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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江月照睡的覺很短, 因為睡得太多，她腦袋有些昏沈，可屋內空空如也，實在不知道該幹什麽。
無聊。
江月照托腮, 一手摸著腳踝上的鈴鐺, 隨著她的觸碰，鈴鐺響個不停。
她抽出月華, 將其擺在床上, 拿起劍鞘, 瞄準桌上裝著丹藥的玉瓶，劍鞘有靈力流轉。
桌上傳來清脆的一聲響。
玉瓶碎裂，幾粒圓潤的丹藥滾出來, 卻被計算地極好，一顆都沒有滑落到地上t。
江月照把劍鞘當弓弩用。
再瞇眼瞄準一顆丹藥，隨著她的動作，丹藥開始一粒粒滾落在地上。
正正是無聊到極致。
直到最後一顆丹藥將要被打落。
有一只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捏住了丹藥，江月照的劍鞘打在這只手上。
對於丹藥來說是重擊，可對於這只手來說, 卻不算什麽。
江月照實現漂移向上, 是葉忘營來了。
終於來了啊, 她面無表情地想著，心情沒有多大波動, 反正葉忘營沒死, 他們總歸會相見的。
她沒骨頭似的躺回床上, 劍鞘飛回將劍刃收入刀鞘, 江月照翻身，背對著葉忘營。
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床鋪邊緣傳來明顯的下陷感，熟悉的冷香湧入鼻尖。
葉忘營袖袍寬大，碰到江月照臉頰，有些涼。
青年眉目沈靜，半強迫地掰過她的臉來，問她話。
“為什麽不好好療傷？”
江月照睜眼，甩開他的手，杏眸閃過嘲諷冷光。
“你碰過的，臟。”
葉忘營面色未變，高大的身軀前傾，沒回她的話，輕松攬過她的身體，江月照想掙紮，卻發現腳腕處本來松垮的金鏈不知何時收緊了些許，她不能動了。
葉忘營安撫地拍拍她的背，把她整個攬進懷中，動作間，江月照腳邊鈴鐺又發出清脆響聲。
他又得寸進尺地把頭擱在她肩膀上，是真的一點也不客氣，江月照明顯感到肩膀重重一沈，溫熱的呼吸就打在耳邊。
“葉忘營，你的頭好重。”
葉忘營安靜一瞬，嗓音嘶啞極了，卻也還帶著幾分消融不去的冷意，問她：“就只說這個？”
想象中，江月照或許會對他坡口大罵，亦或者冷冷看他什麽也不說，總歸不會是如今的心平氣和。
江月照冷笑。
還能說什麽？
自二人關系惡化後，再臟的話江月照不是沒有罵過，恢覆記憶後，對葉忘營更是冷臉。
可都沒用。
葉忘營好像不知何為臉皮。
“瘋狗。”江月照最後只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
“嗯。”
葉忘營蹭了蹭她的頸窩，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兩人離得實在太近，葉忘營本身體溫又高。
一時間，江月照脖頸間一片濕熱，能清晰感知到葉忘營的吐息。
這回輪到江月照停頓，葉忘營居然就這麽坦然地承認了。
她再罵：“下賤。”
“嗯。”葉忘營摸上她的手，與其十指相扣，用力抓緊。
“先吃藥。”
他另一只空閑的手憑空又變出一枚丹藥，放在江月照嘴邊。
江月照看著唇邊散發著高階氣息的丹藥，張口，卻不是吃藥的。
她狠狠咬上葉忘營的手腕。
妖的牙天生就是要比人修尖利一些的，江月照毫不留情。
葉忘營的手腕很快就有鮮血湧出，血肉模糊。
可他卻連眉頭也不皺，江月照舌尖不小心舔過，他的身軀忍不住顫抖，面頰泛上潮紅。
許久，咬到江月照自己的牙齒開始酸軟，她才松口，在這個過程中，葉忘營始終擁著她，哼都沒哼一聲。
以常人的思維方式是無法和葉忘營說通的。
在外界眼中，葉忘營是是道途光明的昆侖宗的魁首，總是一襲白衣，神情冷淡，是非分明，比起言語，他更習慣於用實力展示自己。
他就像個沈默的繭，從來不理會外界的變化與言語，一心向著自己的目標前進。
曾經這是江月照很喜歡的一個特質。
因為這樣的葉忘營不會理會孤立她的外門弟子在說什麽，無論何時，他總是沈默又堅定地站在她身邊。
可現在，這又變成葉忘營最惱人的一個特質。
被丹藥修覆的傷口傳來隱痛，處原本連接九轉魂的位置空蕩，識海不斷叫囂著饑餓。
她以為所遇之良師益友，卻俱給她帶來了最大的傷害。
葉忘營的手拿著藥，還放在自己嘴邊。
溫熱的吐息打在頸窩邊，青年以一個環繞又依賴的姿勢，把江月照圈在他的懷中，若是不看腳踝上的手鏈，以及青年手腕上血肉模糊，還殘留著牙印的傷口，還以為他們又是哪一對神仙眷侶。
讓一切回到正軌吧。
回到葉忘營與她還是死對頭，明苦仙尊也還沒有暴露時。
江月照有會把她當小孩子護的師姐，有在宗門裏的好人緣，她自己也幹脆又直接，修煉著問心道，從不會有煩惱。
“江月照。”葉忘營又叫她，手指攀上她的臉頰，路過她酒窩的位置，再往上，來到眼睛下面一點，抹去她炙熱的眼淚。
“別哭。”他埋著的頭終於擡起，手松開，不再抱著她。
青年來到她面前。
江月照看得很清晰，葉忘營那張昳麗的臉上寒冰不再，上挑的鳳眸寫滿無措，很無辜的樣子。
隨著他的離開，腳踝處的鏈子也不再收緊，身體又充滿了力氣。
葉忘營看著江月照，一步一步後退，馬上就要下床。
“再過半月，昆侖宗會有人接我們回去，我不是想關著你。”
“雖然明苦已經伏誅，但若有意外，我......”
他在說什麽，江月照已經聽不清了。
飽脹的情緒充斥在身體的各處，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悲傷、憤怒、悵然......
江月照需要一個發洩口。
葉忘營退，她卻偏要上前，速度很快，讓人猝不及防。
她的臉頰因剛剛的哭泣而染上紅暈，杏眸瀲灩，還殘存著幾分水汽，卻氣勢洶洶，揪住葉忘營的領子。
“葉忘營，你到底在躲什麽？”
“這麽多年，我都在等你的一個解釋。”
江月照手上用力，青年就朝她這邊來。
嘴唇相接。
江月照的吻毫無技巧可嚴，這甚至算不上一個吻，這是獸類伸出尖銳的牙，在啃咬同族之內的背叛者，啃噬著自己的獵物。
腥甜的血腥味在他們之中蔓延，混雜著少女滾落眼眶的眼淚。
葉忘營楞怔了很久，就這麽接受著江月照的懲罰，待江月照攻勢漸緩，有發洩完準備松口的趨勢後，卻又攀上她的後背，將她禁錮，不讓她再逃。
憑著本能加深這個吻，溫柔地魯莽地安撫。
等這一吻結束，兩人都有些力竭，江月照坐在床榻之上，葉忘營跪在玉石搭成的地板上，半仰著頭，眷戀地捧著她的臉。
江月照重回平靜，開口：“回昆侖宗後，就結束吧。”
失憶後她與葉忘營有過許多堪稱美好而珍貴的記憶，當時的憶妖甚至想珍藏一輩子，後來友誼升溫，江月照對他的喜歡也是真的。
但同樣，恢覆記憶之後，江月照無法接受那個欺騙了背叛了她的葉忘營。
原來喜歡與厭惡，這兩者可以如此混雜。
這樣的情緒只不過是在不斷消耗自己，於修行無益，不是理智的選擇。
所以，就這樣吧。
可這一吻無疑又再給了葉忘營希望。
江月照的氣息還停留在他身上，讓人頭暈目眩，思考近乎停滯，食髓知味。
葉忘營再次覆上她，手環上少女的後背，又親過去。
腳踝上的鈴鐺發出清脆響聲，江月照感受著唇上的濕濡，葉忘營面色緋紅，上挑的眼尾洇出的顏色比胭脂還濃稠。
生澀地試探著她。
若說剛剛是在演武臺上進行操練，每一擊都想把對方打敗。
那現在就是兩敗俱傷後，一人對另一人的療傷與道歉。
生澀地讓人心動，溫柔地讓人舍不得拒絕。
江月照睜著眼睛，觀察著正閉眼認真的葉忘營。
青年眉頭微皺，正不斷地、一點點地向前進，壓向她。
好像有什麽不一樣。
江月照咬破他的舌尖，鮮血又浸透出來，葉忘營環著她的手猛得錮緊，攻勢也愈發迅猛。
江月照卻睜大眼睛，清晰地看見有黑色的紋路一點一點地從葉忘營的脖頸之間蔓延出來，攀上他的臉頰，再到眼睛。
紋路繁雜而邪異，似乎具有蠱惑人心的效果，讓人難以移開視線，明明身前的人溫柔，可紋路卻散發著冰涼的氣息。
這感覺，江月照很是熟悉。
正是葉忘營放置於她識海邪氣的氣息。
一模一樣。
她用力推開葉忘營。
葉忘營根本不設防，一下被推到在地。
薄唇微張，有血從口中流出，正茫然地睜眼看著她。
“你入邪了？”江月照問他。
葉忘營反應過來，是剛剛情緒激動，對邪氣的管束松了，讓邪紋又上了臉。
昆侖宗弟子自築基起，就有義務幫助宗門除邪，每年至少完成三個丙等除邪任務。
兩人都是其中翹楚，根本找不到理由掩蓋。
江月照也不需要葉忘營的承認，就已經確認。
她上前兩步，手撫摸上葉忘營臉上的紋路。
很冰。
她縮回手。
“我會稟告宗門的，你好自為之。”
“嗯。”葉忘營低低應了一聲，面上邪紋自t被她觸碰的地方起，開始快速消失。
他把頭低下去，不想讓江月照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卻沒有走。
“我沒有背叛你。”
“你也看到，我入邪了。之前與你說過，我自出生起就帶有邪氣，這股邪氣害我家破人亡，是葉竟養著我，帶我活下來的。”
“他是我父親的弟弟，他恨我害死了母親，讓我父親傷神，卻又因為我父親的囑托不得不養著我。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邪氣看似被祛除了，但其實一直留存在我身上，所以我對邪氣格外敏感。”
“一次偶然，我感受到了明苦身上的邪氣，和我一般惡臭的，濃烈的、危險的邪氣。”
“我了解入邪道的人，他們都是一些沒有感情的極端怪物，所以我搶在你之前，讓明苦收我為徒。”
很不可思議的理由。
葉忘營終於把身上的邪氣徹底壓抑，但他還是不敢擡頭，不敢看江月照的表情。
“如果你不信，可以進入我的記憶查看，我的記憶，你都可以看的。”
床榻邊有鈴鐺搖晃的聲響，是江月照走過來。
“你為什麽不向宗門檢舉，為什麽不和我說？”
“一個小弟子毫無證據，檢舉大乘期仙尊，有人會信嗎？宗門說不定會先查出我身上的邪氣。你仰慕明苦仙尊，我又奪去本應屬於你的位置，你也不會信的。”葉忘營知道江月照走到他面前來了。
視線中，可以看到少女白皙的赤足，金鈴鐺就系在上面搖晃著。
“那為什麽一直沒有來找我？”
“苦道激發了我體內的邪氣，我誰也不敢見。”
而後他們再相見，就是江月照拔劍對著他的場面了。
少年葉忘營，還稍顯稚嫩，卻已經很好地學會了隱忍，知道了這個秘密，卻沒有與任何人說。
他有想保護的人。
“最後一個問題，”江月照擡起他的臉，問他：“我們不是朋友嗎？為什麽不信任我？”
為什麽要獨自扛下這一切，為什麽真的一句話都不和她說。
明苦仙尊的事，葉忘營家中的事，他體內邪氣的事，葉忘營一個字都沒有和她說。
說不清是憤怒還是釋然的成分更多，兩人眼眶都發紅。
“你是我在昆侖宗第一個朋友，也是我當時唯一的朋友。”
“誰都可以背叛我，唯獨你不行。”江月照直視他的眼睛，識海中的饑餓突然隨著情緒的起伏無比澎湃，面前青年的邪紋剛剛消散，還有氣息殘留，無比美味。
江月照想進入他的識海，看見那片火海與火焰中央的雪山的想法從未如此強烈。
“對不起，可以原諒我嗎？”葉忘營聲音有些顫抖，握住她觸碰他臉的手，又向前傾去，死死抱住她，喃喃她的名字。
“江月照......”
“我不會再這樣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江月照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從葉忘營的懷抱之中掙脫開來。
葉忘營不動了，就這麽坐在地上，乖巧地等待她的判決。
江月照將要開口，他又補充一句：“如果不行，我也不會放棄，你了解我的。”
江月照被他給氣笑了，杏眸彎起來，泛著紅殘留著淚的眼睛惡狠狠地看向葉忘營，再朝他靠近，含糊間朝他說了一句話。
“我的道侶，可不能是邪修。”
江月照憶妖的能力，葉忘營陪她一路走來，是親眼見證過的。
葉忘營不會再騙她，這一次，江月照選擇相信。
*
憶妖在火焰的海洋中快樂地游蕩著，赤紅的火接過她，一浪一浪地送她去往識海內的任何一處，她正在吞噬葉忘營識海內的邪氣。
葉忘營的身體能很好地兼容靈力和邪氣兩種力量，但邪氣相比靈力卻是要容易增長得多，江月照幫他吞噬掉這多餘的部分，餘下的，再由葉忘營自己轉化為靈力。
方法有很多，總歸江月照不會讓葉忘營被人人喊打。
“向雪山去！”江月照指揮著火焰。
火焰們爭先恐後，都想滿足江月照的願望。
很快，江月照就去到了雪山。
雪山還是和來時一樣漂亮。
江月照爬上去，雪山上的雪很安靜，並沒有向火焰們一樣熱情的迎接她。
但沒關系，江月照並不在意這些。
她杏眸發亮，還從來沒在別人的識海中堆過雪人呢。
葉忘營的識海內有一個雪人，光是想想，都讓江月照鬥志十足了。
誰會想到昆侖宗的魁首，著名的高嶺之花的識海內，居然有一個雪人呢？
說幹就幹，江月照已經滾起了一大一小兩個球，正把它們搭在一起。
識海內突然傳來葉忘營的聲音，有些嘶啞和微不可查的喘息聲。
“江月照，快下來，那裏不行......”
江月照在識海內講話，葉忘營也能聽見，她雪人還沒堆完，自然不肯罷休。
她一揚手，就又有火焰殷勤地湊上來，凝聚成尖尖的長條形，充當雪人的鼻子。
“再不出來，我親你了。”葉忘營還在喘。
江月照的身體還在葉忘營旁邊，回想起剛剛和好時，葉忘營瘋了一般放肆的索吻，江月照選擇下次再繼續堆雪人。
但剛一睜眼，就看見葉忘營眸色沈沈，眼神幽深，朝她壓過來。
天色已經徹底漆黑了下來，兩人都是修士，不用點蠟燭也能視物，但葉忘營還是點燃了蠟燭。
他的視線落在江月照略有些腫格外紅潤的唇上。
江月照捂住嘴，卻沖他笑，杏眸彎起來，腳腕上的鈴鐺沒了。
青年起身，卻張手：“想抱。”
於是江月照過去，靠在他身上，葉忘營順勢再將她摟過來。
夜色幽深，兩人摟在一起，彼此依偎著，在這屬於凡人的山間，有鳥雀的叫聲傳來。
厚雪壓在門前的竹葉上，竹葉承受不住，彎下腰來，厚雪就落在地上，發出“簌簌”聲。
江月照感受著旁邊人的熾熱滾燙，起了捉弄之心，問：“喜歡我嗎？”
“嗯。”葉忘營點頭。
“這是喜歡還是不喜歡的意思？”
“喜歡，我心悅你。”
“有多喜歡？”
葉忘營抱緊她，上挑鳳眼柔軟又真摯，與江月照對視。
“全修真界最喜歡。”
這下輪到江月照不好意思起來，她的手從掩住嘴轉移到已經在發燙的耳朵，頰邊酒窩忍不住露出來。
年輕的憶妖從未接受過如此的表白，心間的愛被青年填滿，饑餓感也在一點一點減弱。
江月照有些了悟，她是什麽時候感到饑餓的呢？
好像是發現沒有人真心待她時。
可如今，這令人痛苦的饑餓感，又正在一點一點的消失。
憶妖得天道厚愛，情感純粹濃烈，唯有用最真摯的心，才能滿足。
於是葉忘營又俯身親了親她，面頰也泛著紅，眼神猶移，不敢去看她。
“江月照，你呢？”
這回江月照直截了當，沒有再去問他“你呢？”又指的是什麽。
她從葉忘營懷中鉆出，正襟危坐，表情一如葉忘營一般認真。
“我也很喜歡你。”
“全修真界最喜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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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江月照睡的覺很短, 因為睡得太多，她腦袋有些昏沈，可屋內空空如也，實在不知道該幹什麽。
無聊。
江月照托腮, 一手摸著腳踝上的鈴鐺, 隨著她的觸碰，鈴鐺響個不停。
她抽出月華, 將其擺在床上, 拿起劍鞘, 瞄準桌上裝著丹藥的玉瓶，劍鞘有靈力流轉。
桌上傳來清脆的一聲響。
玉瓶碎裂，幾粒圓潤的丹藥滾出來, 卻被計算地極好，一顆都沒有滑落到地上t。
江月照把劍鞘當弓弩用。
再瞇眼瞄準一顆丹藥，隨著她的動作，丹藥開始一粒粒滾落在地上。
正正是無聊到極致。
直到最後一顆丹藥將要被打落。
有一只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捏住了丹藥，江月照的劍鞘打在這只手上。
對於丹藥來說是重擊，可對於這只手來說, 卻不算什麽。
江月照實現漂移向上, 是葉忘營來了。
終於來了啊, 她面無表情地想著，心情沒有多大波動, 反正葉忘營沒死, 他們總歸會相見的。
她沒骨頭似的躺回床上, 劍鞘飛回將劍刃收入刀鞘, 江月照翻身，背對著葉忘營。
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床鋪邊緣傳來明顯的下陷感，熟悉的冷香湧入鼻尖。
葉忘營袖袍寬大，碰到江月照臉頰，有些涼。
青年眉目沈靜，半強迫地掰過她的臉來，問她話。
“為什麽不好好療傷？”
江月照睜眼，甩開他的手，杏眸閃過嘲諷冷光。
“你碰過的，臟。”
葉忘營面色未變，高大的身軀前傾，沒回她的話，輕松攬過她的身體，江月照想掙紮，卻發現腳腕處本來松垮的金鏈不知何時收緊了些許，她不能動了。
葉忘營安撫地拍拍她的背，把她整個攬進懷中，動作間，江月照腳邊鈴鐺又發出清脆響聲。
他又得寸進尺地把頭擱在她肩膀上，是真的一點也不客氣，江月照明顯感到肩膀重重一沈，溫熱的呼吸就打在耳邊。
“葉忘營，你的頭好重。”
葉忘營安靜一瞬，嗓音嘶啞極了，卻也還帶著幾分消融不去的冷意，問她：“就只說這個？”
想象中，江月照或許會對他坡口大罵，亦或者冷冷看他什麽也不說，總歸不會是如今的心平氣和。
江月照冷笑。
還能說什麽？
自二人關系惡化後，再臟的話江月照不是沒有罵過，恢覆記憶後，對葉忘營更是冷臉。
可都沒用。
葉忘營好像不知何為臉皮。
“瘋狗。”江月照最後只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
“嗯。”
葉忘營蹭了蹭她的頸窩，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兩人離得實在太近，葉忘營本身體溫又高。
一時間，江月照脖頸間一片濕熱，能清晰感知到葉忘營的吐息。
這回輪到江月照停頓，葉忘營居然就這麽坦然地承認了。
她再罵：“下賤。”
“嗯。”葉忘營摸上她的手，與其十指相扣，用力抓緊。
“先吃藥。”
他另一只空閑的手憑空又變出一枚丹藥，放在江月照嘴邊。
江月照看著唇邊散發著高階氣息的丹藥，張口，卻不是吃藥的。
她狠狠咬上葉忘營的手腕。
妖的牙天生就是要比人修尖利一些的，江月照毫不留情。
葉忘營的手腕很快就有鮮血湧出，血肉模糊。
可他卻連眉頭也不皺，江月照舌尖不小心舔過，他的身軀忍不住顫抖，面頰泛上潮紅。
許久，咬到江月照自己的牙齒開始酸軟，她才松口，在這個過程中，葉忘營始終擁著她，哼都沒哼一聲。
以常人的思維方式是無法和葉忘營說通的。
在外界眼中，葉忘營是是道途光明的昆侖宗的魁首，總是一襲白衣，神情冷淡，是非分明，比起言語，他更習慣於用實力展示自己。
他就像個沈默的繭，從來不理會外界的變化與言語，一心向著自己的目標前進。
曾經這是江月照很喜歡的一個特質。
因為這樣的葉忘營不會理會孤立她的外門弟子在說什麽，無論何時，他總是沈默又堅定地站在她身邊。
可現在，這又變成葉忘營最惱人的一個特質。
被丹藥修覆的傷口傳來隱痛，處原本連接九轉魂的位置空蕩，識海不斷叫囂著饑餓。
她以為所遇之良師益友，卻俱給她帶來了最大的傷害。
葉忘營的手拿著藥，還放在自己嘴邊。
溫熱的吐息打在頸窩邊，青年以一個環繞又依賴的姿勢，把江月照圈在他的懷中，若是不看腳踝上的手鏈，以及青年手腕上血肉模糊，還殘留著牙印的傷口，還以為他們又是哪一對神仙眷侶。
讓一切回到正軌吧。
回到葉忘營與她還是死對頭，明苦仙尊也還沒有暴露時。
江月照有會把她當小孩子護的師姐，有在宗門裏的好人緣，她自己也幹脆又直接，修煉著問心道，從不會有煩惱。
“江月照。”葉忘營又叫她，手指攀上她的臉頰，路過她酒窩的位置，再往上，來到眼睛下面一點，抹去她炙熱的眼淚。
“別哭。”他埋著的頭終於擡起，手松開，不再抱著她。
青年來到她面前。
江月照看得很清晰，葉忘營那張昳麗的臉上寒冰不再，上挑的鳳眸寫滿無措，很無辜的樣子。
隨著他的離開，腳踝處的鏈子也不再收緊，身體又充滿了力氣。
葉忘營看著江月照，一步一步後退，馬上就要下床。
“再過半月，昆侖宗會有人接我們回去，我不是想關著你。”
“雖然明苦已經伏誅，但若有意外，我......”
他在說什麽，江月照已經聽不清了。
飽脹的情緒充斥在身體的各處，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悲傷、憤怒、悵然......
江月照需要一個發洩口。
葉忘營退，她卻偏要上前，速度很快，讓人猝不及防。
她的臉頰因剛剛的哭泣而染上紅暈，杏眸瀲灩，還殘存著幾分水汽，卻氣勢洶洶，揪住葉忘營的領子。
“葉忘營，你到底在躲什麽？”
“這麽多年，我都在等你的一個解釋。”
江月照手上用力，青年就朝她這邊來。
嘴唇相接。
江月照的吻毫無技巧可嚴，這甚至算不上一個吻，這是獸類伸出尖銳的牙，在啃咬同族之內的背叛者，啃噬著自己的獵物。
腥甜的血腥味在他們之中蔓延，混雜著少女滾落眼眶的眼淚。
葉忘營楞怔了很久，就這麽接受著江月照的懲罰，待江月照攻勢漸緩，有發洩完準備松口的趨勢後，卻又攀上她的後背，將她禁錮，不讓她再逃。
憑著本能加深這個吻，溫柔地魯莽地安撫。
等這一吻結束，兩人都有些力竭，江月照坐在床榻之上，葉忘營跪在玉石搭成的地板上，半仰著頭，眷戀地捧著她的臉。
江月照重回平靜，開口：“回昆侖宗後，就結束吧。”
失憶後她與葉忘營有過許多堪稱美好而珍貴的記憶，當時的憶妖甚至想珍藏一輩子，後來友誼升溫，江月照對他的喜歡也是真的。
但同樣，恢覆記憶之後，江月照無法接受那個欺騙了背叛了她的葉忘營。
原來喜歡與厭惡，這兩者可以如此混雜。
這樣的情緒只不過是在不斷消耗自己，於修行無益，不是理智的選擇。
所以，就這樣吧。
可這一吻無疑又再給了葉忘營希望。
江月照的氣息還停留在他身上，讓人頭暈目眩，思考近乎停滯，食髓知味。
葉忘營再次覆上她，手環上少女的後背，又親過去。
腳踝上的鈴鐺發出清脆響聲，江月照感受著唇上的濕濡，葉忘營面色緋紅，上挑的眼尾洇出的顏色比胭脂還濃稠。
生澀地試探著她。
若說剛剛是在演武臺上進行操練，每一擊都想把對方打敗。
那現在就是兩敗俱傷後，一人對另一人的療傷與道歉。
生澀地讓人心動，溫柔地讓人舍不得拒絕。
江月照睜著眼睛，觀察著正閉眼認真的葉忘營。
青年眉頭微皺，正不斷地、一點點地向前進，壓向她。
好像有什麽不一樣。
江月照咬破他的舌尖，鮮血又浸透出來，葉忘營環著她的手猛得錮緊，攻勢也愈發迅猛。
江月照卻睜大眼睛，清晰地看見有黑色的紋路一點一點地從葉忘營的脖頸之間蔓延出來，攀上他的臉頰，再到眼睛。
紋路繁雜而邪異，似乎具有蠱惑人心的效果，讓人難以移開視線，明明身前的人溫柔，可紋路卻散發著冰涼的氣息。
這感覺，江月照很是熟悉。
正是葉忘營放置於她識海邪氣的氣息。
一模一樣。
她用力推開葉忘營。
葉忘營根本不設防，一下被推到在地。
薄唇微張，有血從口中流出，正茫然地睜眼看著她。
“你入邪了？”江月照問他。
葉忘營反應過來，是剛剛情緒激動，對邪氣的管束松了，讓邪紋又上了臉。
昆侖宗弟子自築基起，就有義務幫助宗門除邪，每年至少完成三個丙等除邪任務。
兩人都是其中翹楚，根本找不到理由掩蓋。
江月照也不需要葉忘營的承認，就已經確認。
她上前兩步，手撫摸上葉忘營臉上的紋路。
很冰。
她縮回手。
“我會稟告宗門的，你好自為之。”
“嗯。”葉忘營低低應了一聲，面上邪紋自t被她觸碰的地方起，開始快速消失。
他把頭低下去，不想讓江月照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卻沒有走。
“我沒有背叛你。”
“你也看到，我入邪了。之前與你說過，我自出生起就帶有邪氣，這股邪氣害我家破人亡，是葉竟養著我，帶我活下來的。”
“他是我父親的弟弟，他恨我害死了母親，讓我父親傷神，卻又因為我父親的囑托不得不養著我。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邪氣看似被祛除了，但其實一直留存在我身上，所以我對邪氣格外敏感。”
“一次偶然，我感受到了明苦身上的邪氣，和我一般惡臭的，濃烈的、危險的邪氣。”
“我了解入邪道的人，他們都是一些沒有感情的極端怪物，所以我搶在你之前，讓明苦收我為徒。”
很不可思議的理由。
葉忘營終於把身上的邪氣徹底壓抑，但他還是不敢擡頭，不敢看江月照的表情。
“如果你不信，可以進入我的記憶查看，我的記憶，你都可以看的。”
床榻邊有鈴鐺搖晃的聲響，是江月照走過來。
“你為什麽不向宗門檢舉，為什麽不和我說？”
“一個小弟子毫無證據，檢舉大乘期仙尊，有人會信嗎？宗門說不定會先查出我身上的邪氣。你仰慕明苦仙尊，我又奪去本應屬於你的位置，你也不會信的。”葉忘營知道江月照走到他面前來了。
視線中，可以看到少女白皙的赤足，金鈴鐺就系在上面搖晃著。
“那為什麽一直沒有來找我？”
“苦道激發了我體內的邪氣，我誰也不敢見。”
而後他們再相見，就是江月照拔劍對著他的場面了。
少年葉忘營，還稍顯稚嫩，卻已經很好地學會了隱忍，知道了這個秘密，卻沒有與任何人說。
他有想保護的人。
“最後一個問題，”江月照擡起他的臉，問他：“我們不是朋友嗎？為什麽不信任我？”
為什麽要獨自扛下這一切，為什麽真的一句話都不和她說。
明苦仙尊的事，葉忘營家中的事，他體內邪氣的事，葉忘營一個字都沒有和她說。
說不清是憤怒還是釋然的成分更多，兩人眼眶都發紅。
“你是我在昆侖宗第一個朋友，也是我當時唯一的朋友。”
“誰都可以背叛我，唯獨你不行。”江月照直視他的眼睛，識海中的饑餓突然隨著情緒的起伏無比澎湃，面前青年的邪紋剛剛消散，還有氣息殘留，無比美味。
江月照想進入他的識海，看見那片火海與火焰中央的雪山的想法從未如此強烈。
“對不起，可以原諒我嗎？”葉忘營聲音有些顫抖，握住她觸碰他臉的手，又向前傾去，死死抱住她，喃喃她的名字。
“江月照......”
“我不會再這樣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江月照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從葉忘營的懷抱之中掙脫開來。
葉忘營不動了，就這麽坐在地上，乖巧地等待她的判決。
江月照將要開口，他又補充一句：“如果不行，我也不會放棄，你了解我的。”
江月照被他給氣笑了，杏眸彎起來，泛著紅殘留著淚的眼睛惡狠狠地看向葉忘營，再朝他靠近，含糊間朝他說了一句話。
“我的道侶，可不能是邪修。”
江月照憶妖的能力，葉忘營陪她一路走來，是親眼見證過的。
葉忘營不會再騙她，這一次，江月照選擇相信。
*
憶妖在火焰的海洋中快樂地游蕩著，赤紅的火接過她，一浪一浪地送她去往識海內的任何一處，她正在吞噬葉忘營識海內的邪氣。
葉忘營的身體能很好地兼容靈力和邪氣兩種力量，但邪氣相比靈力卻是要容易增長得多，江月照幫他吞噬掉這多餘的部分，餘下的，再由葉忘營自己轉化為靈力。
方法有很多，總歸江月照不會讓葉忘營被人人喊打。
“向雪山去！”江月照指揮著火焰。
火焰們爭先恐後，都想滿足江月照的願望。
很快，江月照就去到了雪山。
雪山還是和來時一樣漂亮。
江月照爬上去，雪山上的雪很安靜，並沒有向火焰們一樣熱情的迎接她。
但沒關系，江月照並不在意這些。
她杏眸發亮，還從來沒在別人的識海中堆過雪人呢。
葉忘營的識海內有一個雪人，光是想想，都讓江月照鬥志十足了。
誰會想到昆侖宗的魁首，著名的高嶺之花的識海內，居然有一個雪人呢？
說幹就幹，江月照已經滾起了一大一小兩個球，正把它們搭在一起。
識海內突然傳來葉忘營的聲音，有些嘶啞和微不可查的喘息聲。
“江月照，快下來，那裏不行......”
江月照在識海內講話，葉忘營也能聽見，她雪人還沒堆完，自然不肯罷休。
她一揚手，就又有火焰殷勤地湊上來，凝聚成尖尖的長條形，充當雪人的鼻子。
“再不出來，我親你了。”葉忘營還在喘。
江月照的身體還在葉忘營旁邊，回想起剛剛和好時，葉忘營瘋了一般放肆的索吻，江月照選擇下次再繼續堆雪人。
但剛一睜眼，就看見葉忘營眸色沈沈，眼神幽深，朝她壓過來。
天色已經徹底漆黑了下來，兩人都是修士，不用點蠟燭也能視物，但葉忘營還是點燃了蠟燭。
他的視線落在江月照略有些腫格外紅潤的唇上。
江月照捂住嘴，卻沖他笑，杏眸彎起來，腳腕上的鈴鐺沒了。
青年起身，卻張手：“想抱。”
於是江月照過去，靠在他身上，葉忘營順勢再將她摟過來。
夜色幽深，兩人摟在一起，彼此依偎著，在這屬於凡人的山間，有鳥雀的叫聲傳來。
厚雪壓在門前的竹葉上，竹葉承受不住，彎下腰來，厚雪就落在地上，發出“簌簌”聲。
江月照感受著旁邊人的熾熱滾燙，起了捉弄之心，問：“喜歡我嗎？”
“嗯。”葉忘營點頭。
“這是喜歡還是不喜歡的意思？”
“喜歡，我心悅你。”
“有多喜歡？”
葉忘營抱緊她，上挑鳳眼柔軟又真摯，與江月照對視。
“全修真界最喜歡。”
這下輪到江月照不好意思起來，她的手從掩住嘴轉移到已經在發燙的耳朵，頰邊酒窩忍不住露出來。
年輕的憶妖從未接受過如此的表白，心間的愛被青年填滿，饑餓感也在一點一點減弱。
江月照有些了悟，她是什麽時候感到饑餓的呢？
好像是發現沒有人真心待她時。
可如今，這令人痛苦的饑餓感，又正在一點一點的消失。
憶妖得天道厚愛，情感純粹濃烈，唯有用最真摯的心，才能滿足。
於是葉忘營又俯身親了親她，面頰也泛著紅，眼神猶移，不敢去看她。
“江月照，你呢？”
這回江月照直截了當，沒有再去問他“你呢？”又指的是什麽。
她從葉忘營懷中鉆出，正襟危坐，表情一如葉忘營一般認真。
“我也很喜歡你。”
“全修真界最喜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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