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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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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顏維安現如今居住的寢殿是在他進宮第十年的之時, 女帝賜下的,

那一年,上京城還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件是震驚朝野的兵部尚書丁媛的叛國案,而另外一件事則是一直以來被稱為北地定神針的顏寧將軍辭世。

諾大的宮殿此刻燈火葳蕤,裊裊青煙自角落中落地的香爐傾瀉而出,馥郁濃烈,

顏維安聽完沈青言所言後,沈默不語, 他輕輕摩挲著骨節上的那枚寬邊的白玉戒指,目不轉睛地瞧著外頭漸黑的天。

一時間, 整個殿中, 唯有捶腿的小廝手下還能發出“噠噠噠”有節律的敲打聲。

片刻後, 顏維安好似才剛剛回過神來, 他將坐在右手邊的沈青言上上下下來回打量了兩三回之後,似笑非笑:

“原來,沈公子也是這般鐘愛書冊之人, 怪不得沈家進京沒多久, 詩府就有傳言道出這沈家小姐沈時絮對於才華橫溢, 來年必定金榜有名。”

“剛聽到這則傳言的時候,還以為這沈時絮是哪家的寒門之後,卻不想,竟是沈老太師家的,怪不得能如此優異, 原來都是些家學淵源。”

沈青言聽後面色不由地一僵。

顏維安的這番話, 雖然明面上在讚賞沈家,在讚賞他同沈時絮的才情, 可若是仔細些,便不難聽出這字裏行間裏的貶低意味,

不管沈青言如何的不喜,但貴侍終究是貴侍,是女帝的人,現如今就算借給他一百個膽子也是斷然不敢冒犯的,

這就意味著沈青言非但不能表露出一絲一毫的不滿,還要硬著頭皮笑著去回應。

“貴侍謬讚,雖然沈家過去長時間未在京城,可祖宗傳下來的家風卻未改,凡是沈家後人,三歲後,無論女子或是男子都開蒙讀書的。”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大家之風。”顏維安的笑意更甚,繼而又說:

“只是不知道沈公子看了許久,可是有喜歡的書?如若有感興趣的,千萬莫要同我客氣,就算是當做今日的答謝。”

“多謝貴侍的好意,如此青言便卻之不恭了。”

沈青言走後,顏維安挺直了腰背,正襟危坐,他維持著這累人的姿勢一動未動地坐了半個時辰,一旁的貼身小廝才大著膽子柔聲規勸道:

“貴侍,夜已經深了,不如回去梳洗罷。”

顏維安擺了擺手,無聲地拒絕。他眉宇間流露出的疲態,宛如個飽經滄桑的遲暮的老人般。

“貴侍,女帝的話,您莫要放在心上。小的雖然不懂女子的那些正經事,可也知道,咱麽顏家祖祖輩輩征戰沙場,掙了那麽多戰功,積累了這麽多的榮耀,女帝也是一直都是尊敬顏家的,現如今只不過是這些見風使舵的人看大小姐出了事,才敢這樣。”

“可,顏霜……”顏維安垂下頭,微顫的聲音洩露出了心裏的不安。

顏霜出事昏迷這麽些時日,他在宮中竟然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如果不是這次沈青言忽然遞了拜帖給他,說有要事求見,他仍然會被蒙在鼓裏,對於女帝今晚的發難更是毫無準備。

“貴侍莫要擔心,小姐有顏家的列祖列宗保佑著,一定吉人天相的。”

顏維安長嘆了一口氣,幽幽道:“但願吧。”

“對了,那沈青言可是平安送出了宮?”

“回貴侍,已經差了激靈的將人平安地送出去了。”

“嗯。他都挑了些什麽書冊?可挑了那幾本孤本字帖?”

“回貴侍的話,沈公子挑選的書籍淚目十分繁雜,有一本棋譜,一本詩詞,但多數還是些民間尋常話本子,至於您專程吩咐放進去的那幾本孤本字帖,他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顏維安記得幼時曾聽過,這沈家公子同他父親一樣,很是喜愛大師遂年的字,所以從庫房找來了兩本遂年的孤本字帖作為答謝,可誰知今日他卻連看都沒有看,

這讓顏維安不禁感到有些疑惑,

他有些不確定地問:

“這個沈青言今日來此一遭究竟為了什麽,只是單純來傳遞消息告訴我們霜兒出了事,讓我事先所防備?他這樣討好我,可是為自己謀劃?”

“貴侍,那沈家公子究竟想怎麽並不重要,現如今最重要的是咱們家大小姐,畢竟……”

小廝的話並未說完,可多年的主仆情誼,卻讓顏維安立即明白了的意思,

自古以來,家族就是宮闈內夫郎們安身立命的依仗,顏家的嫡系現如今就只有顏霜一人,倘若這次顏霜沒了,他在這宮中才是真正的孤立無援了。

想通了這些的顏維安立即吩咐:

“去找彩樺,拿上庫房之中最好的補品,遣最好的太醫去顏府,我要知道顏霜現如今究竟是什麽情況,”

***

顏府花廳中,一身青黑內官服的彩樺落在左首的太師椅上悠然地品著茶,

而在她幾步開外的連廊下縮著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時不時地伸著頭,透過門板的縫隙向內偷看著。

這人影便是蓁憐,他搓著手,壓制著心中的焦急不安,嘴裏不停地嘟囔著‘鎮定’二字,

他記得裴淮真曾經教導過他,身為主家的貼身小廝,遇事最重要的就是要穩,切莫慌張,不然就會越慌t越亂,越亂就越慌,丟了臉面是小,搞砸了事情是大。

今日一早,宮中的那位小主聽說了大人的事後,特地地派了身邊最為器重的女官送來補品,還差遣了太醫來為大人號脈診病,

長輩關心晚輩,這原本是樁尋常事,可壞就壞在,現如今門房將這女官引到了花廳,可自家主子卻不知道去了哪裏。

蓁憐偷瞄了一眼花廳,眼看著這女官的臉上已經帶上了些不耐煩,他便再也鎮定不住,開始慌亂起來。

他躲在廊下來回踱步,心裏一邊盤算著這個時辰自家主子可能會去的地方,一邊焦急地等待著回信。

眼瞧著一個小廝扶著一瘸一拐的涔忝向這邊走來,蓁憐趕緊迎了上去,抓住兩人匆匆問:

“怎麽了?找到人了嗎?”

小廝這一路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滿臉漲紅,在蓁憐滿懷期待中搖了搖頭。

“後廚呢?後廚有找過嗎?”

涔忝搖頭:“主子並不在後廚。”

“這該如何是好?”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院子枯枝殘葉還未來得及清掃,層層疊疊鋪滿了一地,處處都露出一股子蕭瑟。

蓁憐他越想越覺得不對,扯著涔忝的袖子,低聲道出了自己的猜測。

“你說主子……現下不會還在大人房裏吧?”

顏霜生病,主子半步不離地照顧其實在顏府早就是見怪不怪的事情,可畢竟沒有血緣這層關系在,傳出去終歸都會惹人非議,所以自從大人病倒,她所在的院子就被棉侍衛封閉了,每時每刻都有人值守,尋常下人是進不去的,

這麽些天,主子雖都歇息在小榻,可早飯前都準時回房換衣裳,接著去後廚熬藥的,但今天,整個東苑都找不到人,

而現在這個情況,主子又絕不可能出門,所以,按照如此推理來說,他最可能在的地方就是在大人的房間裏了。

蓁憐和涔忝對視一眼,兩人立即就明白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如若此刻主子真的在大人的房間,那便不止是來不及迎接內管失儀的事情了。

***

蓁憐站在顏霜的房外,推門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如此反反覆覆幾次之後,煩躁地錘了錘額頭。

明明只要進去瞧一眼,就可以弄清楚,但偏是如此簡單的事情,蓁憐卻不知道為何這心裏如此的忐忑,

這種感覺像極了小時候在田裏翻石頭的那種隱約的恐懼,因為他不知道這石頭底下,會鉆出來的究竟是會咬人的毒蛇,還是無害的蟻穴。

可時間緊迫,容不得他再猶豫,那名叫做彩樺的女官畢竟是奉了宮中貴侍的命令來探病的,即使是,腿腳不好,可也拖不了太長的時間,

他必須趕在女官來到前,找到主子,順便還要消除大人房間裏有關主子過夜的一切證據,

蓁憐輕輕推開門,進了屋子,他撩起內間的珠簾,悄聲走進。

重工雕花的床榻前,原本用來放藥和茶盞的矮幾翻到在地,理應在床前的搖椅也不知被誰挪開了老遠。

床榻前只有一雙歪歪斜斜的緞面金絲黑靴,

蓁憐捂著胸口松了一口氣,暗自慶幸,

還好,還好,他所想的事情並未發生。

為了不打擾顏霜休息,還要消滅‘罪證’,蓁憐將矮幾輕輕扶起,拾起來茶盞擺好,接著轉身要將裴淮真平日裏歇息的搖椅拉走。

可這時,他卻腳下一滯,像是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腳。

蓁憐疑惑地停下步子,低頭,將那個絆了一腳的東西拾起,是件青色的外衫,

這件外衫蓁憐再熟悉不過了,因為他是屬於自家主子的,

想到這裏,蓁憐再也顧不得許多,

他沖到床榻前,一把扯開了厚實的床帳,

在這溫香軟塌間,

蓁憐瞧見自家主子未著寸縷,散開的發絲鋪滿了半個床鋪,睡的正熟,

而身旁則是一臉病色,昏迷不醒的自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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