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關燈
第六十四章

許承嶼醒過來的時候, 喬思然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燈火寂寥,給喬慕打電話。

“嗯, 媽媽有點忙, 這兩天你先住你小姑姑那。”她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聽得出有些疲憊。

那頭說了什麽,喬思然時不時“嗯”兩聲。

許承嶼看著她, 突然覺得好平靜。

他其實清楚自己的身子不太好了。

吳主任曾委婉、但嚴肅地跟他提過二次移植的可能性。

他當場拒絕了。

吳主任以為他是怕二次移植手術風險高。

他心裏明白他會拒絕,絕不是為了手術風險高。

是因為沒底氣,所以不敢。

喬思然掛了電話, 轉過身來,看到他醒了,快步走過來。

“你醒了?我去叫醫生。”

“思然。”許承嶼叫住她,喉嚨因為幹澀微微有點疼。

他伸手拉過她的手,虛弱地出聲,“別去。”

他不想才醒來, 就看到一屋子的醫生護士鬧哄哄的。

他只想和她待著, 即使什麽話也不說,僅僅是握著她的手他就很安心。

喬思然任他拉著她的手,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我見到你爺爺了。”許承嶼不做聲,喬思然也不知道說什麽, 想了想, 便跟他提起了許家老爺子。

許承嶼笑了,竟有點孩子氣,跟小喬慕得逞時一樣。

“老頭子去找你了?他是不是受夠了一直偷偷摸摸去看小喬慕?”

喬思然搖頭, 說:“是我去找你的時候遇到他的。”

她咽了下口水,讓自己稍微冷靜點, “他跟我說了你的情況。許承嶼,你有沒有考慮過二次移植?”

許承嶼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消失了,喬思然甚至能感到握住她手的力道更重了些。

她垂眸看了眼,幾乎沒什麽猶豫,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擡眸問:“你是在害怕手術失敗嗎,許承嶼?”

許承嶼反問:“思然,你想我去做二次移植嗎 ?”

喬思然抿著嘴:“你的心臟你應該問你自己。”

“可是思然,那不是我的心臟。”

那是談爅的心臟。

所以他才猶豫。

但凡是任意一個其他人的心臟,他都不會有一丁點的猶豫。

可那是那個男人的,是他唯一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只要這顆心臟還在他這裏,喬思然就還有個念想。

而他,在喬思然的心裏就是無法替代的。即使她對他的關心僅源於那顆心臟,他也甘之如飴。

面對這樣的回答,喬思然有點意外。她下意識地松了松手,即刻她便感覺到,許承嶼的手指僵硬了些許。

她想起了手術前一晚,在那張小床上,許承嶼從她身後抱住她,用他溫暖的大掌攏住她的手;想起,隔著一千多公裏,他喘//著粗氣說“你沒事就好”;想起,淩晨四點,他溫和的念書聲,還有那束她沒能看見的、擺在爺爺奶奶墓碑前的白菊。

她突然笑了,重新握住他的手。

那有些許僵硬的手指頓了下,僅一瞬,就順勢把手指從她指縫中穿過,與她十指相扣。

有些話便不用再說清楚了。

四月份,許承嶼被推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外,許家老爺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喬思然走過來,遞了杯熱紅茶給他,老爺子接過紅茶,說了聲謝謝。

喬思然挨著他在椅子上坐下,輕聲說:“吳主任和他的團隊都是有經驗的醫生,您不用擔心。”

許家老爺子點點頭,喝了口紅茶,沒有作聲。

這種時候,即使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老爺子也無法像沒事人似的跟喬思然搭話。

喬思然明白,也理解。她抿了口熱茶。紅茶裏多放了兩勺糖,可喝進嘴裏還是留下了苦澀的滋味。

走廊那頭,許承峰拄著拐杖朝這邊走來,喬思然半站起身,想把許容康身旁的位子讓給他。

許承峰卻對她擺擺手,順勢在喬思然另一旁坐下。

“手術進行得怎麽樣?”許承峰壓低了聲音問。

喬思然搖頭:“不知道,還沒醫生出來過。”

許承峰點點頭,把拐杖靠在墻邊,從大衣兜裏掏出一只手機,遞給喬思然:“是他的。”

喬思然把紅茶放在地上,接過手機,有點無措地看著許承峰。

許承峰和許承嶼有點像,又不十分像。

一樣是身高腿長,一樣是斯文俊秀,許承嶼給人種傲睨自若的感覺,許承峰更溫和紳士。

許承峰輕聲說:“是護工幫他鋪床的時候從枕頭底下掉出來的,護工怕手機摔壞了,把手機交給了我。我打開看過了,壞倒沒壞,就是有些東西,我覺得你最好看看。”

喬思然看著手中的手機,抿著唇,想著許承嶼被推進手術室時拉著她手無聲地說“放心”的樣子。

她不由伸手點開手機。

手機桌面格外清爽,異常醒目的日歷上標著今日日程——四月九號。手術。

喬思然擡頭看了眼許承峰,許承峰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看下去,然後有眼色地站起身,走到許容康身旁,彎下腰,輕聲跟老爺子說了句什麽。

喬思然收回視線,點開日歷,手指在手機上劃過去。

‘四月八號,陰。她來看我,小喬慕也來了。小家夥依舊叫我許叔叔。’

‘四月二號,晴。偷偷溜下樓去看她工作。她認真的樣子真好看。’

‘三月三十號,多雲。跟孟律師聊了一下午。’

‘三月二六號,多雲。子瑜和諾嫻來看我。我讓子瑜陪我下去散散步。在樓下,子瑜見我一直盯著和同事說話的她,問我是不是認識那位大夫。我說,認識,是我在追、做夢也想要娶的女人。’

喬思然吸了吸鼻子,快速劃過去。

‘一月十五號,陰。風好大,她怕冷,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張臉在外面。唉,好想抱抱她。’

‘十二月二十七號,雨夾雪。她來看我,問我有沒有考慮過二次移植。她神色平靜,眼神卻有些難過。我想,她定是不舍得和那個男人道別。我寧可不換心臟了也不願她難過。可她握緊我手時,我又想,她是不是也有一點點在意我的?’

‘九月十二號,晴。她去看他了,和他單獨待了半個小時。我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只敢躲在樹後偷偷看她。臨走前,我拿走了她送他的金琥仙人球盆栽。我真是像極了小說裏的卑鄙小人。’

喬思然擡手抹了抹眼角,又快速劃過。

“六月三號。雨。去看她爺爺奶奶了。有蝴蝶飛過,停在我的手背上。”

‘四月二十一號,多雲。我兒子兩歲了。餵兒子吃生日蛋糕,他糊了我一臉的奶油。老師說,小喬慕平時很乖。嗯,很乖,就針對我,是吧?’

‘三月九號,晴。今天周末,她帶孩子去廣場餵鴿子。她笑得好開心,停留在快門上的手指都忘記按下了。今天偷拍了好多照片,差點被當成變態,幸好我跑得快。’

‘二月十七號,小雨。咖啡館的老板已經認識我了。他問我是不是在追對面樓上的姑娘。我笑笑,問他怎麽知道的。他說他們店的咖啡很有名,但我從不點咖啡,只喝礦泉水;說我總坐靠窗的座位,一坐坐一天;說我視線永遠落在對面t三樓靠街的陽臺上;最明顯的是,只要那姑娘出現,我的眼裏會有光芒。’

‘二月十號,陰。大年三十。倒計時響起時,我看到她了。她沒答應我的求婚。她說得都對,真的愛一個人,絕不會讓她委屈、讓她為難、讓她受傷害,讓她羨慕別人!’

喬思然摁滅屏幕,長長地嘆了口氣。許承峰走了過來,重新挨著她坐下:“肚子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手術已進行了四個多小時了。不要說手術室裏的醫生如何,手術室外等待的人也是筋疲力盡。

喬思然輕輕搖頭。

她知道許承峰是好心,焦慮等待的時候吃點東西或許可以分散點焦慮的心情,但她實在是沒胃口。

等待真是最折磨人的事了。

她真的好怕。明知道不該胡思亂想,但身體還是止不住渾身打顫。

許承峰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感情上的事,又有誰能說得清呢。

不過是你欠我的,我欠你的,難分難舍,糾纏不清。

***

許承嶼做了個夢,夢見談爅。

那個男人一身狼狽,泥水沾滿了搶險救援服。男人小跑著,繞過漆黑的小巷,拐進四院。

醫院大樓的墻腳處,喬思然抱著膝蓋蹲在那裏。

她二十來歲的樣子,滿臉青澀。

輕輕的抽泣聲在寂靜的夜晚被無限放大。

男人跑過去。

他還有點氣喘籲籲,胸膛起伏著,把喬思然擁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抱歉,我來晚了。”男人說。

許承嶼心抽了一下,想擡手摸摸胸口,手卻完全不聽使喚。

眼前的畫面換了。

老式樓房的樓道裏,感應燈應聲亮起。

喬思然抱著背包,趴在樓梯扶手上。

“我走不動了。”她說,聲音裏的嬌媚是他從沒聽到過的。

男人大笑,背過身,說:“上來。”

喬思然趴在他背上,把臉埋在他頸窩,偷偷笑著,配上她那雙好看的眼睛,十足的小狐貍樣。

“阿爅……”

“嗯?”

“好累,我先瞇一會兒。”帶著略微鼻音,跟撒嬌似的。

許承嶼跟著上了樓,像個沒人看得見的幽靈,硬擠在逼仄狹窄的樓梯上。

她靠在那個男人的背上,眼睫毛輕顫著。

那熟悉的氣息灑在他的臉上,許承嶼伸手拿過她的背包,輕嘆一聲。

畫面又換了。

喬思然一身黑色套裝,機械地向前來吊唁的人鞠躬,聽著人們一次次地重覆“節哀順變”。她臉色慘白,似乎要暈過去了。

沒人發現她的不對勁。

人太多了,人群將他們隔開,她看不到他。

許承嶼急得不行。

他撥開人群,直直地朝喬思然跑去,在她暈倒的前一秒抱住她。

“思然,我在。”

他說,然後將她緊緊擁住。

***

許承嶼從睡夢中驚醒。

他還不太習慣太亮的燈光,稍微瞇了會,才重新睜開眼。

喬思然趴在床邊。

一切似乎回到多年前。

也是半夜醒來,也是看到她趴在他的床邊。

一樣,又不一樣。

許承嶼坐起身,伸手,輕輕觸了觸她微紅的臉頰,眼眶一下熱了。

胸口酸酸澀澀的,喉嚨也被哽住了。

他費力地拿過自己的毯子,給她蓋上,僅這個動作,就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許承嶼再次躺下,換了個可以看清喬思然睡顏的姿勢,小心翼翼地,生怕吵醒她。

像是有所感應,她睜開眼。大概還迷糊著,她眨了眨眼,輕聲呢喃:“承嶼!”

心口像蠢蠢欲動了許久的火山,一下子爆發了,那些酸酸澀澀如迸出的巖漿在他身體的每個角落流竄。

在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已先一步作出反應。許承嶼緊緊地抱住喬思然,比任何時候都明白,這輩子,他都不會放開她了。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