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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竹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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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竹馬(三)

君之楷溫熱的手就像是一塊璞玉,但是手心冒出來的細汗卻揭示了他心裏的不安。哪怕知道雲朝辭此刻看不見,他也不敢擡頭來,只能感受到臉上蒸騰起來的熱氣一點點蔓延。

也還好他看不見,才能任由君之楷在這裏胡思亂想。

“說者無意嗎?”雲朝辭也低下了頭,發絲垂落在他的膝蓋上,“也許我也不是無意吧。至少說出口的時候,之楷你確實是我心目中當之無愧的美人。”

醫館前人來人往,眼尖的公子哥瞅見了低下頭的君之楷,他的眼珠在兩個人交疊的手上略一打轉。

“之楷!”陳驀然大聲地和他打招呼,“你怎麽脖子都紅了!”

他的話語把君之楷嚇得站了起來,陳驀然沖他眨了下眼睛,君之楷慌張地手足無措。

“我知道的,你肯定是因為傷勢加重了!看你這個朋友也需要人照顧,要不你去漣白峰上陪他住幾日,我幫你跟奉憶長老請幾天假!”

倒也算正中君之楷下懷。不過可惜這人前言不搭後語,君之楷緊張地望了眼雲朝辭,發現他面色如常。看不見眼睛,就更難看出雲朝辭心裏在想些什麽。

但是旁邊出來的醫修讚成了他的觀點。

“你們倆是朋友?看起來感情很好嘛。”她指了指雲朝辭,對著君之楷說,“那就麻煩你照顧他幾天吧。”

於是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被安排了下來。

迎著陳驀然意味深長的視線,君之楷扶著雲朝辭走回了漣白峰的弟子居。

“叨饒了。”君之楷看了看四周,“你這還有多餘的被子嗎?”

“你為何今天如此客氣?小時候我們不也一起睡過一張床嗎?”雲朝辭有些不解,但還是回答了君之楷的問題,“沒有多的了,我這就一床,除非出門去找別人借。”

不過是君之楷自己心境不一樣了,但既然目前是只有一張床和一條被子的狀況,他也不介意順水推舟。

先前是因為旁人的插科打諢導致他們沒有繼續聊下去,但君之楷已經決心要捅破這層窗戶紙。

只是……他看著坐在床上雙眼被白紗包住的美人,心想自己這算不算是一種趁人之危?

“朝辭。”

聽到他的聲音,雲朝辭擡起頭來,讓君之楷平添幾分緊張。

“我前日之言出自肺腑。”君之楷拉住雲朝辭的手放到了自己臉頰上,讓他感受此刻的燙意。

雲朝辭的手指在他臉頰上輕輕撓了一下,但是並沒有收回去。

“那只狐貍說的沒錯,我確實你對心存愛慕,所以才格外在意你以前說過的話。雖然朝辭你可能覺得只是我的權宜之計,但實際上卻是我的真心話。”

君之楷沒有用太大的力氣,如果雲朝辭在這時候掙紮,應該可以很輕易地掙脫,但是雲朝辭沒有。

他倆幾乎是一並長大的,相識十來年,對彼此都很熟悉,君之楷也可以肯定,雲朝辭能看出來他在這裏說的是實話。

他對他的這個竹馬,確實是起了朋友以外的情意。

“那你是怎麽想的呢,朝辭?”

對方下意識地合攏了手掌,但是君之楷的手指強迫地穿過雲朝辭的指縫。他坐在雲朝辭身邊,大概能感受到這個人內心並不和表面上一般平靜。

就像風雨來臨前的夏日,天空中一片死寂,只有黑漆漆的烏雲壓在山頭,昭示著接下來的狂風暴雨。

“我沒考慮過。”雲朝辭的手還和君之楷牽在一起,“我以前只當你是朋友。”

他輕嘆一聲。

“非要說什麽的話,就是我並不討厭你說這些。也許我也喜歡你,但是我現在還不明確。”

不是確切的回覆,但已經夠君之楷感到欣喜了。對雲朝辭來說,“不確定”的潛臺詞就是“是”。

“那你要多久才能回應我呢?”君之楷此刻反倒心安下來,抓著雲朝辭說出些撒嬌般的話語。

意識到對方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了,雲朝辭擡起頭,摸索了下君之楷的位置,順著手臂再到脖子,然後精準地摸了摸君之楷的頭。

“在我能夠看見之前,我保證。”

他們以前也這樣一起躺在床上過。

出游的時候,他們經常住一間房,而有時候玩到晚上不願意回自己家,爹娘也只能放任君之楷死纏爛打地在雲朝辭這裏留宿一晚。他們時常會鬧騰到很晚,長輩迫不得已來敲雲朝辭的房門讓他們早點睡覺。雖然在應答之後,君之楷還是會窩在被褥裏面和雲朝辭悄悄講話。

伏竹派的床要比家裏的硬上一些。君之楷為了不碰到自己的傷口,只能正躺著睡,也不敢翻身。細想他們兩個人現在一個瞎子、一個瘸子,醫者竟然還放心讓他倆互相照顧。

也是真不怕他們出意外。

睡覺的時候雲朝辭也沒有揭掉臉上的白紗,把手平放在自己胸口上,他的睡姿一向很規整。

“我會碰到你的傷口嗎?”雲朝辭問他。

雲朝辭像是在刻意和他維持一段距離,但是伏竹派的床並不算大,哪怕是兩個少年人平躺在床上,胳膊和肩膀也會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尤其是修士本該更加懷有警惕之心,但是躺在雲朝辭的身邊,君之楷卻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不會的。”君之楷只要偏一偏頭,就能碰到雲朝辭的青絲,“朝辭你,睡得著嗎?”

答案他倆都心知肚明,雙方都毫無睡意。

“之楷,要聊聊嗎?”倒是雲朝辭先轉過頭來,他挨得很近,幾乎快碰到君之楷的肩膀。

“好。”君之楷輕聲回應他,“你想要聊什麽,朝辭?”

“為什麽會喜歡我?”

對方的眼睛都被蒙上,臉也完全不是狐貍精那種魅惑的類型,但是君之楷感覺在雲朝辭靠過來的瞬間,還是感受到了一瞬間的失神,他總是會不自覺地被雲朝辭吸引,心也總是在為他山動地搖著。

“我不知道。”君之楷伸手,離雲朝辭眼睛上的白布只有咫尺的距離,但始終只是靠近,沒有直接地觸碰到,“也許……也許只是在不知不覺的時候。”

在我們一同度過的日日夜夜,一起相處過的這十來年裏面,君之楷回憶起來的時候,幾乎每一個場景都有著雲朝辭的身影。雲朝辭是他最默契的人,知道他最多秘密的人,不論何時,不論發生什麽事情,君之楷第一反應都是去分享給雲朝辭。他已經習慣了有雲朝辭在自己身邊的日子。

他根本沒有辦法想象分離。

在伏竹派上的時候,他們沒法像以前那樣一起上下學,所學的心法與功法也略有不同。神魂和劍是兩種不同的領域,但他們還是會時常見面,聊聊自己又做了什麽,並不會因為所學的不同就漸行漸遠。

但是即便如此,君之楷對雲朝辭的思念還是與日俱增,哪怕和雲朝辭這樣一起躺在床上他也想要更進一步。

普通的朋友不會這樣,但是君之楷承認這樣的自己,承認自己對雲朝辭無法抑制住的占有欲。

竹馬只是占了一起長大的名分,而他不希望到頭來雲朝辭只能介紹他是自己的青梅竹馬。君之楷想要一些更加獨特的、不能被替代的身份。

“你還記得兩年前,我因為你和陸玉而生氣的事情嗎?”

“我記得……”雲朝辭說道,“當時我和他討論策論來著,然後你就一個人走掉了。你至今也沒有告訴我理由。”

“嗯。”在夜色中,君之楷看見雲朝辭高挺的鼻梁,和淡粉的唇色,“因為你當時只顧著和他講話,完全沒有理我。”

“所以我吃醋了,不過我現在才知道那是吃醋。”

“啊……”不知為何,雲朝辭的語氣中聽起來還有幾分喜悅,“但他的策論寫的很好,我也很有興趣,但只是對他寫的東西感興趣而已。”

“如果只是朋友,不會生氣到這個份上吧?”君之楷想笑當年還什麽都沒想明白的自己,“所以也許那個時候,我就已經不一樣了。”

“只是朋友……就不會生氣嗎?”雲朝辭有些不解。

“我在想著,你可能會擁有很多朋友。我不過是因為是你的竹馬,多認識你幾年才能站在你的身邊。”君之楷靠過去了一點,隔著白布看雲朝辭的雙眼,和他對視,“修士壽命那麽長,如果將來你有了更好的、認識更久的朋友,我會不會被取代呢?”

“才不會。”雲朝辭小聲說了一句,像是對君之楷話裏的可能性有所不滿。

“所以我才不想僅僅只和你當朋友,朝辭。”君之楷叫了他的名字,然後用手背抵上了他的額頭,“不過,我變成這樣,你也是有責任的吧?畢竟,你總是縱容著我呢?”

“那次明明是我在無理取鬧,但你還是願意哄我半個時辰。”

“我的告白那麽猝不及防,你還敢放心地和我躺在一張床上,甚至放任我現在的靠近。”君之楷的手慢慢向下,跳過眼眸,從鼻尖、到嘴唇、再到下巴。

不論雲朝辭喜不喜歡他,君之楷都會坦率地講出心意。但是正因為雲朝辭對他默許,君之楷才能有這份自信,才能肆無忌憚地告訴他自己的在意與酸澀。

“明明朝辭你也喜歡我,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認清自己的心呢?”

雲朝辭沈默了一瞬。

接著,君之楷看到雲朝辭側躺過來,抓住了君之楷的手,然後準確無誤地摸到了君之楷裏衣的領子上,他用的勁有些大,想要把君之楷往自己這邊拽。然後,君之楷就感受到自己嘴唇上撞上了某個柔軟的物件,鼻梁處也傳來撞擊的重感。

但他並不在乎這輕微的痛意。

君之楷的手移到雲朝辭的後頸處,帶著他加深了這個初次不熟練又魯莽,但是無比純粹的吻。

一周過後,雲朝辭終於解開了後腦勺上白布綁著的結,等眼前重新恢覆光明後,他看見了站在面前的君之楷。

原來這樣的眼神是愛慕的意思,雲朝辭想,這次他終於明白小鹿望向心上人的時候會是怎樣的神情了。

真的是、毫不掩飾的,想要向著世人宣告的愛戀。也許只有他這樣身在局中的人才會看不明白。

不,雲朝辭想,或許他只是習慣了。習慣了君之楷這樣子看向他,也習慣於得到他這樣熱烈地註視。而在被人點破之後,雲朝辭從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情意也是如此深重。所以,他早就該把同樣的心意給說出口。

“我亦心悅於你,之楷。”他補上了約定過的,在覆明那日要給出來的答覆。

而那句抱得美人歸,也算是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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