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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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四周靜謐無聲,陸南祁仿佛還留戀在夢境的餘溫當中,卻被窗外的晨曦驚擾,惺忪的睡眼逐漸睜開。

他懶散地抻了抻懶腰,揉散肩膀的疲憊,視線正巧遇上從浴室出來的程衿。

“怎麽起這麽早?”

程衿似乎是剛洗完澡,身上只簡單裹了一層浴巾,肩頸上滯留的水珠在浴室頂燈的照耀下,猶如清晨的露水一般輕盈透亮。

“我來這本來就不是旅游的呀,今天該幹正事了。”

“正事?采風研發新品嗎?”

“對啊,”程衿一邊不慌不忙從行李箱中拿出搭配的衣服,一邊回話,“你要跟我一起嗎?”

陸南祁坐在床上撓撓頭:“當,當然。”

程衿見他呆滯的表情有些發笑:“你知道我要去幹什麽嗎?就這麽爽快答應啦?”

“你去哪我都陪著你。”

陸南祁從床上下來,走近程衿,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程衿見他認真到呆傻的樣子,先是楞神了一會兒,隨後又不自覺笑起來:“我打算去一個基諾族村子,那兒有涼拌茶,是基諾族特色。”

“少數民族?”陸南祁疑惑之餘還有些驚訝,“可是你聽得懂那裏的語言嗎?”

“我有個同學是基諾族的,他會幫我翻譯。”程衿笑了笑,對著陸南祁俏皮地挑了一個眉,“我來這裏之前怎麽可能不準備好萬全之策呢?”

陸南祁無言以對,撓撓頭就乖順地進去浴室快速沖了個澡。

等到他換完衣服走出浴室,就看見房內出現了一個陌生男人。

男人看上去年紀不大,身上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夾克,發型也只是簡單的板寸,渾身上下就是普通人的氣質。

見到陸南祁和這個男人碰面,程衿放下手中收拾的行李,抓緊時間向前一步,互相介紹道:

“這位就是我的基諾族同學,沙長遠,是村書記,他會全程跟著我們。”

沙長遠主動上前與陸南祁握手以示友好,陸南祁急忙回握,拉近距離才看見他掛在左胸前的黨徽:“你好你好,我是程衿的朋友,鄙姓陸。”

“陸哥好,這次我負責帶你們兩個參觀學習。”

沙長遠為人也謙和客氣,沒有當官的架子,與陸南祁握手時還能感受到他手心厚厚的繭子,想來也是一位為民奉獻的好領導。

然而時間緊迫,還未等二人相互認識後寒暄一番,一行人便匆忙收拾東西坐上了沙長遠的車,前往偏僻的莫羊村。

莫羊村,說準確些應該是一個山寨,取名來源於基諾族信奉的後半山中的莫羊寨。

雖然早已不是傳說中神聖的兒女寨,但分散各地的族人在幾百年之後再聚一堂,擁抱美好的祈願再次築起家園,寄寓團圓的期望。

沙長遠是山寨中好不容易培養出的一個大學生,在政府政策的扶持下,回到故鄉當起了村官,全心全意為家鄉做建設。

在沙長遠的介紹下,程衿和陸南祁也對這個村落有了初步了解。

路上還時不時有從窗邊閃過的基諾族人,女子通常頭戴尖頂式披肩帽,表面飾有條狀花紋,男子則通常上穿無領無扣對襟黑白花格紋上衣,頗有民族特色。

“你們兩個也是湊巧,”駕車的沙長遠突然開口說道,“最近正好碰上我們的特懋克節,這是我們基諾族最盛大的節日,大家會圍在一起打鼓跳舞,熱鬧得很。”

“是嗎?”程衿向來對這些傳統民俗感興趣,見沙長遠挑起話題,於是繼續追問,“具體什麽時候開始啊?我想體驗一次,哪怕多留幾天。”

“明天開始,持續三天。”

“行啊,我留下來!”程衿情緒激動立即答應,又扶著座椅問坐在副駕的陸南祁,“你留得了嗎?三天……會不會耽誤工作啊?”

陸南祁沒想到被突然點名,頓了一下,扭頭對上程衿的眼睛。

她的杏眸一如既往清透光亮,轎車行進過程中的光影在她瞳孔中不斷閃過,令她的雙眸仿佛一閃一閃地跳動著。

“留……留啊!”陸南祁慌張避開目光,點頭答道,“工作那邊我都協調好了。”

“那就好。”

程衿得到答覆便重新坐下,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層林密布的風景。

陸南祁順利掩蓋心思後,眼睛再次瞟向中間,從車內後視鏡偷偷註視倒映出來的程衿。

她一只手撐在下巴底部,車窗雖然只搖下了小段距離,但是周圍的清風還是能通過間隙鉆入車內,吹得她的發絲搖曳。

陸南祁目光駐足在鏡面上,弱弱低喃:“我說過要一直陪著你。”

-

一路上程衿與沙長遠老友相聚,交談甚歡,沙長遠也同二人講述了許多關於基諾族的傳說和風俗,程衿全程聽得津津有味。

陸南祁雖然插不上話,但從後視鏡內看見程衿這段時間以來好不容易綻放的笑容,心中也是溫軟。

不論是與她父母的關系,還是和他牽絆纏繞的糾葛,自從那次雪夜後,程衿便日日都是心事重重,沒有笑意。

雖然現在還是沒能解決這些惱人的糾纏,但只要她能在這場現實的玩笑中找到一條出路,即便只是短暫的釋放自己,陸南祁也覺得生活可以更加堅定。

“哦對了,程衿你說的涼拌茶我阿媽會做,到時候我叫她教你。”

“好啊,到時候我怎麽說也要盯緊你,可不能讓你給跑嘍!”

沙長遠被打趣得淺淺笑了幾聲:“不跑不跑,這次我的任務就是當好你的隨身翻譯。”

“我們現在去哪?”程衿見沙長遠駛離了大路,轉頭朝著一條逼仄的山間小道開去,滿臉疑惑問道。

“我帶你們去看一看我們基諾族信奉的神女,來這裏一趟可不能錯過這個景點。”

“是阿嫫腰北嗎?”程衿又一次將身子探到前座,語氣興奮激動。

沙長遠笑著點了點頭,順便還誇了一嘴:“功課做得挺詳細,值得表揚。”

阿嫫腰北是基諾族傳統中開天辟地的女神,長期以來的母系社會造就了此地媽媽生舅舅養的習俗,所以經常能夠在基諾族寨子中看見女巫師祭祀和女性獵人。

慶幸國家對少數民族的政策支持,莫羊村這個小地方也修起了一條像模像樣的山路,因此進山的路也算走得舒適。

不一會兒,沙長遠就領著二人來到了阿嫫腰北的雕像旁。

高達五米的雕像矗立在看起來荒蕪的青山中,直面這一巧奪天工的作品,給人帶來強烈的震撼感毋庸置疑。

程衿和陸南祁這兩個在城市裏生長的外地人哪裏見過這樣壯觀的場面,二人都被這偌大的石塑震驚不已。

沙長遠率先雙手合十在雕像前做出祈禱的姿勢,程衿和陸南祁也慢半拍學起了動作。

三人就這麽直立在阿嫫腰北的塑像前,虔誠閉眼感受基諾族神秘的生長力量。

也許陸南祁多年當警察鍛煉出的靈敏度,他一瞬間就聽見了附近異樣的響動,迅速睜開眼睛掃視四周。

可不論他如何謹慎環視,周邊的草木正巧塑造了一層天然屏障,將聲源出藏匿得嚴嚴實實。

他的耳畔依然時不時響起異動,卻遲遲找不出原因。

擔心這片尚未過分開發的古老森林棲息著什麽不曾知曉的危險物種,陸南祁連忙拍了拍程衿和沙長遠的手臂,示意三人盡快離開。

沒走出幾步,身後的樹林便開始淅索晃動,陸南祁率先捕捉到這一幕,和沙長遠一起把程衿擋在身後。

三人神情緊張,在不清楚具體的情況下,只敢壓低腳步慢慢往後退。

忽然,樹林中冒出一段人為砍斷的嫩綠竹竿,順著重力和山坡坡度,不久就滑落下大部分,隨後跟著竹竿一起出現的還有一位身穿基諾族民族服飾的婦女。

對面的人一露臉,沙長遠便興奮走上前喊了一聲,接著又轉過頭同二人解釋:“別擔心,這是我阿媽。”

聽到沙長遠的保證後,陸南祁才敢稍微松口氣,程衿反倒似乎膽子更大些,直接繞過陸南祁走上前和沙長遠母親打了個招呼。

沙長遠替他母親解釋道:“我阿媽這是在上山砍竹子做成竹筒,再把竹筒做成樂器用來慶祝特懋克節呢。”

程衿頗感興趣:“用竹筒做樂器?好特別啊。”

“我阿媽讓我們先回家裏,馬上村口就會開始打鼓了。”

程衿對這些傳統習俗可謂是樂此不疲,在陸南祁和沙長遠一起幫沙媽媽把竹竿扛下山後,就拉起陸南祁往村口跑,生怕錯過一分鐘。

一行人剛趕到村口,就發現唯一的廣場幾乎圍滿了人,身穿傳統民族服飾的男女老少齊聚於此,是令人無法忽視的熱鬧。

沒多久,幾個男子就扛著一面巨大的神鼓從人群的縫隙中擠了進來,穩穩放置在中部空地上。

神鼓周邊刻有色彩斑斕的民族圖案,程衿迫不及待拿出手機接連拍了好幾張照片。

將大鼓調整好方位後,又從後方出現了幾位男子,他們將大鼓周圍堆起的幾簇柴火點燃,熊熊篝火在消散的黑煙中升起。

火焰舞動的身影與歡聲笑語相互輝映,一派歡快熱烈的場景。

篝火的光芒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龐,也照亮了他們的心。那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跳躍著、燃燒著,將人們的情感和歡樂都凝聚在一起。

人群中一位壯碩的男子手中握著鼓槌走至中心站定,隨後又接著湧入了眾多村民,他們手綁紅絲帶,整齊劃一地站好隊形。

鼓手先是用鼓槌尖端輕點鼓面,節奏如同跳珠一般密集,篝火的烈焰不斷燃燒,鼓點聲也逐漸放大,最後鼓手以兩聲敲擊側面的碰撞聲結束前奏,緊跟著便是旗鼓喧天的歡慶場面。

村民伴隨鼓樂和舞蹈整齊地拍起手來,一人起頭歌唱起傳統民歌,在神鼓的周圍燃起比篝火還要熾熱的激情。

在如此熱鬧的氛圍影響下,二人面前的人群忽然伴隨廣場中間的舞蹈互相牽手環繞中心載歌載舞。

程衿偏頭往身邊看了一眼,發現陸南祁正舉著手機拍攝,她癟了癟嘴,伸手輕輕奪過他手中的手機,塞進他的口袋。

陸南祁被她突然的舉動驚住了,楞楞地睜大眼睛看著她。

沒想到程衿剛剛放好手機,就騰出手牽上了陸南祁的左手。

二人手心緊貼,程衿躲在陰影中,用拇指細細摩挲陸南祁的手背。

陸南祁頓時腦袋一片空白,目光渙散駐足在程衿的臉上。

火光溢散夜空,程衿的眼眸如同夜幕的星點一般光亮,徐徐晚風雖有涼意,卻也剛好撫平了陸南祁臉上泛起的紅意。

程衿緊緊拉著陸南祁跟上人群跳起舞來,躲在村民身後的兩人,雖不與人群共舞,卻也同樣圍著熱烈的篝火挪動步子。

陸南祁不會跳舞,因此總是慢半拍跟不上程衿的腳步。

程衿卻笑瞇瞇地看著他,每個動作都會特意停頓幾秒,等笨拙的他反應過來。

就像她等了他三年一樣——

一樣耐心和堅定。

“陸南祁,你看,這是手機無法記錄的美好。”

程衿擡眼定定望向人聲鼎沸的中心,說話的音調仿佛是在喃喃自語。

“人啊,還是可以活在幸福的某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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