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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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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封

大顏域主求娶九晟公主被拒, 以及公主至彌州凈慈寺出家祈福的消息,同時傳入了大顏境內。

心高氣傲的紇奚赫自然是覺得被打了臉面,正在帳中同一眾屬下商議此事。

“林淮序那個病秧子真是不識擡舉——他那個妹妹跟他一樣!都是短命鬼!”

“域主不必同九晟帝一般見識, 眼下還是該考慮如何在談判前,同九晟攀上關系,好在幾日後的談判之中, 多占些九晟的便宜, 再將左右域主帶回大顏啊。”

紇奚赫冷哼一聲, 稍微平覆了些情緒。

“既然求娶不成, 那將我大顏女子嫁過去便是——甯兒不就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了嗎?”

房門外,假意來奉茶的紇奚甯將父親所言悉數聽入耳中, 眼底泛起濃濃恨意。

紇奚赫只覺得這次失利, 不過是小瞧了九晟那個病皇帝的計謀, 還有他那個忠心耿耿的鎮關王弟弟和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白將軍的本事。

不, 還有一人——肖澄。

他的眸子暗沈下來,來報的屬下稱, 此人功夫不可小覷又有幾分熟悉,只是估摸著年齡, 不該有多少上過戰場的經驗。

偏偏那位屬下, 是當年參與過紇奚遲慘死之戰的老將, 因為帶回了紇奚遲的頭顱而勉強在大顏域主面前保下一命,不過還是落了個終身殘疾。

他回憶起當年慘烈的戰況——明明該是一場大勝!

可他最引以為傲的兒子, 卻死得那般屈辱,士氣大滅, 大顏同九晟最終只是落了個兩敗俱傷。

屬下看出大顏域主神情中的哀傷, 便知曉他是在思念早逝的少域主了。

“斯人已逝,域主還是不要太過憂傷了……眼下少域主已然可以獨當一面, 域主也該欣慰才是。”

提起紇奚辭,紇奚赫便想起小兒子的傷勢。

“辭兒的傷養得如何了?”

“回域主,少域主的傷勢不致命,但還需要靜養,眼下大概是公主在照料著。”

紇奚赫點點頭,沒再多問幾句。

“送甯兒去九晟和親之事,便這樣定下了——你立刻著手去辦,越快越好,必須趕在會談之前,為大顏爭取到最大利益!”

“是!”

門外的紇奚甯偷聽到了父王和屬下的全部對話,並趕在他們發現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弟弟正在房間裏熟睡,他負傷的消息傳回大顏時,紇奚甯心下一驚,生怕重蹈了紇奚遲的覆轍。

但好在,他是幸運的。

紇奚辭在被左域主被偷襲之時迅速做出判斷並主動出擊,紇奚甯是為這個弟弟驕傲的。

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暮年昏聵的父親和年少稚嫩的弟弟,都不能再令她甘願臣服。

當年哥哥的慘死之仇,無人能報,如今大顏被踐踏的尊嚴,也無人能保。

她必須做些什麽,為弟弟,為大顏,為自己。

紇奚甯在紇奚辭休息的房間中又點了幾道安神香,望著弟弟的睡顏笑容溫和。

她起身離開,並將房門落了鎖。

方才眼神裏的柔和陡然不見,只換上一雙凜冽的雙眸。

不遠處的老鷹在她頭頂盤旋,紇奚甯將左手食指和拇指圈起,放入口中吹起哨音,便氣勢洶洶地向門外而去。

剛剛經歷過一場對外戰火洗禮的大顏,又將在全境之內,掀起一場血雨腥風。

*

客棧二層不時傳來男女交織的纏綿之音。

夜深了,白吟酌赤裸著胸膛,懷抱著已然沈沈睡去的姑娘,她臉上的紅暈還未全數消散。

真可愛。

白吟酌不由反手輕輕蹭了蹭棠醉的臉頰,心情極佳。

今夜她喚自己夫君。

從最初的羞赧到後來下意識的求饒和呢喃,白吟酌很是受用。

他輕輕撥開棠醉眼前的碎發,許是太累了,不然這般輕巧的動作都會將她驚醒。

畢竟她向來警惕性很強。

白吟酌小心翼翼地將墊在棠醉腦袋下的手臂移出來,這個時辰,他也該回晟都了。

他撿起散落一地的衣服,將屬於棠醉的一一疊整齊,放在她的枕頭邊,正準備穿衣時,突然聽聞遠處有動靜正向著此處而來。

白吟酌一步跨到床邊,微開了道縫隙。

是白翎。

這個時間,莫不是晟都城中出了什麽大事?

白吟酌微蹙著眉頭,擔心有大事發生,便下意識卸下白翎所系的信筒。

沒成想,這等受過訓練的信鴿對一個陌生人竟然毫無防範,還真讓白吟酌輕而易舉取走了密令。

他迅速掃過紙條上的字,卻全然與晟都城無關。

她在調查白氏遺孤,在調查白吟酌和白漪。

原來她從t來沒有放松警惕,只是一無所獲罷了。

如此反而引起了她的戒心。

趁著赴彌州出家祈福的由頭,她繞開了林淮肆,也就自以為繞開了謊言。

白翎所帶來的情報,其實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突破。

畢竟林淮肆和白令儀的人都在幫他遮掩,甚至他憑空消失都不會被人摸去線索。

但調查的人是棠醉,她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白吟酌心情覆雜地將攥著那張紙條,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彌州”。

大概連林淮序都不知道,她只是以出家祈福為遮掩,光明正大地來到彌州,探查她現下最大的懷疑。

少女情動的羞赧原來只是她計劃之中的戲碼。

他望著床上熟睡之人,竟然一時分不清是真是假。

白吟酌幽深的雙眸黯淡無光,他將紙條卷好放回了白翎的信筒之中。

——線索全部擺在眼前,棠兒,你要如何呢?

*

九晟帝賜白吟酌將軍府,各路大臣輪番送來賀禮,白吟酌趕在典禮開始前回到了晟都。

明明是當日主角的他,為了掩人耳目,白吟酌竟然是從後院翻進去的。

他習慣獨來獨往,有下人伺候著反而覺得麻煩,但如今府邸需要人打理,白雲程便主動擔起了這份職責。

“白將軍,人都在前殿候著了。”

白雲程遞給白吟酌一套幹凈而正式的衣裳,白吟酌本來不像這般興師動眾,但想著對上外邊那群左右逢源的老滑頭,還是得做做樣子,便接過衣裳,沒再多說什麽。

再者,經過那一夜春宵,現在身上的衣裳確實有些穿不得了。

白吟酌換衣裳的間隙,白雲程隔著一道門,畢恭畢敬地跟他匯報著近來的情況,以及到訪賓客的背景和立場。

白吟酌在屋裏一直沒有任何回應。

他沒打算同九晟朝堂之中這些人周旋,只不過大致了解下局勢罷了。

房門被再次打開時,白吟酌著一身精致白袍,其上有金紋點綴,以青玉緞帶為束,發束金冠,嵌有一刻剔透玉珠。

他的目光如往常般深邃,猶如夜幕之下無星點綴的大海,更有幾分冰冷凜冽。

文武百官見到白將軍其人,原本準備好的笑容瞬時僵硬在嘴角,皆為白吟酌令人望而生畏的氣場退卻。

好一會,他們才恢覆那奉承的嘴臉,向白吟酌身旁湊去,邊說著早已爛熟於心的祝詞,邊奉上精心挑選的賀禮,好生恭敬。

白吟酌微蹙著眉頭,不冷不熱地應付著,時而稍欠身頷首,時而微抿嘴角,只是一慣惜字如金。

他在看似熱鬧的氛圍之中,完全提不起興致,腦袋裏此刻只是想著他的公主現在有沒有睡醒,是不是已經開始趕路赴彌州。

而林淮肆大概也是不想面對這一眾虛偽的嘴臉,便姍姍來遲。

白吟酌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時,正打算讓白雲程閉門,而林淮肆便卡著那道門的縫隙生生擠了進來。

“白將軍不等等我嗎——”

可白吟酌明明聽到他的聲音,卻連頭也沒回,不想陪他胡鬧。

“哎,阿酌——別走啊!”

林淮肆見他要跑,趕緊從門縫裏蹭了進去,還不往回頭往白雲程的懷裏塞了一壇酒。

“謝謝啊雲程兄——這酒是犒勞你的,這些日子打點將軍府上上下下辛苦了,今晚就別來打擾我和阿酌了!”

說罷,林淮肆便一溜煙沒了影,跑去追白吟酌了。

白吟酌已經悠哉游哉地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正擦拭著自己的寶劍。

“這麽大的日子沒見到我來捧場,你還真沈得住氣。”

林淮肆一把將酒壇放在白吟酌面前,順勢坐了下來。

“著什麽急?你總會來的。”

白吟酌不緊不慢地擦好寶劍,將它放回劍鞘之中,才看向林淮肆。

“見到棠兒了?看你心情不錯,居然能忍讓那些文武百官在你眼前晃來晃去,都沒喊白雲程來送客。”

白吟酌沒有回應,便繼續聽林淮肆詢問道。

“你之後什麽打算?”

他問得認真又誠懇,讓白吟酌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幾眼。

只是他沒急於回答,而先將酒壇打開,二人咕咕對飲。

白吟酌隱約間能覺察到林淮肆知道些什麽,只是他不能確定。

因為他始終想不通林淮肆袒護他的理由。

如果他知道了全部真相,那麽他該是同林淮序一樣的立場,而不是坐在這裏同他月下對飲、談天說地。

即便他們曾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是同床共枕的“夫妻”。

“我一個剛剛受封的九晟將軍,該有什麽樣的打算?”

白吟酌將話茬拋回給林淮肆,不明所以地輕笑了一聲,主動碰上他的酒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你在怕我?”

林淮肆微怔,倒是沒想到白吟酌會說得這般直白。

可以看出來他今天真的心情很好。

莫不是昨晚見到他的寶貝妹妹,給白吟酌順毛了?

“我是九晟的準駙馬,是你的準妹夫——阿肆,你在怕什麽?”

林淮肆不經意間擡頭,撞上了那雙幽深的眸子,心下卻覺得一陣陰森。

他是唯一了解全貌的人,他不能被白吟酌的言語蠱惑。

“有時太自以為是的勝券在握,反而是竹籃打水一無所獲。”

林淮肆收回酒杯自顧自地一幹二凈,聲音苦澀。

“我不管你如何選擇,但你不能辜負她。”

只是還未待白吟酌回應,林淮肆又生生打斷了他的話,話鋒一轉,眼神淩厲。

“還有一事——大顏那邊傳來的消息,大顏公主紇奚甯弒父,自立為王,受紇奚辭臣服,未興起任何躁動。”

這些年來,紇奚甯韜光養晦,偽裝弱勢,看似不過是個不得寵的大顏公主。

然而,她卻在暗地裏籠絡人心、壯大勢力,只待父親年老無力反抗之時,一舉奪下大顏域主之位。

大顏域主的主殿之中,紇奚赫的脖頸正流著咕咕鮮血,他的雙手下意識捂在那道刀口上,瞪著雙驚懼的眼睛,死死盯著滿身戾氣的女兒,滿臉不可思議。

“紇奚赫,你也沒想到自己會被親手養大的寵物弒殺吧?”

紇奚甯氣定神閑地撩起裙角,用它擦拭著自己染血的利劍,漫不經心道。

“你當真以為我是任你擺布的牲畜嗎——呵,和親?我紇奚甯要他九晟被我踩在腳下,朝拜於我,向我臣服!”

她一步步靠近紇奚赫,在他的身邊蹲下身來,勾起一抹唇,

“父親,你老了,辭兒還小——重振大顏的大業,便交給女兒吧,我會用大顏的繁盛為你的讓位祭奠。”

紇奚赫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紇奚甯沒再給她這個機會。

她擡起剛剛擦拭幹凈的利劍,再度狠厲而下,精準地刺入紇奚赫心臟的位置,眼底沒有一絲情感,仿佛死於她劍下之人,不過是個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她淡淡地垂眸打量紇奚赫的死狀,似是欣賞,似是厭棄。

“你還記得我生母死在偏院的時候嗎?”

紇奚甯無聲地笑了一下,嘴角苦澀。

“你連見她一眼都不願意,只覺得晦氣——那你當初,為何要強搶民女將她霸占了去?”

“紇奚赫,你死得太輕松了——你便去陰曹地府,受那些被你蹂躪過的亡魂審判吧。”

紇奚甯緩緩起身,眼神還在紇奚赫的屍體上停留。

她想起來那些曾經生生在她面前咽了氣的人——先是母親,後是大哥,還有那些被牽連的無辜將士……

紇奚甯一陣心痛轉瞬即逝,便頭也不回地掀帳離開。

“主上,域主他……”

“現在,我才是大顏域主。”

紇奚甯凜冽的眼神淡淡掃過屬下,只見她的屬下聞言立刻跪地認主。

“遵域主!”

“消息暫時封鎖,先去處置那些對紇奚赫惟命是從的老鼠。”

紇奚甯偏了偏頭,望向少域主庭院的方向,神情覆雜。

“是!”

紇奚甯翻身上馬,準備迎接一場酣暢淋漓的廝殺。

而與此同時,紇奚辭在房間裏醒來,腦袋沈沈的,有些不同尋常。

他的視線不由掃到那些燃盡的安神香,分明平添了許多劑量。

紇奚辭暗嘆不好,當即翻身下床,沖著房門而去,卻發現被落了鎖。

他盡量回憶著睡前發生的事,同時在房間內四下張望著尋找可以破門的利器。

紇奚甯的笑臉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與昔日他撞破阿姐冷著臉砍殺將士的臉重疊在一起。

不由心中咯噔一聲。

“阿姐……你為何殺他?”

“因為他撞破了我的秘密。”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阿姐手握長槍,t毫不猶豫地刺破那名將士的胸膛。

印象之中,阿姐總是嬌嬌弱弱的聽著父親的訓導,從不忤逆。

她會在自己和哥哥習武之時,滿含驕傲地望著他們,再遞上幾塊幹凈的方帕為他們擦汗。

她會在自己被哥哥訓斥之時,將自己護在身後,柔聲勸導著哥哥。

他從來不知道阿姐也是會武的。

他從來不知道阿姐也會那般無情。

“那辭兒發現了阿姐的秘密,阿姐也會殺了我嗎?”

他還記得當時紇奚甯帶著一身血腥味逼近自己,巨大的陰影將他幼小的身軀包裹住,擋住了身後的陽光。

當時的紇奚甯沈默了許久,才緩緩蹲下身來,像往常般摸了摸紇奚辭的頭,突然笑眼彎成一道月牙。

“只要辭兒乖乖的,別擋阿姐的路。”

那時候紇奚辭並不懂,紇奚甯打算走怎樣的道路。

被困於房間內的紇奚辭在短暫的回憶中聽到門外急促的腳步聲,立刻大嚷出聲。

“開門!”

“少域主!”

來人是紇奚辭的貼身侍從,先前被紇奚甯找了個理由支走,回來時卻發現大顏竟然已經變天了。

他連忙來尋紇奚辭,卻發現他被關在房間裏。

“乘淵,出什麽事了?阿姐呢!”

房門剛被拉開一條縫,紇奚辭便先伸出一只手,緊緊拽著乘淵,邊拉著他急匆匆往庭院外走,邊詢問現在的情況。

“少域主……公主,公主她帶兵圍攻大顏皇宮,已經弒父自立為王了……”

乘淵有些語無倫次,但還是將大致的情況向紇奚辭交代了一番。

“公主現在正親自帶人鎮壓大顏內的躁亂……若有不服,格殺勿論。”

紇奚辭沒有多言語,帶著自己手下精兵踏著血河趕到之時,紇奚甯正被眾人圍困著,手中的長槍無情地挑過所有不服之人的心口,鮮血濺得滿身滿臉。

“阿姐。”

紇奚辭立於紇奚甯身後,輕喚著她。

他這一聲,讓紇奚甯和包圍她的反抗之人悉數投來目光。

紇奚甯在一瞬間回望著他的神情,突然讓他明白了阿姐的全部心意。

她恨父親,恨大顏。

這種恨意從未消散過,甚至隨著時間的沈澱越發深厚。

他差點忘了——如果沒有大哥的保護,她是如何在眾人的冷眼和虐待中長大。

她不是沒有感情,只是讓她心軟之人、真心待她之人,也因著大顏的榮辱喪了命。

失去比從未得到過更加痛苦。

這十多年來,在大顏的每一日,對她而言都是煎熬。

而這是她選擇的出路,是她重生的方式。

以紇奚辭為首的將士堵住了紇奚甯的去路,那群方才還處於劣勢的反抗者,似是找到了靠山一般,簇擁著紇奚辭,寄希望於他弒殺親姐,為父親清理門戶,為大顏鏟除孽障。

而立於人群之中的紇奚甯卻是勾著唇,冷笑一聲,絲毫不畏懼。

“怎麽?你是來為先域主報仇的嗎——紇奚赫的好、兒、子。”

她咬重了後三個字,仿佛自己並非紇奚赫的骨肉一般。

所有人都在等待紇奚辭的答案。

然而,紇奚辭手握長槍久久沒有回應。

紇奚甯收斂了笑容,不想同他浪費時間。

正當她調換了拿槍的姿勢,卻只見紇奚辭撲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戰場。

“臣弟參見大顏域主!”

*

公主的車馬不久便抵達了彌州境內。

白吟酌和林淮肆所率領的九晟大軍離開時,留下了些人手幫忙重建彌州的秩序。

此時的彌州,已然比棠醉離開前更有人氣許多,百姓們正從慘淡的日子裏掙脫,逐漸歸於安穩。

棠醉的目的地是凈慈寺。

凈慈寺在當年彌州被屠城時,已經變成一片廢墟。

自從九晟軍入城以來,便依照九晟帝的命令,有條不紊地修繕著,而此時的凈慈寺已大致有了原本的模樣。

雖然棠醉來到彌州的確是有自己的私心,但她也真心希望受兩國之戰波及的無辜百姓們的亡靈,可以得到安息,也希望日後天下能太平長安。

當年那場屠城之中,所幸存活下來的人並不多,大致都流落至扶芳。

他們的後代,有些對彌州屠城之事心有餘悸,又在扶芳安了家,便不願再回到故土。

而有的人則實在惦念彌州的一花一樹、一草一木,即便是托著年邁身軀,也希望落葉歸根。

現下凈慈寺的住持便是當年在此處修行,又顛沛流離至扶芳,再選擇回到故土的觀空大師。

只是他現在年歲已長,行動有諸多不便,便沒有親自來接待九晟公主。

“還請公主多加擔待,住持腿腳不便,怕怠慢了公主,已在院中備好齋宴,等候公主而來。”

棠醉向來不看重這些瑣碎的理解,並沒有什麽不滿。

“是我打擾了觀空大師的修行,該是我向觀空大師問好才是。”

山下接公主的是位小和尚,看年紀,大概比棠醉還要小上幾歲,和小孩子相處,也會讓棠醉覺得更自在些——而且,也更好探聽情報。

觀空大師活到這個年紀,已然了無牽掛,只是當年屠城的血腥令他久久難以釋懷,便選擇回到彌州,回到凈慈寺,每日念經誦佛,超度彌州亡魂。

棠醉知道觀空大師的心意,吃過齋飯後,也沒有向觀空大師多打擾,而是小和尚帶著她參觀了下凈慈寺,與她講了許多關於凈慈寺的歷史。

“小師傅我該怎麽稱呼你呢?”

棠醉走在小和尚身旁,另一邊跟著錦婳服侍。

雖然現在只有他們三個人,但因為對小和尚還不太熟悉,棠醉還是覺得不應太過暴露自己的真實情況。

“在下法號不妄。”

“不妄師傅看上去年紀尚輕,如何想到來剛修繕不久的凈慈寺修行呢?”

“我其實也算是彌州人,當年家人逃難至扶芳生下了我,自小便聽說了許多彌州的事情。”

不妄遙望著遠方,似乎思緒飄回了小時候,那時他的父母總是抱著自己坐在庭院裏,看著同一輪圓月,想象著同一時刻的彌州變成了什麽模樣。

可惜,不妄的父母死在扶芳,他們再也沒有機會看到被收覆的彌州,也沒能魂歸故土。

“是這樣啊。”

棠醉自知勾起了不妄一些悲傷的回憶,便盤算著該如何轉移話題。

“其實我也算是同凈慈寺有一些淵源——我八歲生辰宴那年,父皇親自請凈慈寺的大師至晟都為我祈福呢。”

不妄聽罷側頭望向棠醉,眼睛彎成了一彎月牙。

“我聽師父提起過這件事——當年先九晟帝三請觀妙大師,才得他應允,專程前往晟都,為先九晟帝的掌上明珠祈福。”

棠醉倒不知父皇為請來觀妙大師,竟然有這般謙卑的姿態,不由一怔。

“對了,我記得當時觀妙大師還帶了位小師姐同去,不知公主可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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