。

她一頭邋遢發,兩眼勉強半睜開, 開門一看, 陸應和穿戴得整整齊齊站在門框外。

還算慶幸, 她來不及套那件於若芳本命年買的大紅睡衣。

但是,她還是嚇得給陸應和關門外。

匆匆跑去最近的洗漱臺, 沖掉眼眶還殘餘的腌臜物, 氣墊梳把卷著的頭發梳順溜, 又拍好幾下臉讓自己清醒, 終於, 把陸應和放進來。

但強行被開了機終歸不好受,除了連打幾個哈欠, 瞌睡滿眼外,一看時間, 剛巧過六點十分,直接氣不打一處來。

陸應和半點沒覺察,撳開燈,坐在沙發上和沒事人一樣指揮她。

“去洗漱,我們開車去。”

梁寧希本來以為是自己睡過了,還覺得挺抱歉呢,此刻發現根本就還早,屋裏甚至還沒光線進來, 不免怨氣四溢,然後, 喉嚨一松,“才幾點啊!趕著投胎都不用這麽急啊!”

“不管你, ”她轉身回房間,腳步都虛浮著,“我要繼續睡。”

實在太困,昨晚是跨年夜,張曉拉著她去看鳳明廣場的打鐵花,沒帶周亮,她自然也沒讓陸應和去,重重夜幕之下火光陣陣,比煙花還絢爛萬倍,兩人擠在人潮裏,一塊兒倒數新年的鐘聲。

後來回來,為了哄陸應和,又陪他看了會各大電視臺的跨年演唱會打群架,一直到淩晨兩點回到家,這才睡下。

所以滿打滿算,不過睡了四個小時t。

她門沒關,徑直在床左側甩了拖鞋一趴,被子一蓋,瞬間宕機。

不知道過多久,在迷迷糊糊中,她感覺床尾有團黑影坐著。

“陸應和。”她喊他,但眼依舊睜不開。

“醒了?”

聽聲音,陸應和已經從床尾移到她身邊。

“沒有,還困。”她嗓音渾濁一片,借著窗簾透進來的一點點亮去捉陸應和手。

屋內開了地暖,他掌心是熱的。

“陪我睡一會。”

她掀開被子,要拉他進來。

“我脫外套,臟。”

羽絨服外層的布料窸窸窣窣響動後停止,她往右側挪了挪,把帶有溫度的一邊留給他。

她感覺人進來了,腦袋伸進陸應和臂彎裏,但腿要伸過去時撲了空。

她半瞇著眼看他。

陸應和還是那句:“臟。”

潔癖的特性在此刻一覽無餘,但她昏沈沈的,不欲追究,隨他去了。

再醒時,腿卻是搭上了他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放進被子裏來的。

但隔著布料。

陸應和睡著了,今日他頭發沒抓上去,蓬松柔軟地順下,黑發與眼睫一樣濃密,把他的少年氣襯得更明顯。

梁寧希輕輕啄了下他臉頰,眼神逡巡在他各處五官,最後指尖落在微粉的唇上,揉了一下。

這一下把人鬧醒了。

“幹嘛。”陸應和圈了她手,側了身手臂一帶,埋她入頸窩,才睜眼看她。

他們只睡了床的半側,陸應和怕冷,可身上卻熱,被窩裏暖烘烘一片。

梁寧希稍稍擡頭,突然促狹笑了,捏捏他耳垂,“你怎麽還穿秋褲啊陸老板?”

她知道他怕冷,但地暖打得充足,倒不至於非要再穿一層。

“嗯,冷。”

梁寧希貼著他,明明滾燙。

“騙人。”

陸應和跟哄小孩一樣拍著她背,“好了,別明知故問。”

……

慶南到海洲車程三個半小時,二人在中午十二點準時出發。

出發前梁寧希假眉三道地問了句你開我開,然後在陸應和說你開也行之後,立馬用沒上過高速的理由躲進了副駕。

“還是你開吧,”她說,“我給你當陪聊。”

陸應和扣上安全帶擡眸,“要錢嗎?”

“良心價,五百一小時,怎麽樣?”

陸應和斜瞧她,“你還是睡吧。”

“小氣啊你。”

當然,後面她果然睡了一路。

大概是在車上睡覺格外香,完全地深度睡眠,一點兒沒醒。

隱隱約約的,莫名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梁寧希還以為做夢呢,嘖吧兩下嘴撇開腦袋,結果聲音越來越大,還是個女聲。

她被吵得頭痛,喊了句煩死了,皺著眉頭一睜眼,居然是於若芳。

“說誰吵呢。”於若芳眼疾手快,飛手進來。

梁寧希趕緊撥開,守護自己耳朵,“痛死了!”

其實於若芳就隔著窗子輕輕一帶,她偏要演得浮誇,好一頓揉。

她開車門下車,念叨:“你要不想要這個女兒了,就把我塞回去算了。”

惹得陸應和在旁邊偷笑。

梁寧希當即抓包他,用手指勒令,“不許笑,拿行李。”

“使喚誰呢?”一山更比一山高,於若芳瞪她,接著眼神向後一投,看站在一邊的梁海,“老梁,幫忙拿東西。”

這回是給陸應和添臊了,他打開後備箱和梁海你推我搡客氣半天。

“叔叔,還是我來。”

梁海想說你這小子存心要讓我挨罵,一把將手提箱子奪了過來,“小夥子力氣挺大,這我拿,喏,地上那兩個哈密瓜,你提上。”

於若芳在這頭偷偷摸摸拉過梁寧希。

“你要我說你什麽好啊梁寧希,十二點了通知我要來,我和你爸菜也沒買,什麽都沒準備。”

梁寧希心不在焉,她在看後備箱那被擋住一半身形的陸應和和梁海,一會你來一會我來的,好不熱鬧。

她覺得陸應和這會子該後悔要來海洲了。

於若芳又拍她,“聽我說話沒有!”

梁寧希轉過頭,“在聽呢,出去吃不得了,不用做飯不用洗碗的,給你解放雙手了還不好?”

不過這事說來也是她的錯,那天和陸應和說好了元旦過來,但她後來和他耳鬢廝磨的,轉頭就給這事忘了,直到今天,上車前臨時發了個消息給於若芳。

“那哪行?多沒誠意?”於若芳不肯。

梁寧希掐掐她肩膀,半帶撒嬌,“哎喲,我的美人老媽呀。你知不知道?這手啊,就是女人的第二張臉,你得呵護呀對吧?”

她捧於若芳手,“你看看你看看,本來多漂亮的手,不行,再也不能做飯了,就聽我的,咱們出去吃。”

於若芳聽得渾身都刺撓了,她抽開手,“德行……你請客?”

“那當然是,”梁寧希單眨眨眼,視線移到正彎腰去提西瓜的陸應和身上,“宰我男朋友咯。”

後備箱被關上,梁海拉著箱,陸應和提著瓜,好不和諧地走過來。

於若芳要上前拿陸應和手上袋子,扭頭瞪梁寧希,“你也好意思?”

然後就聽見她一換態度,“小陸,來,把水果給阿姨。”

梁寧希擡眼就撞見陸應和對著她求救的眼神了。

她擡起手,五根手指分開。

——五百。

陸應和無奈地點頭。

收人錢就得辦事。

梁寧希快步走過去,一把給於若芳拉回來,“夠了老媽,別這麽客套了,他都不自在了。”

“小陸開那麽久車,你就知道睡覺,來了還使喚人家。”於若芳還堅持去陸應和手裏拿袋子。

“那我拿總可以了吧?”

於若芳一聽,“那行。”

梁寧希嘆口氣去提,卻沒接到,她就把手搭在上邊,看似在提,實際一點力沒出,她和於若芳解釋,同時也確實為自己睡了一路抱歉,扯理由道:“也不是我非要他開,那我沒上過高速,大家都得惜命吧?”

“再說了,你們小陸呀,平時就特別勤快,不讓他幹活手都癢癢,對吧?”

梁海這時也過來了,梁寧希下巴頦往陸應和那擡一下,讓他給個回應。

陸應和立馬接收訊號,面上帶笑,“對,是這樣的,叔叔阿姨。”

“……”

梁寧希佩服地點頭,心裏覺得這人可太會裝了,和第一次見他那時候一樣,但也的確感覺得出來,他現在確實不自在,笑容下面長了刺,紮他身體。

她後來和諾拉聊過天,才知道諾拉和陸應和只見過兩次,不像她似的,諾拉說,陸應和不怎麽來家裏做客,也不太愛跟人打交道。

難怪從來沒和她照面過。

所以陸應和與諾拉不太熟,和現在情況大差不差,但他有好本事,付與一個禮貌性的微笑,就讓對方覺得這人不錯,品行佳。

這邊正於心裏豎大拇指,那頭陸應和又說了:“你們不用見外,別拿我當外人。”

高,實在是高。

梁寧希一看,一邊的於若芳滿意極了,連帶著梁海都點頭。

陸應和給車子鎖了,四個人往前走了幾步。

梁海覺得不對勁了。

“希希,不對吧?”

“什麽?”梁寧希這會子心安理得地把手放了,揣進口袋裏護著,聽梁海解釋。

梁海說:“你忘了,你剛畢業那年在面館幫忙,經常和老爸去隔壁市海鮮市場訂貨,那時候不都是你開的車,走的高速嘛。”

“……”

梁寧希可沒料到他繞回到走高速的話題上。

但覆水難收。

謊言被拆穿,尷尬了,梁寧希在心裏無聲嘆口氣,想說老爸啊老爸,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的,她看陸應和的眼神,裏頭明顯帶有質問含義。

“你記錯了老爸,你看看你,人老了記性都不好了。來,箱子給我,你和我媽攙著走,”她過去拉了箱子放自己背後,接著把於若芳和梁海的手握一塊兒,表情一本正經,“你倆中年夫妻前面走,我們年輕人來斷後,多好,誰也別打擾誰好不?”

“我記錯了?”梁海有點不自信,看於若芳。

“我怎麽知道?走吧走吧,還沒聽明白呢?趕我倆呢,”她把陸應和手裏袋子提溜走,“切瓜去。”

嗯,於若芳的形象莫名就在梁寧希這高大起來,再一看,她不光給梁海使喚開了,還扭頭使眼色。

分明表達一句話:給你倆留機會了,好好“溝通”。

……

梁寧希家是獨棟房子,前帶個小院,很早年間海洲房價大跌的時候梁海賣了單元房買的,地段其實不算好,但勝在清凈、自由度高。

所以梁海和於若芳走進大門時,梁寧希和陸應和才在小院的柵欄門外。

陸應和單手提行李箱拉桿,另一只手去捏梁寧希臉,“還學會騙人了?”

“t錯了,”梁寧希任他捏著,嘴嘟起來,含含糊糊地道歉,“但我可不是故意的。”

陸應和眼神示意她繼續編。

“我這不是信任你的車技嘛。”

還挺冠冕堂皇。

陸應和一笑。

梁寧希拍拍他手,“這樣,剛剛的五百我不收你了,可不可以抵消?”

陸應和松開她,說的一字一句,“不、可、以。”

梁寧希一看他,板著臉呢,“真的生氣了啊?”

陸應和往前走,不理她。

小院築了條往大門的灰石板路,不長,但糙,輪子拖著發出很大的聲響。

梁寧希跟在後面,也不敢太大聲講話,問他怎麽樣才可以消氣。

就這樣,一直持續到了晚飯,仍沒有突破。

陸應和和梁海又開始了新一輪拼酒,這回還加上於若芳,但今日都有節制,一個也沒倒,和平結束,梁寧希滴酒未沾,負責開車回去。

於若芳把陸應和的房間安排在三樓 ,梁寧希要求給他一床厚厚的被褥。

送過去的時候,陸應和隔著門接被褥,也沒多說,讓她可以回去了。

梁寧希躺著翻來覆去沒睡著,於是深夜快到十一點,她趁四下裏都睡了,躡手躡腳地提著拖鞋光腳從樓梯上去。

燈早滅了,那時候買的房子裏還不配備地暖,中央空調只裝了一二樓,三樓是壁掛空調,得用遙控器開。

她從二樓上來沒穿外套,只一件單薄的家居服,還是真絲的,凍得她打了個噴嚏。

不應該這麽冷,她打開手機手電一照,才發現空調顯示屏是黑的。

再看床上的人,裹緊了被子。

這樣下去,要給他凍感冒。

她打著手電四處翻找遙控器,但在這靜夜裏,顯得動靜極大。

找到床邊時,一把被人帶倒在床上。

陸應和攬著她,半身撐起來,從上至下看她。

“不光要騙人,還想做小偷?”

手電光照在墻上,鋪出一大抹光圈,她仰起來開壁燈,“我是怕你冷,給你找遙控器,好心當成驢肝肺。”

“還是我錯了?”陸應和起來,上半身靠著床背,打趣地看她。

“對,你道歉吧。”梁寧希得寸進尺。

下一秒被拉進被子裏,“行,誤會你了。”

“……”

“所以你壓根沒生氣對吧?”她後知後覺。

“嗯,沒有。”

敢情被耍了。

“算了,太冷了,我去找找遙控。”

她又輕手輕腳出去,一線光微微弱弱照在房門口的一個櫃子上,幸好,就在抽屜裏。

一來一回,更冷了,陸應和使勁給她搓胳膊,逐漸地轉暖起來。

“你傻啊,”梁寧希罵他,“遙控器沒找到也不說。”

“怕麻煩你爸媽。”

“那你叫我呀。”

陸應和抱住她,手掐掐她下巴,“我還在假裝和你生氣怎麽叫你?”

“行,你厲害。”

過一會兒,室內溫度上來了。

梁寧希才把蒙住的下半張臉露出來,碰碰他會出現的酒窩的位置,問他:“你是不是不開心?如果覺得住在這兒別扭,我們明天就回去吧。”

吃飯的時候她就感覺陸應和狀態不大好。

“想什麽呢?”陸應和撫她肩,“我開心的,只是和你的家人相處,我還不太習慣。”

梁寧希懂了,“也是,我要和你家裏人見了面肯定也得不自在。”

但這好像扯得太遠了。

昏暗的壁燈下,梁寧希靠在陸應和肩頭,聽他沈默了,此時是二零二零年的一月一日,他們在一起的第三天,認識不久,可跨過了年頭。

她以為他睡了,擡頭時卻撞著他深眸。

他低頭親她,說,“不會的。”

梁寧希笑了,覺得他不實際。

那時候,她還沒有懂這個“不會”究竟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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