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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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此時已是夕陽西下, 北境格外幹燥,越到晚上,刮起的風越是大,不含一絲水分。

路邊有孩童嬉笑著往回走著, 打鬧之中踉蹌著要跌倒, 卻忽然有一陣迅猛卻溫柔的風刮過,讓他不至於狼狽地倒在地上, 他不過楞神一息, 就繼續與夥伴玩去了。

萬物有靈, 不管凡間還是修真界,一切都含有靈力,而負有靈根的修士往往比凡人要敏感許多。江月照能清晰地感覺到中境的風元素與此地的不同。

北境的風要更暴躁更急促更猛烈。

葉忘營走在她的身側, 夕陽逐漸消失在遙遠的海平線,遠遠地有模糊的浪潮聲傳過來。

江月照目光不由自主地定在他紋路清晰,布著老繭的手上,那裏正騰起一道赤紅的火焰,為兩人照亮。

“北境火靈根術法的催動速度要更快些。”江月照說出自己的發現。

葉忘營點頭:“嗯,但也更容易熄滅。”

他把火舉到江月照面前, 示意她催動風。

原本是生機勃勃的火焰, 因為一陣不大不小的風頃刻熄滅。

葉忘營合上手掌。

江月照的眼睛裏又出現了那種近乎於孩童一般純粹的好奇的光芒了。

這不能怪江月照, 若是以記憶為時間的刻度,那她連一年也沒有。

江月照提出問題, 卻讓葉忘營一怔。

“法修的手上, 也會有老繭嗎?法修應該很少使用武器, 僅僅是釋放術法, 最多篡著柔軟的符紙。”

江月照伸出自己的手,與葉忘營對比著, 她的手比葉忘營小上一些,也有著相似的繭子,分布在虎口與手掌的各個角落,就算在北境,亦或著是他人的記憶中,她也堅持每日揮劍。

師姐說,劍是劍修的立足之本,江月照在劍之一道上頗有天賦,若是以前的記憶找回來了,知道江月照在失憶的這段時間荒廢了劍道,會很傷心的。

而江月照從手握住月華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師姐沒有說錯。

葉忘營按捺住想要把少女的手指一點點全部包裹住的沖動,神態與表情與之前一般無二,回答她:“我少時學過劍。”

隨著他微動的手指,一把銀色長劍就出現在了手中。

劍上鑲嵌著漂亮的藍色靈石,在淺淺月色的照亮下流動著細膩的光澤。

“好漂亮。”江月照撫上劍鞘,月華與它都是銀色的,但又十分不同,劍似主人,若說月華像與月光中凝聚而成的鋒利劍芒,那麽這把劍就像是斜插在雪山之巔等待拔出的孤寂之劍。

可以拔出來,葉忘營對她頷首。

長劍出鞘,與想象中一樣漂亮,但是很新,明顯沒被用過。

一把尚未使用的劍,為何會讓葉忘營雙手布滿老繭呢?

而且,江月照輕巧地挽了個劍花,正正好對準劍鞘。

“好眼熟。”或許是與月照長得像吧。

葉忘營也學著江月照的模樣撫摸著劍上的藍色靈石,眼神罕見溫柔。

江月照自然該眼熟,這是她送給葉忘營的最後一件禮物。

次日,他們便成了再不說一句話的仇人。

但這些,葉忘營下意識逃避,也不想告訴失憶的江月照。

兩人腳步不停,月亮已經高掛在天上。

此處是觀蓬城,是蓬萊宗管轄範圍內最核心也最繁華的一座城池。城中禁止沖突打鬥,更不允許攻擊凡人,蓬萊宗弟子每隔兩個時辰便換一班。

誰都可以在黑夜裏走動,加之民風豪爽大方,氣氛格外熱鬧。

他們來到海岸邊,海浪拍打著礁石,細碎的泡沫在夜色裏閃著光,不同於中境與方才路上的潮濕氣息撲面而來。

江月照能感受到粘稠的風靈力正熱情地歡迎她,讓有些郁結的心情格外開闊,頰邊酒窩又露出來,她開口,帶著笑意與小心。

“葉忘營,你有不開心嗎?”

“嗯?”葉忘營有些疑惑,不明白江月照這句話從何處出發。

“我一直以為修無情道的,怎麽也得像你這樣,但見過了趙師兄,才發現不是。”

原來真的有人可以一面與你把酒言歡,再寵溺摸摸師妹的頭,轉頭卻再把一切都忘記。

“趙師兄他,是真心與我們交朋友的嗎?”憶妖沒有親人,也不修那什麽消磨人情感,使人變得格外冷酷的道,她只有一顆樂觀而赤誠跳動的心。

她也沒有過去,聯結著修真界與她的,左右不過是師姐與摯友,以及清醒過來後可以觸碰到的一切。

莫名的恐慌如燎原的大火自心中燃起,江月照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壓抑了許久的空虛與恐懼,可一向能言善辯的口卻說不出具體的緣由。

於是她打著幌子,轉著彎子,來詢問自己的摯友,這個失憶後腦海中還殘存有片段的溫柔青年。

海浪湧起又下落,天邊的月亮高高掛,葉忘營眼眸還是無波無紋。

他搖頭卻說是。

“趙師兄是真心與我們交朋友的。”

“而且我並不覺得這很重要。”

不要去分辨他人好意中到底夾雜著幾分目的與功利,給予就接受。

就像葉忘營也並不在意江月照找回記憶之後會不會從此與他反目。

只要此刻就好了。

此刻他與江月照,正在北境的海邊站著,說著一些可能一生僅展露一次的話語。

不要再索求,只是朋友就好。

可江月照還是有些沮喪,往日比月光還明亮的雙眸輕輕垂下,看著遙遠而模糊的海上某處。

葉忘營突然想起在合歡宗,阮傾意給他準備的房間內,有一面大書架,自己偶然翻閱到的一本閑書,只粗略掃了幾眼便不再看。

上面寫著這樣一句話。

適當展示自己的脆弱,會增進兩人之間的關系。

很卑鄙的一種做法,居然需要一個人撕開傷口,乘虛而入,來博取另一個人的同情與愛。

“其實我挺高興的,”葉忘營轉過來看,認真地看向江月照。

江月照也轉過頭來看他 ,等待後面的話語。

“趙兄能找到他的道。”

最最遠古的創世天道曾經問過萬法時期的修士一個問題“如何修道”?

有一個人的回答最得天道滿意。

那人說“決心”。

沒有人能夠肯定自己修煉的功法、加入的宗門、重點修煉的靈根以及找尋到的“道”是最適合自己的。

沒有人會這麽幸運,也沒有人有資格說自己走在了一條錯誤的路上。

天賦好的修真界層出不窮,既然與天才們相比,天資平庸,那便不修了嗎?

那人說,他會用決心破開一切。

而趙淩雲,已經擁有了最重要的東西。

葉忘營也把這個故事分享給江月照。

江月照本就是樂天的性子,與趙淩雲關系也說不上多親密,更多的,也t還是為葉忘營惋惜。

青年本就不多的朋友,又會失去一個。

她道:“葉忘營,你知道的東西好多啊。”

葉忘營搖頭:“這些昆侖宗外門必學書籍都有,你只是忘記了而已。”

曾幾何時,這是江月照用來鼓勵他的。

合歡宗裏的閑書,那本有關於“示弱”的書,還在他腦子裏盤旋。

“我一直被人遺忘,趙兄對與我做朋友,估計也沒有多少期待,不過是湊巧罷了。”

江月照看向他,葉忘營鴉青的睫毛垂下,密密在眼下打上一層陰影,向來格外鋒利而冷淡的人居然多了幾分脆弱。

“我的父親與母親都是醫修,母親有我後,曾遭到邪修攻擊,在我出生三天後,父親從我身體裏拔出一縷邪氣,母親在五年後不堪邪氣侵擾,自刎了。”

修真界對於魔氣與邪氣的界定十分模糊,魔修是被允許存在的,而邪氣是人人喊打的。這也是江月照發現阮傾意體內有魔氣的存在時沒有聲張的原因。

或許像昆侖宗這樣的名門正派不允許弟子修煉魔功,可合歡宗向來是什麽都能接受的。

而葉忘營所在的葉家,世代都是懸壺濟世、清清白白的,容不得一點汙垢。

“我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父親與母親原本很期待他的到來。

可他卻讓葉家四散崩盤。

他輕輕吐露出一點過往。

但時間已經太久,記憶都已經蒙上一層厚厚的塵泥,朦朧朧的,已經感知不到當時的情緒了。

可就是這麽一點不足以掛齒的,已經消解了的經歷,能夠收獲江月照一個溫暖的擁抱。

江月照抱住他,輕輕撫摸他的脊背,感受著澎湃力量下嶙峋的硬骨。

她說:“葉忘營,憶妖哪怕是幾百上千年的一件小事都能記得清清楚楚,我不會忘記你的,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是嗎?”葉忘營輕輕問,也將手搭在江月照肩頭,卻不敢用一絲力,害怕將其驚擾。

江月照點頭,在她沒有看見的後方,葉忘營那張昳麗的臉上,此時布滿紅潮,向來冷靜自持的鋒利面孔崩裂開來,眼眸的深處有覆雜花紋印出,蔓延至面上,所過之處,升騰起一片灼熱。

葉忘營卻不管不顧,江月照的擁抱已經分過他全部精力,無法抑制花紋的延伸。

江月照感覺脖頸處有格外灼熱的吐息聲,在最脆弱細膩的部分掀起細微戰栗,是葉忘營有些模糊不清的話語。

江月照沒有聽清。

葉忘營說的是“江月照,承諾了就沒有食言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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