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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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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天意

那一日的晚上,娘親坐在君之楷的床邊,看著熟睡的君之楷。小少年並不清楚家中發生的變故,以為今天還是平常又安逸的一天,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像是在做一場美夢。娘親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微笑地給君之楷掖好了被子。窗外一輪圓月高高掛起,照亮了夜晚安寧的大地。

娘親看了君之楷一眼,然後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給君之楷帶上了門。院落裏面,丈夫還是苦惱地踱步,沒有絲毫睡去的意願。

今夜,註定是個無眠之夜。

“大皇子也是太子,是中宮皇後所出,但是皇後在他九歲的時候就去世了。”這場奪嫡之爭也記載的不多,只有簡單地寫明雙方的背景,雲朝辭給君之楷講述著,“二皇子早夭。其餘的皇子都年歲較小,主要就是三皇子和大皇子競爭著。”

正宮的嫡子對上皇帝最受寵的妃子的孩子,這在凡間也是常見的橋段。只是皇室之間的同室操戈,總是會殃及池魚。在皇帝默許的前提之下,朝堂之中,以及朝堂之下,人心惶惶,想要試著保持中立,維持自身,但是又不得不被時代的風波推著向前。

無人能夠獨善其身。

下了朝的大臣們回頭看向紅磚大殿,表面上平靜的宮廷實際上瞬息萬變。身處在臺風來臨時的風暴之眼,不論往哪一邊走去,都是死局。

看起來不好相處、孤僻的太子,自從皇後死後,皇帝就對他冷落了很多,他也愈發寡言少語。在聚會上,在朝堂上,哪怕是在市井眾人的口中,存在感都遠遠低於他的那個弟弟。

張揚的三皇子,剛剛還被皇帝派出去解決了江南的水患問題,可謂是“春風得意馬蹄疾”。回都城之後,皇帝不僅對他讚賞有加,還特意為他接風洗塵,一時間皇恩浩蕩,風頭無二。

除了明面上兩個皇子間的較量,朝堂之上,後宮之中暗流湧動。皇後雖然早逝,但背後站著的卻是三朝老臣和眾多的文人。皇後的父親門下學生眾多,自然地站在大皇子這一派。而貴妃的家族則是朝堂上的新秀,和根基牢固的皇後那一派並不能比,但卻是皇帝如今的寵臣。兩方各有各的優勢,一時間關於誰會贏的論證,也是眾說紛壇。

在雙方暗地裏的鬥爭中,被牽連進來的無辜者,會是犧牲品。

有清醒人能意識到這一點,但也無濟於事。君家也只能這樣如履薄冰地走下去,祈求著雙方不要再把目光放到他的身上,祈求著只要能給他們一個棲息之地就可以。他們想要抽身而去,想要遠離紛爭,但隨著事情越做越多,就越被陷在沼澤之中。

終究是,事與願違。

突然上門的仙人,彬彬有禮的道長。只在傳說和話本中見過的仙長來訪,君之楷的父母熱情地迎接了來人。

放學後的君之楷看著家中出現的陌生人,落落大方地行了個禮,然後就湊到娘親的旁邊,好奇地看著這個身著白衣,腰間配劍如仙人一般的道長。

“這是你們的孩子嗎?”他微笑地看著君之楷,君之楷也回看回去,看著他劍上的黑色劍穗。

“是的。”娘親把他拉到旁邊,跟君之楷介紹,“這是瀟寒派的道長。”

“道長好。”君之楷乖乖地打了個招呼。

那位仙長就一直笑瞇瞇地盯著君之楷,娘親看得出他有事要說,就招了招手讓侍女把君之楷帶下去,換個衣服準備開飯。

“仙長突然上門,可是有什麽事情?”娘親的語氣中甚是緊張,她也想不到修士來自己家中的原因。

最糟的結果……她心頭一緊,會不會是和三皇子殿下有關?但她又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仙風道骨的修士向來不參與凡間的糾紛,更何況對方已經自報家門,是普通凡人也聽說過的大門派。

但如果……她不敢再細想下去,萬一皇子殿下真就如此只手遮天,用什麽東西買通了大門派的仙長呢?

“您家孩子,就是我剛才見到的那個孩子,叫什麽名字呢?”仙長微微一笑,低頭抿了口茶,沒有直接回答問題。

“君之楷,我家孩子叫君之楷。”

仙長把茶杯慢悠悠地放下,直視著女子。

“那我就直接說了。”他的語氣很平靜也很溫和,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親切感,想要相信他的話語,信賴他這個人,“我是瀟寒派的掌門,道號是元虛。”

他把象征著自己身份的立牌遞過去,讓女子確認他的身份。

“我觀您家孩子頗有慧根,想要收他為徒。”他的話語雖然輕,但是卻隱隱帶著些不容拒絕的壓迫感,“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在自己的房間之中,左等右等也沒等到娘親來叫他,君之楷有些無聊,翻出今天剛學的課文溫習著,娘親卻匆匆走了進來。

“之楷。”娘親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急迫,君之楷看著她的眼睛,發現有幾分淚光,慌忙放下了手中的書本。

“娘親,你怎麽了?”小少年湊上前去,關切地問道。

娘親拉著他的手坐下來,抹掉了自己眼中的淚水:“娘親是高興呢。”

她摸了摸君之楷的腦袋:“今天來的那位仙長是瀟寒派的掌門,元虛道人,他想要收你為徒。”

“收我為徒?”初次聽到這番言論的君之楷簡直有些不可置信,但是又驚喜萬分,“我也……我也可以成仙嗎?”

“是呢。”娘親把激動的君之楷拉住,“所以啊,之楷,娘想問你,你願不願意去瀟寒派?”

“我願意!”君之楷毫不猶豫地大聲說道,但是他馬上又反應過來,“可是去那裏的話,我是不是就要離開爹娘了……”

到底還是個孩子,要離開出生長大的地方,離開每日陪伴在自己身邊的爹娘,還是有幾分不舍。娘親自己也清楚,十二歲實在是太小了,就像她也舍不得君之楷走。可是……沒有時間了,她下定決心,況且這麽好的機會,以後可能再也不會有了。

她曾經想過別的方法。

把君之楷偷偷送到別的地方去,但又覺得很難瞞過三皇子的眼線,而且如果要隱姓埋名活一輩子,對君之楷來說也不是什麽好的選擇。

如果走修仙之路,一定能跳出人世間的疾苦了吧?她這樣想著,也這樣回答。

“之楷,人長大了,總是要離開父母的。”娘親憐惜地摸了摸君之楷的額發,“你遲早要習慣的。”

“娘親……”君之楷小小地抱怨了一句。

“況且,之楷,你自己也是想走修仙路的吧?”娘親循循善誘著,縱使自己的內心心如刀割,但表面上還是寬慰著君之楷,“你去瀟寒派之後,也可以常常來看望爹娘呀。”

“人家還是瀟寒派的掌門呢,之楷,你之前不是也說過?很羨慕那些呼風喚雨的仙人,從今以後,你也可以做到那樣啦!”娘親給君之楷講過關於仙人的故事,小時候的君之楷聽到後,也曾經說過“我也想和仙人一樣”這樣的話。

她了解自己的孩子,她也知道君之楷心中也有修仙的夢想,於情於理,於公於私,她都不希望君之楷錯過。

“嗯!”想了想娘親說的話語,君之楷用力地點了下頭。眼前的娘親笑意盈盈,眉眼彎彎,他撲進娘親的懷中。

就這樣,決定了君之楷之後的命運。

臨別前的前一晚,君之楷家中的佛堂前。

父母雙雙跪在佛像之前,新上的香與新放的貢品,佛香與新鮮水果的氣息混在一起,相得益彰。

他們雙手合十,虔誠地向著佛祖祈禱。

不求成仙證道,不求與天同壽,只求我兒無病無災,順心順遂,平安到老。

隨後彎下腰,在蒲團上,正對著面前的佛像,重重地磕頭。

因為他們知道現在自己已經無法全身而退,那麽至少,希望君之楷能離開,希望君之楷能不被牽連到。所以哪怕要與自己唯一的孩子分別,他們也心甘情願。

自己的結局已經註定,那麽剩下就只會為了孩子祈禱,只希望君之楷能平安喜樂,如願以償。

只要他能逃出生天。

“朝辭,手能借我一下嗎?”君之楷的聲音帶了點哽咽,雲朝辭聞言,就把手遞給了他。

他沒有去看君之楷現在的表情,但哪怕不去看他也知道,君之楷在哭泣著。

雲朝辭感覺到自己的手覆上了什麽濕潤的,如羽毛般輕柔的東西,就像是蜻蜓落在手心上的感覺,有一滴水珠,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君之楷的手抓著他的手,像是想要用這樣的姿勢來掩飾臉上的表情。

他之前就知道父母愛他,但是從未想過,父母這麽愛他。

明明已經知道身處在困境之中,卻還能每天對他笑臉相迎,耐心聽他講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哪怕再覺得痛苦的時候,父母都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他,總是自己默默承受著。

在看到瀟寒派的仙人來的時候,明明自己內心裏也對君之楷萬般不舍,但因為覺得這是個對他來說很好的去路,所以還反過來安慰他,叫他去門派後不要太想念家裏。

君之楷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娘親拉著他的手,跟他說家中一切都好,不用擔心,爹還催促著他,讓他好好修行。娘親為他說話,責怪著父親,說之楷現在已經很辛苦了。

“如果太累了,那就休息一會兒吧。”娘親拉著他的手,慈愛地說道,“之楷只需要過得開心就夠了。”

沒有對孩子太大的期盼,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孩子能夠過得如意快樂。

正因為意識到了父母對自己深重的愛意,君之楷才止不住現在的淚水。他已經經歷過了太多,但是回想這近兩千年裏,只有還在爹娘身邊的十二年,他才稱得上是無憂無慮。

時間調到君之楷不願意回想、也不願意看到的那一夜。地面上流淌著的血和君之楷成仙那一日瀟寒派山上的血一樣多。

父親和母親手牽著手一起坐在房間裏面,等待著黑夜的到來。

“之楷,還好之楷不在這裏……”母親喃喃自語,然後和父親相視苦笑。

哪怕是早就預料到的宿命,但到它真正來臨的時候,還是會讓人感到恐懼。

蒼天啊,你為什麽那麽不公平呢?

但即便是質問神明,也得不到一絲一毫的回應。

皇帝對底下的一切都心知肚明,如養蠱一樣,放任兩個兒子明爭暗鬥。哪怕在都城裏出了那麽大的事情,也讓大理寺趕緊以強盜定案。

狹路相逢,三皇子憤恨地對太子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幹的好事!小心我抖落到父皇那裏去!”

而太子只是輕輕地瞟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他的話語被吹散在風中。

“你以為父皇就不知道真相嗎,我的好弟弟?”

三皇子怔怔地站在原地,恍惚間,好像窺見了些皇帝的心思。

等日後一切塵埃落定,太子登上皇位,將三皇子一黨都歸為亂臣賊子,君家的滅門慘案也再也沒被人提起。

留在史書上的,也只有強盜入室殺人,寥寥幾字。

這一切並不是天意,全是人為。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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